凡煙小說

☆、第 22 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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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那二丫頭竟騎著他的馬直接往自己府上趕去。謝顧輦飛快疾馳,才在府門口追上她。

杜君雁下得馬來隨手扔了韁硬,正欲擡腿入府,謝顧輦趕至,長臂正好接住韁繩,並順帶捉住她小手,微一施力,把人往前一帶。杜君雁沒什麽力氣,柔軟纖細的小身子便被他輕而易舉地箍住。她的身子很香,並非是那種花香,而是她身體自然奐發的幽香。這種香能懾人心魄。

“臨王殿下,你這是什麽意思?”

杜君雁沈眉不悅地盯著被他大掌所握住的自己的手以及那韁繩。這一幕,仿佛是回到前世,回到謝顧輦教她騎馬那些場景。臨王說過,臨王妃要會騎馬,不論別人的王妃皇子妃如何嬌滴滴。他臨王的妃必須學會駕馭馬,駕馭這世上最烈的馬。在臨王心愛的馬上,臨王妃摔過幾次之後,終於學會了駕馭這匹脾氣壞臭的馬。知道這馬的性情與喜惡,懂得馭它為己所用。那時候,臨王誇她美貌與智慧並存。那時候杜君雁很高興。

謝顧輦掃了下四下不時經過的百姓,以及這府上的探頭探腦的門房。他濃眉一斂,滿腹疑團地垂眸看著懷中這倔強不肯屈服的少女,心底一度以為她是換了個人。畢竟在那寶相寺的她,知書達禮,縱然心懷不詭,可表面上她依然禮數周全,不肯輕易留給他人壞印象的。那時候的她,壞得可愛。而今、她這是怎麽了?

謝顧輦這一剎那,在心裏忖度了一遍,可是他發覺自己除了出手扔過一枚石子解了二丫頭的圍之外,無一處得罪過她。究竟是什麽使她如此大為轉變。再看她的眼,認真而厭惡,根本不是什麽欲擒故縱的招數。她是真的不喜歡。

大掌握著她的小手,發現她那小手中尚還留著三枚石子。

謝顧輦伸手將那三枚石子取出來,擺到杜君雁面前,“你扔到後山的那具屍體,本王已經處理。無論怎麽說,你欠本王一條性命,這你可認?”

杜君雁擰眉,心底壓著萬重寒山。

她垂著眸,並不肯看面前的男子。重生一世,她決意不與謝顧輦有交集的。可沒想到,在寶相寺內,見著她殺人,見她拋屍的人竟是謝顧輦。呵呵,果真天意弄人。這一次,還是不可避免地撞上。

深吸口氣,杜君雁強令自己平靜下來,擡眸,凜凜望向面前的男子,內心已拋棄一切,“你想怎樣?”本以來見她殺人拋屍的是周欽漸,本以為周欽漸有點難敷衍。可是杜君雁知道,面前的男人要比周欽漸難敷衍一百倍。

謝顧輦勾唇,邪邪一笑,“看到這三枚石子麽,剛剛全在你手上。”杜君雁皺眉聽面前這個男子說,這個她看了四載的枕邊人唇瓣開口說著話。他正笑得魅美精致,通體湖綠色上等質料袍服,在颯颯陽光之下,越發襯得那削薄紅灩的唇晶瑩鮮亮。俊美的容顏隱含威勢中卻又透著七分邪氣。可是前世的四年,杜君雁卻從未看到過這種笑容。她的心底流淌過深壑般的寒意。低魅的男音再度響起:“所以這一枚石子代表一個條件。你應當答應本王三個條件。”

杜君雁:“……”

臨王粲然一笑,看著面前這少女滿臉爬滿不可思議,他卻笑得更深,繼續道,“自然,本王決不會提過份的要求。所以這三個條件,你盡可以點頭答應。不過,本王也不會強人所難。你若是不願意答應,這三枚石子你可以丟掉或藏起來,不論什麽地方。不過……若是被本王能找到的話,你必得答應下來。如何?”

