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內來回走動，杜君雁聽到丫頭的回報，父親在母親的院內歇下了。

一顆心放了下去，杜君雁知道，在與祖母爭奪父親的過程之中，母親和自己暫時贏了。

春花從外面急匆匆奔進來，路上差點被高門坎給絆倒亦沒在意，只飛也似地往逢玉院內跑。

門被呯地聲推開，杜君雁秀眉微動，撫了撫身邊的郾兒，朝聲處看去，“何事慌慌張張的。”

春花連忙止住步伐，額上冒出汗，還在呼呼地氣喘。一雙眼睛悄悄地看過來，欲言又止的樣子。

杜君雁給郾兒蓋上被子，走出屋來，到了外廳朝她看去，“有話便說吧，你也憋不住。”徑自給自己倒了杯茶，她斜睨了眼面前的春花，清冷的眸有著研磨的味道。

“小姐是這樣的，老爺去了老夫人那裏，這一呆就一晌午，奴婢今日去鋪子上時，正好遇到了，您猜奴婢都看到了什麽？”春花說著，滿眼的憤。

杜君雁放下茶杯，婆娑著上面那凸突出來的銀色刻紋，垂下羽扇般的睫，眸內的思量便被嚴實地掩蓋住，僅輕輕嗯了聲，並沒有說。

春花已忍不住，緊兩步上前，咬著牙道，“有個賤婦在勾搭老爺呢！那個賤婦眉眼都描摹得極美，瞧著也就二十多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居然與老爺相談說笑著從老宅子內走出來！”

春月這時打外面進來，聽得這話，不禁小心地看了眼小姐。那邊春花見小姐無色，憤意便如滔滔江水更洶湧地渲瀉出來，“小姐您說怎會出那般賤胚子，那窯子下賤的娼婦才會當街與有婦之夫的男子拉拉扯扯，不顧聲名！”

見小姐始終不言，春花急了眼，“小姐您倒是說一句呀！”

現在夫人重病，雖然呂嬤嬤被除了，可是夫人這病疾依然沒見好呀。夫人這還沒死呢，便有外面那些賤婦勾搭老爺，真是豈有此理！

杜君雁站起身來，語調淡淡，眸中卻散發著奇亮的光，朝外走去。“小姐，您幹甚去？”春花連忙攔在前面，她都說了一通，小姐這裏居然沒感覺，真是奇怪了。莫非小姐還盼著新夫人進門麽。

只聽得杜君雁搖頭嘆了聲，“你這個多嘴的丫頭，既發生這等事，被你都知道了，那芳翠院焉能瞞得了？我去娘親那裏，先把那些碎嘴的都堵住。”

到了翠芳院，果然看到這裏的丫鬟都竊竊私語。朝門簾上瞧，二姨娘的嬤嬤正守在門口，想必她帶著丫鬟已經進屋與母親說話了。

杜君雁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過去。上次那千年人參，怕是還沒有傷到二姨娘的肉骨，這會子又有閑情跑來。

剛進了屋，果真就聽到石氏正坐在旁邊與王氏說話。

“喲，咱們二小姐來了呢。夫人呢，您真是養了個好女兒啊，瞧二小姐多能幹。裏裏外外的這宅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真是讓人羨慕呀！”二姨娘石氏看到杜君雁走進來，連記站起來，也許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訓。

“姨娘客氣了，我需要學得還有很多。”杜君雁不冷不熱地回道，話鋒一轉看向石氏，“就像怎麽教訓那些不識時務，沒眼力見的賤東西，我就很是頭疼。二姨娘你說是麽？”

“雁兒……”王氏看到石氏尷尬蒼白的臉，輕輕叫了聲杜君雁。

杜君雁轉過臉來，沖母親溫柔一笑，拉住她的手道，“娘親覺得咳癥可好了？”

王氏還沒回答，二姨娘在旁酸溜溜地插聲道，“那頂頂大名的葛大夫都醫治不好，看來也只能找到太醫院的太醫了。可惜咱們老爺位卑職低，怕是與那李太醫沒交情呢。求求老夫人就好了……”

這番話說得王氏心下幾番掙紮苦澀。

那葛大夫才不是鼎鼎大名，他只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甚至是還沒看過病人的不算大夫之人。而太醫院的那李太醫，也不是什麽人都能請來的。

二姨娘這番冷嘲熱諷令杜君雁皺起了眉頭，王氏卻是感嘆一聲。既然請不來，那便不請唄。反正這身子她是知道的。

“哦對了，”二姨娘發現眼前這對母女並不言語，便認為她們是被自己給刺痛了，於是益發得意地說道，“聽聞老爺今日去了老宅院去，說不定是給夫人您請大夫了呢。不過那，奴婢卻聽說老爺在那裏遇上了被老夫人請去的國公爺的那姨表親之女，聽說那女子絕代芳華，容顏傾世。雖然三十來歲，可也風韻猶存。她這是失了夫君，不過國公夫人可是有意要她再嫁，畢竟還那般年輕嘛。想來老爺也極是喜愛她，這樣的女子不知會嫁給怎樣不同凡響的男子呢！”

