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猛家的馬氏盡數把賬簿都交出來，一一讓杜君雁學著。

屋子內，桌子上、書架上全部都是賬簿。在面前攤開的也有著十多本。

一同都放在杜君雁的面前，而方猛家的說得唾沫橫飛，手中指著賬本點點交待，令人眼花繚亂。

杜君雁還記得前世自己見到這些後，直接就暈了。混混沌沌地聽了一上午，最後吃了午飯，便再也不肯來了。

事後是以母親親自相授，自己又打混又撒嬌被百般哄著，才了結的。

只是如今杜君雁深知，讓母親操勞，只會加速她的死亡而已。

她清冷的眸光朝著方猛家看去，卻瞧見對方正用一種審視薄冷的目光打量過來。杜君雁微微一笑，甫地小手伸出，摁住這婆子眼花繚亂的手。

馬氏頓了下，連忙擺出一副恭敬的樣子，語氣卻很是驕傲，“二小姐，您有什麽疑問嗎。這一段，剛才咱們都講了呀。您若還想知道，我還可以再說道說道的。”

“不了。”

杜君雁緩緩搖頭，靜若處子。

她把那個賬冊合上放到馬氏的面前，爾後從桌前撤身下來，負手而立，淡淡道，“嬤嬤剛才講的，我全都記下了。現在我說一下，嬤嬤看著對是不對即可。”

她聲調乖巧，樣子也很安靜，美眸映著淡色的光澤，顯得極恬淡美麗。仿佛是在說一件平常之事般。

馬氏跟在王氏身邊多年，作風果斷，行風風風火火，精明幹練，裏裏外外一把好手賬做得連王氏半點問題都挑不出來。

如今她看二小姐這副樣子，心下就冒了泡泡。

為什麽她感到二小姐不太一樣了，從與前的活潑好動相比，現在的二小姐仿佛是被薄而清澈的冰湖浸染過般。冷靜非常、不動如山。

再加上剛才二小姐那眼神，莫不是……有意試探？是被夫人暗中囑咐，跑來查探自己來了？馬氏隱隱感到有問題，她下意識地捏了捏手中的賬簿。

這簿頁有兩指厚，總有兩百多頁。

她沸了一上午的唾沫星子，好不容易講完。其間語速快得，連她自己都昏了頭。二小姐就要默背下來，這……是在說笑吧？

“二小姐，您可別太累了。老婦若是累壞了您，夫人可不饒了……”

“咱們杜府在東街有著兩個布莊、三個成衣鋪；城外二十畝薄田；隨州十處錢莊、兩處酒樓、一處綢緞莊，再加上我外祖母留給娘親的嫁妝，在雪城還有千畝良田，雖然有一些是荒地……一月的賬目，從兩個布莊開始，分別是——”

馬氏還沒說完，二小姐那櫻桃小嘴吧啦吧啦地吐出一大堆，直接就打斷了她的話，並細水長流不急不緩地、這一說便是兩個時辰。

馬氏給說得坐倒於地，瞪圓了眼珠。

“嬤嬤，我說得可對麽？”等說完之後，杜君雁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這打扮精致，目光幹練，此刻卻有些呆滯的婦人，“若有不對之處，可以請你指出來。”

“呃……不，不。小姐說得都對，老奴沒有可以指出來的錯處。”馬氏擦擦額上淌出來的汗水，她不知道，為什麽有的賬目，她根本就沒有說到，二小姐卻背出來了。這是怎麽回事，難道她還有第三只眼，專看那些賬簿之內疏漏之地，並且還猜出來？

“嬤嬤起來吧，瞧這樣坐在地上，多涼。”

杜君雁親自把馬氏扶起來，冷不丁地看到地上落下一枚通體碧綠的蝴蝶玉佩。杜君雁狐疑地拾起來，正要問馬氏。誰知這婆子目光一閃，連忙道，“這個是夫人嫁妝的物件，今日老奴奉夫人之命，正要放回去呢。”

馬氏望著杜君雁無邪的眸光，神色躲閃連連，垂下頭去。

杜君雁把玉佩一收，既然是她母親的，那也正是她的。並不提這玉佩，只道，“從明日開始，我可以管賬了吧？”歪頭莞爾一笑，淡若春風。

“自是……可以的。”馬氏結結巴巴地說道。

“如此多謝嬤嬤了。時候不早，嬤嬤扶我回院子吧。”杜君雁說著，在前面走道。

馬氏鬧不清她這是何意，心下只是忐忑非常。

兩人剛剛走出來，立即便看到那呂嬤嬤趕魂兒似地跑來。一見著杜君雁便抱怨道，“二小姐，您這是去哪兒了。這是日頭都偏西了，您還不回來用飯。讓我們這些當奴婢的可要急煞了。”

聽得這話，前世的杜君雁覺得呂嬤嬤這是在關心自己。愛之深責之切麽。可是那時候她怎麽就沒聽出來，這個婆子膽大忒大，竟敢如此埋怨身為主子的自己？最後這婆子放縱非常，在這宅子之內呼風喚雨，益發地得意，甚至能夠導演主子們的做事。尤其此人是老夫人親自指派過來，後來在母親去世之後，又一心一意服侍繼室吳袖彩，到最後竟是落得富貴滿身。