他說完便用那雙深而熱切的眸看著眼前這美麗少女,他細長的丹鳳眸那樣深而美麗,仿佛深黑的夜色中,那綻放出的最炫麗煙花。杜君雁看著這雙眼睛,她心底的悲哀卻如深淵一般無限綿長。沒有想到,她會看到這樣的謝顧輦。這種樣子的臨王殿下。

前世她與他過了四年,都沒有看見過一次。而今,她竟然看到了。

呵呵,是幸還是不幸呢。

前世的她,不過是謝顧輦的一個招牌,一個招牌王妃。今世,她這是看得到厚重面具下的謝顧輦了麽。那麽她該是慶幸還是該高興呢?呵呵,真是諷刺呵!

臨王爺怎麽都沒想到,美麗的少女奪過三枚石子,語氣堅決猶如赴死:“好,我答應!”

她說罷後,便扭身入府。

她一走,謝顧輦頓覺自己的世界一片孤單,她在,好像所有的風景都在。她走,這片世界變成了單色調。

謝顧輦親自牽著兩匹馬回去,彼時周欽漸已帶人趕上來,看到他後,連忙問杜二小姐。

“陪本王回府。”

謝顧輦飛身上馬,將另一匹馬交給周欽漸。兩匹馬很快飛馳向臨王府。

臨王府大氣凜然,玉砌石雕。四面縱橫,青石鋪地,厚重非常。

入了屋,謝顧輦筆直坐在椅上,俊臉沈漠。周欽漸神色清冷,讓手下送了茶來,便飲著茶,扭頭看著屋外的風景。這臨王府沒什麽好看的景致,除了厚重的假山與做工精美的亭子,沈厚的青石板,浮雲雕石紋的高墻,地上連青草都沒有。單調得乏味。周欽漸不喜多言,謝顧輦亦如雕像般,屋內一時靜極無話。旁邊侍候的手下猶如壁紙,亦是大氣不敢喘一口。

最終還是周欽漸先開口,這麽多年與謝顧輦相交,每每也是他先開口,縱然他寡言少語,可每回都是因為他先有需要,而謝顧輦總是太能沈得住氣,“臨王殿下,你與杜二小姐是舊相識?”

周欽漸先前特特牽來了新馬車,請杜君雁上座,她都未入。可是臨王那匹馬,杜君雁卻是利索地上了馬,還騎得穩穩當當。周大公子心裏不是滋味,寶相寺回去之後,他特命人去打聽了杜君雁。下人回來報說,杜君雁從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更從來沒有外宅男子有過接觸。寶相寺那次,是她出的‘最遠的門’。如此一來,臨王什麽時候與杜君雁相交的呢?

“你可去過寶相寺?!”

冷不丁地周欽漸問,轉眸緊盯著謝顧輦身上那團湖綠色的精致長袍。他腹下生疑,在寶相寺時,就時不時見著這麽個顏色,莫非……

謝顧輦淡淡地睨過去,“周欽漸,你是不是說過本王壞話?”

“誒?”

周欽漸眼皮一跳,看著謝顧輦,“臨王此話何意呀?”

謝顧輦威嚴地抿起唇,好半晌道,“量你也不敢。”那二丫頭態度極其惡劣。明明是溫溫柔柔的模樣,可卻對待自己時,偏偏不同。這樣區別對待,必定事出有因。他想著,掃了眼周欽漸,暗思道,周欽漸並非長舌婦,看來是不會多說甚麽的。可那二丫頭因何會如此呢?

此刻周欽漸已站了起來,謝顧輦瞧他,他也在瞧對方。不過他卻從未見過臨王也有如此煩燥之時,微一思索就能想到,必是關於杜二小姐的。周欽漸輕咳一聲,放眼朝謝顧輦看去,正大光明道,“臨王,看起來一個人的權勢並不能代表所有。所以臨王殿下還是選擇與自己權勢相匹配的人與物才是好的。”

這話令謝顧輦立即聽出了意味,本來謝顧輦在寶相寺時覺得杜君雁與其他女子不同,有幾分好奇。而今周欽漸這話,無疑是發動了挑戰。原來周欽漸是喜愛那杜二丫頭!