“二姨娘，今日請安也結束了，你退下罷！”

杜君雁聽到這番話後，立即跌了臉，語氣冷漠道。轉眼看娘親，已經是白了臉兒。

“哎。其實奴婢也還有事呢，不能在此多留，既然夫人病重了，奴婢也該走了。夫人保重吧！”二姨娘冷哼哼地回了句，扭著腰肢昂首朝外走去。

杜君雁瞇起眼，朝外面正守在門口的春花微點下巴。

春花見此連忙退出屋去，二姨娘正好走出——外面兩個粗使婆子立即朝兩邊閃開。二姨娘不知其故，朝左右看去，尖聲道，“怎麽沒見我的丫頭，她去哪兒了？是不是被你們給抓起來了？！”

“二姨娘，攬秋丫頭說是要在院門外等您。”春月恭恭敬敬地道，一臉的老實相。

“是嗎？”

石氏可是遭到過杜君雁的一次訛詐，只覺得這次也有異。她邁步朝前走去，卻是打定主意不出院門，免得發生意外。在屋門下有兩道臺階，並鋪著青石板。石氏邁開腳，站在第二道臺階上，楊柳細腰婀娜多姿，伸著纖細的頸眺望著院門口處。

“二姨娘，攬秋真在外面侯著您那！”春月有些無奈地解釋道。

“哼，你以為我會相信？！”石氏瞪眼，“不論你們打什麽鬼主意，今日我是不會出這芳翠院的！”

她把春月給說得退後兩步，石氏當即邁步下了臺階，只是腳下忽地一空，不知怎的竟邁空了，二姨娘尖叫一聲，整個趴在地上，一條腿硬生生卡進了臺階下面的坑裏面，另外一條腿還被卡在坑的外面。

石氏整個呈“T”字形，被硬生生卡在坑裏面。

她怎麽都沒想到臺階下面居然不是實地，而是表皮覆了一層薄薄的土，看似是土面，實則下面已經中空……摔了個嘴啃泥，石氏整個都散了架，身上汙臟不已。

春月見了驚叫一聲，朝外面喊，“攬秋姐姐快過來，二姨娘不小心摔倒了，快點來扶。過會老爺要回來了，二姨娘還要見老爺呢！”

攬秋聽到聲音後連忙跑進來，她瞧著翠芳院在動土，感到不對勁。尋思著便去查看究竟。誰知這個時候竟聽到春月的話。見二姨娘被摔得連爬都爬不起來，她不禁吃了一驚，上前來扶，啪地下便挨了石氏一耳光，“賤蹄子，作什麽跑到院外去……呃疼，還不快點扶我起來？！”

令石氏沒想到的是，自己摔進了坑裏，居然這整條腿都動彈不得，非得兩粗使嬤嬤架著，才勉強挪動了兩步。

“二姨娘不留下來等老爺了？”春月在後面追著問。

石氏疼得直抽氣，哪有功夫回話。

“夫人說了，如果二姨娘以後都不方便的話，就莫要再來請安了。”

‘我，我一定會再回來的！’

隔著半開著的門，杜君雁聽到石氏那詛咒發誓般的聲音，她扯動唇角，眼眸涼薄冰清。

“雁兒，莫要去折騰那些後宅的妾室了。”王氏有些心灰道，“若是咱們行得正做得端，亦不至於有這些事情。這些都不怪她們的，都怨娘親我。”

杜君雁靜靜聽著王氏的話，知道她是在意剛剛二姨娘所說的話。

“娘親，您要對爹爹有信心。”杜君雁輕輕勸道，她知道如今這個情勢，她們娘倆位於怎樣的處境上。

現在這一步很危險，杜君雁知道如果父親對娘親，哪怕是一點點的嫌棄厭惡，就會令處在病中、敏感脆弱的娘親痛苦而導致病情加重。

前世杜君雁一直認為父親是好的。這一世她雖然不再有前世那些想法，但卻清楚一點，父親對母親的感情，是重病中的母親最大的安慰。就像當初她被誣蔑懷了外宅男子的孩兒，若那時謝顧輦肯相信她，給她一點安慰的話。那將是她最大的支柱。雖然這樣想很傻，但在那樣的條件下，身為女子她又能依附些什麽呢？夫家便是她的天。她掙不開這牢籠般的世態與男尊女卑的制度。她只能如此。

而今，想救母親，必須先示好父親，將他的心先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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