杜君雁沈默了垂了眸。

這看在呂嬤嬤眼中，便是她在認錯的意思，當場又說起了原諒之語。小姐做錯了事，下人原諒。一旁在聽的馬氏，怪異地看著呂嬤嬤，又看看剛剛還淡若潔蓮的二小姐，此刻如同啞了般。她心下的疑團越發地大，卻並沒有吱聲。

“你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把小姐還給老身！”呂嬤嬤訓斥馬氏，便將杜君雁領到了身邊來。

“我的好小姐，你看看瘦的，學什麽管賬，不學那勞什子更好。您是主子，這些東西自然要交給下人們來做。”

看到杜君雁點頭，呂、嬤嬤隨手拉了二小姐的手，往逢玉院走去，“老身這便侍候小姐您用飯。快點走吧！咦馬氏，你也過來吧。反正小姐一個人也用不完。”

那馬氏正在望著杜君雁滿眼楞神。心下翻絞著，一時也雲裏霧裏的懷疑，剛剛那般清冷安靜的小姐，與突然變成這般小孩子心智的小姐究竟是否乃同一個人。

而她在呂嬤嬤身邊，卻做如此狀，所為何意呢？

逢玉院內，之後呂嬤嬤果真把杜君雁都還來不及用的好飯好菜，作主打賞了馬氏。

而杜君雁看著馬氏誠惶誠恐地把東西收下來，並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她暗暗點頭，看來這個馬氏是瞧出點什麽來了，不敢輕易行事。

呵呵，是個聰明人。

很好，既是聰明人便好相處。

她眸光微瞇，目送著呂嬤嬤送馬氏出去。

從前便是這樣，本來是主子的飯菜，卻被下人拿出去打賞給，成了其收買人心的資本。杜君雁輕呵，前世她真被欺負得狠了，也被糊了心，竟連這種小事都瞧不出來，也活該吃虧。

春月上前來，“小姐，您真的不學管賬了？”

春花哼了聲，大咧咧搖頭，“小姐一定要管賬。你看呂嬤嬤那副樣子，一看就是垂涎賬簿之色。她想代小姐您管賬呢。您可千萬不要讓她得逞。”

杜君雁邁著小步在屋子內走來走去，這一走便是一個時辰，直到額上微微冒汗還不罷休。

前世她還真沒看透這一點，只是卻由母親給瞧透了。老夫人盯上了母親的嫁妝以及中饋的那些資產，想著過一遍手。多虧母親精明，提前安排好，並教授自己管賬。饒是如此，母親去後那財產也被割去了不少，在吳袖彩過門之後，假腥腥地讓自己管賬。可一場大火，什麽都沒有了。那些明面上的資產早被吳袖彩調了包。至今，閉上眼，杜君雁對於當初娘親交給自己的資產倒背如流。她可以背不通詩詞，拈不出酸詩，但是關於錢財，哪怕一文，也逃不出她的記憶。

現在呂嬤嬤打賞馬氏，無非是要讓她投誠。那賬過了老夫人一遍，便少了數成，母親為自己留下來的，也只不過是老夫人吃剩下的。

今世，先鎮住這個馬氏，就顯得非常必要。

現在呂嬤嬤想攏落馬氏，也要瞅準時機才行。總之現在這個時機，非常的不合適。馬氏如驚弓之鳥，不可能表現出與呂嬤嬤作的態勢來。除非她好日子不想過了。

吃罷了飯，下午以至晚上。杜君雁都泡在了賬房裏面。

她前世便對這些賬簿精通，這一世幹脆一目十行，記憶如流水，賬目的事情對她來講，沒什麽難得，許是遺傳了母親吧，對於賬目她能做到過目不忘。

不過一天的時間，她把賬房內的賬目全部都過了一遍。

回頭再看馬氏的時候，腦袋都耷拉了。

所有的賬都進了主人的腦中，她想在其中與人勾結，偷龍轉鳳之類的，卻是有些難嘍。

母親病了不能理賬，可她杜君雁沒病。她精神著呢，並且決定要活到老，兼遠離臨王府。

天黑了，杜君雁打算去看看娘親和郾兒，順道打聽下父親什麽時候回來。

她記不太清楚了，總之自納了妾之後，父親就很少早回母親院子。這當然與那些妾室無關，而是朝廷管得嚴些了，而朝堂上的風吹草動，使得父親很是愁苦。

有時會約三五好友商談國事。

但不知今日去了何處？

聽說父親今日是去了三叔的府地。

杜君雁微微思量，暗自想了想，朝春花吩咐，“去三叔那裏。春月你去庫房取了娘親的那身雀羽披風前來。”

“小姐要自己披麽。”春花露出疑惑之色。

“包好了，我要送人。”

杜君雁說著當先邁步出了府門。

作者有話要說： 最詭異的貓，謝謝支持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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