他立即被挑起了戰鬥欲,當即亦站起來,似笑非笑看著周欽漸,回道,“這天下男兒,哪個不垂涎權勢?又有哪個女子會放棄依附於擁有權勢的男子?欽漸,你若不相信,我們不如試試,看是誰……”

“臨王殿下前去賞花宴必是有其他之事吧,莫非還有時間玩這等游戲?”周欽漸冷聲打斷他,神色堅決,“杜二小姐並非玩具,所以還請殿下自重!”

謝顧輦隨手把玩著袖口內所藏著的玉佩,那是枚通體碧綠的蝴蝶玉佩,尚帶著它那原主人的體溫。輕撫著它,仿佛觸到了她柔軟的身子和那幽幽的香氣。勾住杜君雁的時候,謝顧輦在她身上偷的!

思索著杜君雁待自己如此惡劣,必定不會給。謝顧輦便偷了。因著‘偷’有損皇家威嚴,他當下便決定以後再不拿出這玉佩來,不讓外人瞧見,免得自己名聲毀了。他看向周欽漸,淡淡回道,“本王會自重。不過,欽漸你也要學會自重才是。畢竟那侯府的轎子,杜家的二丫頭並不稀罕乘坐,對不對?”

周欽漸一時間黑了臉。

☆、太醫府

杜君雁回了房間,過了半天才心神安定下來,靜靜梳理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桌上擺放著三枚棱角分明的石子。這石子變成謝顧輦的臉,正邪肆地沖她笑。杜君雁閉了閉眼,她必須要答應他的。人都會如此,越是被拒絕,就越是想糾纏。便索性答應了他,謝顧輦是個淫棍,說不定玩夠了就會放手。他對女子,從來如此。

只是杜君雁想到這一世重生歸來,模樣未變,可是性情卻大變的謝顧輦。她依然感到辛酸與委屈,那些痛與恨像是陳年累積的酒釀,隨著謝顧輦的出現跟著發酵,越來越烈。

前世她對他掏心掏肺,換來的卻僅僅是他那副威嚴的面具。而今,她不過是殺了個人,卻得到他如此死皮賴臉地追捧。三個條件,呵呵,第一個條件,答應你;第二個條件,還是答應你;第三個條件,斷了你所有的念想!

杜君雁吐了口氣,站起身來,宣洩地望著窗外,看著湛藍的天空。

春花從外面小跑著進來,看到開著的窗前,小姐憂愁滿面。春花咦了下,連忙沖進屋來,氣喘籲籲的,“小姐你怎麽啦,是不是臨王欺負你啦!”

杜君雁沈了下,扭頭看著春花這副粗糙的脾氣,搖頭說道,“連你都知道,想必這整個帝都的人都傳開了吧?”

這種效果,極有可能是謝顧輦想要的。

杜君雁不禁想到之前在太雲樓時,韋公子他們議論臨王求妃一事。他們都在猜測哪一家女子會飛上枝頭變鳳凰。如今想來,杜君雁不禁想到了自己。並非是她自作多情,而是謝顧輦最擅長求親。前世在王府後院的女人,哪個不是按他的意思,入了院子的?

其他的皇子是皇帝硬加其身親事,皇子們猶然抗拒,私底下並不樂意。可謝顧輦倒好,他求之不得!

杜君雁深吸口氣,幹脆在屋子裏面走來走去,借以運動來甩開令人咬牙切齒的謝顧輦在思想中游走。

“小姐,您不願意昂?”春花瞧出來了,她家小姐臉上連點小笑茬兒都沒有。

“我爹還沒回來?”杜君雁不答反問。

春花連忙把杜仲醍的行程報上來。

杜君雁聽後點了點頭,扭頭道,“待會你讓人代我遞上貼子,往李太醫府上遞,若是李姐姐願意的話,明日我去府上拜方她。”

是時候了。杜君雁暗思。

杜仲醍坐在書案前,挽袖親自磨墨,硯臺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跡。杜仲醍凝望著那字跡,仿佛看到小女兒玉雪圓白的小臉。想當年她送自己這硯臺時,尚只能寫出這等歪歪扭扭的字跡。

旁邊擺放著一本佛經,這是從杜老夫人處被送來的。佛經上的字跡是杜君雁親自抄譽的。

杜仲醍看著上面那絹秀卻猶帶著強勁筆力的字跡;與硯臺上那歪歪扭扭的筆跡相對。他不禁感慨,原來他的小女兒已經長這麽大了,這般天壤相差的筆跡,只能說明杜君雁在背後有多刻苦練習,她在私底下付出了多少。

將佛經與硯臺放置一旁,杜仲醍扔了墨塊,這時外面閃過道身影。“老爺。”

杜仲醍點頭,讓那人進來。

“如何了?”他問道,偏頭看了眼朱漆桌案上那養在水中的潔白雪蓮花,是雁兒最喜愛的花。當年她喜愛時,便將每個院子裏都擺滿了。杜仲醍的書房也沒能幸免,一連擺了五株,可惜最後僅剩下這最後一株了,其餘的都死了。

小廝錢新奔進來,行了一禮低聲稟道,“回老爺,前去朝寧街的兩個嬤嬤都死了。”

杜仲醍聽了,下巴短須微顫了下,半晌吸了口氣,語調有些溫軟下來,“好吧,你去料理下後事,莫要虧待了那兩位嬤嬤的家人。”

錢新應是,卻猶豫著不肯離去,“老爺,還有件事……”

“是銀子的事情。”錢新遲疑說道,“這些日子咱們手頭有些緊,置辦的馬車和那處的宅子都需要銀子,現在手頭已經很緊了。老爺的調令已下,待到時候搬過去,這一大宅子的人都要吃喝的,夫人又病著,小人辦事也不好做。”

這令杜仲醍皺起了眉頭,臉上流露出困苦之色。錢新擡頭瞧著主人顏色,心下也是一片苦處。他們在帝都已呆不長了,不知以後到了新地方,要如何生存。府內怕是沒辦法要那麽多奴仆,唉。

“西街有一處小鋪子,你想辦法暗中將之轉手罷!莫要讓老夫人知道。”杜仲醍嘆息一聲,只好說道。

錢新一聽,連忙提議,“老爺何必去賣老夫人分給您的產業,二小姐現在理著夫人的賬房,手頭也寬裕,不如請她——”

“按我吩咐的去做!”杜仲醍冷叱一聲,神色驀地怒寒不已,“以後不準再提這事!”

“是是。”錢新連連點頭,離開之前稟道,“還有一件事情,老夫人請老爺您過去一趟,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議。老爺去麽?”

“去吧。”杜仲醍再度嘆息一聲,朝廷要他七日之內前去調令之地,他也要離了母親,是該再去看看母親了。

二姨娘拄著拐杖,由丫鬟侍候著在芳翠院坐著。王氏這兩日身子有所好轉,下了榻指揮著丫鬟收拾房間。

石氏飲著茶水,笑瞇瞇地看著來回忙碌的當家夫人,柔聲細雨地說道,“這幾日,妾身的這腿是不行啦,老爺一直在三姨娘處。那個小蹄子今兒沒來請安麽,必定是侍候老爺累透啦!夫人,您多擔待著些,她一向是嬌慣啦!”

二姨娘說的話,王氏好像沒聽見般,指揮著丫鬟團團轉。身子略有好轉的她,也閑不住。讓賬房的馬氏取了賬本來,便查看近來鋪子的盈利情況。雖然她病了這些日子,可好像雁兒理得不錯,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不過有一些鋪子的夥計都被辭退了,換了一些新置的。看到上面新鮮的名字了,王氏挑挑眉。因為這些換掉的人,之前是她想換,但一直都來不及換的。

首飾鋪的王掌櫃,王氏早想讓他頤養天年。此人年紀大了,腦袋也忘事糊塗的,可王氏一時不好換人,再加上她身子不好。換了人之後,也無法時刻盯著。

不過現在換了新任掌櫃後,盈利倒是不錯,瞧著賬面也漂亮。但不知實質如何,王氏想趁時間去看看。

“夫人您真是能幹呀!這病才剛好,就忙了起來。這真是老爺的福氣呀!”二姨娘石氏欣喜地說道,看到王氏賬面上積累得多,她也跟著高興!王氏是老爺的正妻,她賺了的銀子能給誰呀。杜君雁那小丫頭片子,天天錦衣玉食也吃不了用不完。剩下的銀子可都滲進這內宅了呢。到時候還是便宜了她們這些妾室呀。以後生個一兒半女的,王氏的銀子還不都滋養了她的兒女。呵呵,就讓王氏做吧,為這府裏嘔心瀝血才好!

杜君雁帶著丫頭進了院,遠遠地就聽到開著的房門內傳來石氏的聲音。

她眉鋒一挑,走了進來,石氏看到她後立即就不說話了。

“娘親,這是在忙什麽?身子不好還在勞累,現在感覺如何了?”杜君雁說著朝春花看了眼。

春花連忙道,“葛大夫在外面侯著呢,夫人要不要讓他診脈?”

“不必了,我感到不咳了。”王氏說道,把賬本合上去。讓杜君雁到近前來,伸手撫著她柔軟的發絲,愛憐道,“小雁兒做得不錯,為娘很開心!”

石氏在旁邊坐著,也跟著拍馬誇讚杜君雁。

杜君雁看她一眼,她立即就住了嘴。眼瞧著王氏並不趕二姨娘,杜君雁也就沒趕她。思忖著娘親每天都在這裏呆著,必定悶壞了。有個人過來解悶,她也會有點新鮮感。不過總悶在屋子也不是辦法,她想著抽空帶王氏出去逛逛。不過眼下還是讓葛大夫給她瞧瞧才是。

☆、無法醫治

杜君雁讓二姨娘退下去,隔了花鳥繡竹屏風,把葛大夫請了進來。托杜君雁的福,葛大夫這些日子有生意了,找他來瞧病得雖不多。有杜家少夫人這個病號,葛大夫的路倒是順當不少。

“夫人的病疾,還需要繼續將養。只是一直悶在屋子,對夫人的病情也不好,不若有時間使夫人出去轉轉,吹些新鮮空氣。藥鋪離這裏不遠,夫人可以前去轉轉,也舒散下筋骨。”

葛大夫說著朝杜君雁打眼色。

杜君雁垂眸並不理會,之後命丫鬟將葛大夫送出去。

“我就盼著這後宅的姨娘能為你爹爹誕下一兒半女的,我這心也就安了。算是對得起杜家的列祖列宗了。”王氏拉住女兒的手嘆道。她生了兩個女兒,惟一遺憾的是,沒能為杜仲醍誕下兒子。女兒再好,也不能像兒子一般傳宗接代,克守家業。以後雁兒終究是要嫁人的。

與杜仲醍走到今日,王氏在病中也益發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年輕時與杜仲醍愛得如火如荼,可是到了現在這個年月,當初的愛已經不再濃烈,剩下的只有這般難堪的現實。杜仲醍必定會怨她怪她的吧,畢竟聽說那吳袖彩面容不錯,最重要的是有身價,與國公府有著厚重的淵緣。而反觀她呢,只不過渾身散發著銅臭氣罷了。銀子在權勢面前,黯然失色。縱然她再會賺銀子,到如今亦是比不上那吳袖彩的。

如果她這病不行了,便讓那吳氏進門罷。最好能為老爺再生下個兒子吧。

杜君雁在旁悄悄觀察著母親面上的神色,見她一會憂一會苦一會兒擾。心知她是想到了什麽。只是卻不去勸。人在病中,總是會想很多事情,並且負面的居多。

“娘親,明日我們一塊去葛大夫那裏抓藥吧!”杜君雁想罷轉換了神色露出一臉甜蜜的笑,上前蹭蹭娘親的臉頰,笑得一臉討好,“你剛才不是說要照顧葛大夫的生意麽,明日我們親自前去好不好?”

‘你這丫頭……’王氏回神,搖頭無奈地看著古靈精怪的杜君雁,“你長大了,現在連為娘都猜不到你在想什麽了!”

這個天真的丫頭,什麽時候變得讓人摸不透心思了。王氏欣慰,她的雁兒有了立身的心機,那麽以後她也不會再過於牽掛了。

出了芳翠院,外面的嬤嬤跟上前稟道,“二小姐,葛大夫還在門房處侯著呢,說定要見著您!您看,要不要把他打發了?”

“請入廳室,我去見見他。”杜君雁聽到這回報,面上沒什麽表情地頷首,意料之中的事。

春月扶小姐入了廳室,葛大夫正在享受著今年的新茶碧螺春,看到杜家的二小姐穿著一襲淡粉色的碎花裙,身上披著同色系的披風,邊緣飾以雪白的綢紗。邁步進來,頭頂的陽光在她身上一掠而過,仿佛進來的是位美麗的仙子。

葛大夫連忙回神,上前行禮,“見過二小姐。”

杜君雁點點頭,越過他去,坐到了上首位,‘葛大夫,你特意留下來,是有什麽話要與我說麽?’

“二小姐,小人所說的正是夫人的病情。之前小人診斷出……”

看葛大夫盡心竭力的神色,杜君雁挑挑眉回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葛大夫,你所擅長的並非咳癥,而是帶下之癥。所以你的話,我不會全信!”

“二小姐你……”

葛大夫倒吸口氣,震愕地看著面前的美麗少女,她在說什麽。那時候他新近學醫,早是數年前的事情了。因帶下醫的局限,所以他又改了醫向,所以沒人知道他實際上是帶下醫。可是杜君雁居然查了出來!

“但葛大夫你畢竟是大夫,現在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母親的病應當怎麽辦?”杜君雁清聲問道,打斷對方的思緒。

葛大夫聞言,再看杜君雁神色淡淡的嬌美小臉。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愈加要自己小心應對。因為面前的少女,絕對不是什麽善茬兒。自己是因為她的‘提拔’而走到今日,所以這個人生第一個金主,是他所不能夠敷衍的。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

葛大夫也不打算再掩著蓋著的,抱拳行了一禮,謹慎道,“二小姐,在下是不擅長咳癥。但這許多年來的修為,亦不是假的。若論夫人現如今的狀況,若是能得宮內的太醫來診斷一番,倒是極好的。至於民間的名醫嘛……或是行蹤縹緲,或是偏方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現如今最便捷的是請太醫入府正而八經地診斷一陣。而在下給夫人所用的藥……說實話只是療養為主,在下並不敢下虎狼之藥冒險救治夫人,還請二小姐恕罪!”

杜君雁聽後,抿唇不語。

春月紅了眼,“葛大夫您這是什麽話,莫非我家夫人就沒救了嗎!你這是想撂挑子不幹了嗎!你怎麽能這樣,自己的鋪面起來了,也有人找你來瞧病了,卻不管我家夫人了……”

“春月!”

杜君雁皺眉。

葛大夫臉皺成一團,無奈地拱拱手,“並非是小人不治,而是小人能力有限。便算是殺了我,也是醫不好夫人的。若是帶下之疾,小人敢用腦袋來擔保,可是現在這病,實在是小人所拿不準的呀!”

杜君雁聞言靜靜地望著葛大夫,清澈的眸幽冷如山間深泉,一瞬不瞬地盯過去。

葛大夫被她這般瞧著,無端地感到局促。不過是個十多歲的丫頭片子,可葛大夫就覺得自己架不住對方的眼神。

“你走吧,娘親的病我會想辦法的。”杜君雁最終收回目光,背過身去。

葛大夫松口氣,連忙行禮,“二小姐深明大義,以後府上有事,請派人知會一聲,小人在所不辭。”

春月眼看著葛大夫走了,不禁氣到跺腳,“這些無能地庸醫,撈完銀子之後,就攤手說治不了。銀子撈了,病人的性命也丟了,他們卻賺得盆肥缽滿!要我說,這種庸醫就該拉出去統統殺掉!!”

杜君雁搖頭輕聲道,“葛大夫是真的治不好,別為難他。”真的能治好的是李太醫,看來哪怕李羅香不回貼子,她也必要去太醫府一趟了。

隨後杜君雁收到李羅香的回貼,捏著貼子,她看了半天,手都僵直了。

春花把貼子拿來,自己看了。笑瞇瞇地道,“小姐,人家李小姐都答應您過去了,您還在這裏發呆做甚?要不要奴婢再準備點什麽?”

上次去杜影那裏時,準備了一件雀衣,但不知這次要準備什麽。

“李姐姐說要去瞧她的繡屏。上一次影姐姐說什麽來,有一副繡畫是李姐姐喜愛的?”杜君雁看向春花,面上卻是掩飾不住的笑意,“春花,你去瞧瞧,究竟是怎樣的繡幅,不論價錢,到時候買下來。”

“哎。奴婢這便去辦!”

春花也高興,興沖沖地走出去。

晚上吃飯時,難得在王氏那裏,杜仲醍出現了。一家三口吃了個團圓飯。但與上次不同,桌上沒什麽聲音,只有時而傳來的用飯之音。曾經撒嬌為杜仲醍夾菜的杜君雁,亦是沈默而規矩,像個大姑娘般安靜沈穩。

杜君雁本以為杜仲醍此次前來,是為了三姨娘。畢竟這幾日他都宿在三姨娘那裏。

但是沒想到用罷了飯後,杜仲醍卻宣布了一個幾乎令她忘卻了的消息:

“七日之後,我便要接受調令,前去儼城。那裏離帝都有千裏之遙,這些日子是要打理一些事務了。雁兒,你幫著你母親收拾一番。七日之後我們出發。”

杜仲醍說罷這話後,便站起身來,轉身離開。

杜君雁靜靜地望著杜仲醍離開的背影,心底波瀾乍起。

王氏聽到這話,蒼白的面容掠過憂色。

杜君雁勸慰了她一番,邀請她明日一早前去葛大夫那裏抓藥,也算帶娘親散散心,轉移她的註意力。宅子裏面,便讓人將用得上的收拾了。

回了自己院子,杜君雁聽到春花來報,老爺再度去了三姨娘的院子。

杜君雁騰地自椅上站起身來,在屋子裏面沈不住氣地走來走去。直到她能沈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才放緩了步伐,重新考慮當下的境遇。

如今父親接受了調令,說明吳袖彩那裏與他斷了聯系。若是他們依然暗有來往,那麽父親必定會在調令不久之後,重新被調回來。這說明吳袖彩的柱國公府在其中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現在一切都還不明朗。

只不過杜仲醍每一日都宿在了三姨娘的院子,這已經充分說明問題。

杜君雁心下深深明白,自從寶相寺之事發生以來,不僅是她與父親,就算是母親與父親也加倍疏遠。

接下來前去儼城,因路途遙遠,一路舟車勞頓,以母親現在的身子,會支撐不住。若母親有個三長兩短,豈非白白如了他人之意?

不行,明日必須要去趟太醫府了!

杜君雁暗暗咬牙,堅決地點點頭。想趕這麽遠的路,母親的身子必須好起來!

“白日裏,老爺去了老夫人那裏,呆了大半日呢。吳袖彩那個賤婦也在!”春花氣哼哼地說道。

她這才剛想起這件事情來,本不想告訴小姐,但是沒忍住,就都說出來。只是她剛說罷,便對上杜君雁針尖一般淩厲的目光!

☆、吳氏母女登門

杜君雁這一刻的心裏仿佛流淌過無數的激流,像是火山迸發一般的巖漿沖擊著她小小的身體。獨處時,強自抑制的神色終於迸瀉出悲苦與無奈!重來一世,她依然改變不了命運。父親必定是與吳袖彩再度私會了。這表面上是調令,其實私底下,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罷。待到了儼城不多久,父親必定會再被調回來,而母親隨著他千裏迢迢地離了帝都,一路上病疾必定加重。這一去,也不知會如何。就算是保養得好了,過不多久父親還會再回來,母親到時再跟著回來,那病疾豈不是又……

杜君雁滿心苦澀,撐著站起身來,望著半開著的窗子,外面冷風蕭瑟,黃葉雕落。

她與母親就像是別人手心裏面的攥著的東西,可以隨隨便便被捏死搓扁!可她卻沒有辦法,知道前世的事情又如何,料得前事又如何?在這滾滾的歷史車輪之中,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屋子的門緊閉了半個多時辰,夜越來越深,燭火左右搖曳,外面的風聲陣陣。

春月與春花在外面守著,直等到屋內有了動靜。兩人齊齊推門而入,卻看到杜君雁在收拾衣裙,“小姐這是做什麽?”

“春月,過來為我整理下衣裙,我要去見父親。”杜君雁說道,語調帶了點鼻音,仔細看去她眼圈微有些紅,似乎是哭過了。

春花大訝,上前護犢子,“小姐,是誰欺負您了,奴婢拼死也要找他去!”

“春花留下,春月陪我去三姨娘處。”杜君雁搖搖頭,並不接話,轉而又讓春月為她敷了些粉,掩蓋了臉上的痕跡才動身。

三姨娘的院子離著並不算太遠,春月在前面打著燈籠,杜君雁碎步跟在後面。

不大一會子到了三姨娘的院外,守門的嬤嬤卻不讓進。

春月氣得臉白,當她家小姐是好欺負的,這院子哪一處是她家小姐來不得的?現在給幾分薄面,這下賤奴才居然還拽起來了?!

可恨的是春月沒帶人來,就她與小姐二人,總不能讓小姐也上陣打婆子吧。

“讓她去通報。”杜君雁站在黑暗之中,語調很淡,隨風送來。

那嬤嬤一臉的不識相,硬聲道,“三姨娘已經睡下了,二小姐縱然再掌家,可也不能這樣的。三姨娘又沒犯錯,這麽大冷的天,怎麽就讓人說起就起呢。若是傷了身子,可怎麽辦……”

春月上前正要說什麽,後面杜君雁發話,“我並非來找三姨娘,而是父親。這麽冷的天,不需三姨娘起榻。”

“哦,原來是找老爺的。老爺還沒睡呢,正在另一間屋子。不過老爺說了,晚上誰都不見!!”

杜君雁聞言,目光閃了閃。

這一次空去一遭,春月一路悻悻地跟在小姐身邊,不時擡頭覷小姐幾眼。三姨娘的院子,她們沒進去,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閉門羹。

這一夜,杜君雁並沒睡好,想了很多事情。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還沒亮。

她早早□□月進來侍候,用罷了早飯,送王氏去了葛大夫處。

一路上,杜君雁若有所思,沈吟問道,“娘親若不隨父親去儼城,這樣可好?”

王氏聞言訝,“為何?娘親怎能讓你父親孤伶伶地前去那偏遠之地?”

杜仲醍落到今日的地步,王氏覺得大半的責任都在自己。若非她當初執意與杜仲醍在一起,也不會引得杜老夫人嫌惡她,連杜仲醍一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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