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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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傾瑤從床底爬上來,她趴在床沿看著李思瑜,她木著一張臉向李思瑜伸出手。

她的頭發散落在鎖骨那,眼睛像小鹿一樣清澈水潤。她看向李思瑜的時候,帶了三分惱意,七分委屈。

李思瑜看著又委屈又不敢說話的謝傾瑤,她挪過去在謝傾瑤的頭上印了一個親親:“明天咱們吃肉啊,乖。”

“要吃醬骨頭還要吃紅燒豬蹄。”謝傾瑤的嘴角向下彎,她說完這兩個菜名之後又想了想:“要吃鹽水雞、鹵鴨掌和香辣牛肉幹。”

“依你,都依你。”李思瑜吸吸鼻子,在謝傾瑤的頭上摸了摸,反正她明天又不在家裏吃飯。

謝傾瑤穿好拖鞋掀開窗簾往外看,她註意到窗簾移動的時候地板上有一灘亮晶晶的水漬。她皺著鼻子辨別出這個味道就是李思瑜那瓶貴婦眼霜的味道。謝傾瑤咬緊後牙根心裏早就把黃小白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把人帶進小白睡的那間屋子知道了嗎?”李思瑜在謝傾瑤身後交代道。

謝傾瑤揮揮手從樓梯上一躍而下。

打開門是一個背對著她的男人,他的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有點像是戲文裏說的那種世家貴公子,滿身的貴氣讓人多看一眼都會覺得是在褻瀆神明。

男人聽到開門聲轉過頭來,露出一張俊秀的臉。他的模樣大約二十四五,讓人驚訝的不是他那一張禍國殃民的臉,而是那一雙湛藍色的眸子,在幽幽月光下美的驚心動魄。

“你好,我是湖澤。前來拜訪大人。”男人的聲音非常好聽,一字一句都像是玉珠落在盤子裏一樣清脆。

謝傾瑤點點頭,錯開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等她們走遠了之後,葉子下的南瓜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它抖了抖葉子上的寒霜,伸出枝蔓碰了碰已經結成冰塊的溪女,它嘆了口氣給溪女蓋上了一片南瓜葉。

胡澤看上去溫潤,實際上冷的很。他的周遭似乎都籠上了一層寒氣,盡管他有意和謝傾瑤拉開距離,可是身上的寒流還是不可避免的讓謝傾瑤打了好幾個噴嚏。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湖澤歉意地對謝傾瑤說。

“沒關系。”謝傾瑤說完搓了搓身上冒起來的雞皮疙瘩。

過了一會兒,湖澤看著抱著雙臂的謝傾瑤:“等到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我就沒有這麽冷了。”

謝傾瑤忍不住回頭看他,男人的眉眼溫柔,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往上翹,一身不倫不類的袍子在他身上竟然穿出一股子文人騷客的風流來。

“她們都是白天來,怎麽你…”謝傾瑤說的她們指的是溪女與河伯這兩個家夥。

湖澤笑了一下:“你可曽聽說過百川歸海?”

謝傾瑤點點頭。

“那你可曾聽說過,湖海不相見?”

謝傾瑤搖頭。

她只聽說過百川歸海,大意就是天下的川流匯聚在一起就成了大海。可是湖海不相見是什麽意思?

“湖就是小一點的海,當海神沈寂,如果恰巧沒有繼承神位的後輩,那麽新一任的海神就從會湖澤裏面選。所以海神與湖澤是不能相見的,我只能選在夜晚前來拜訪。”湖澤把手放進袍子裏,耐心地給謝傾瑤解釋。

“那你…”

謝傾瑤吞吞吐吐的模樣把湖澤逗笑了,他似乎看穿了謝傾瑤的內心道:“沒有妖怪不想成神的,我、河伯以及溪女都是生活在水裏的妖怪,只是我們比較特殊而已。”

湖澤環視了一圈:“我很喜歡這個院子。”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顯得格外突兀,謝傾瑤皺了皺眉:“喜歡就好,李思瑜還嫌院子不夠大呢。”

湖澤道:“要那麽大的院子幹嘛?空蕩蕩的,還不如小院子來的溫馨。”

“是,我也這麽覺得。”謝傾瑤看了一眼李思瑜房間亮燈的窗子,心生警惕,她眼裏也帶了一點寒光。

她不是一個敏感多疑的人,可是湖澤的一番話讓她不得不往其他方面想。

走到了黃小白睡覺的那間屋子,謝傾瑤敲了敲門,裏面傳來黃小白帶著困意的聲音:“請進。”

帶著湖澤走進去,謝傾瑤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嘛,她只能站在一邊看著湖澤盤腿跪坐在墊子上,然後從衣服的袖子裏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封面用深藍色加粗字體寫著‘小學生作文大全’。

黃小白看清來人之後撲在謝傾瑤的腳邊,它的臉上全是哀求:“這家夥來了,我沒辦法睡覺,你讓我跟你們擠一個晚上好不好?”

謝傾瑤轉身就走,因為湖澤開始對著一眾牌位開始聲情並茂地朗誦書上的內容,念到激情澎湃的地方他還會跳起來繞著那個小桌子走上一圈。

她實在忍受不了剛才還一派矜貴的公子哥此時在她家像個跳大神的神經病一樣。

剛把門帶上她的褲腿一沈,黃小白緊緊抓住她的褲腳,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睡客廳的沙發上。”

黃小白:“不嘛。”

謝傾瑤:“你既然不睡覺那我有筆賬可要跟你算一算。”

她的笑讓黃小白後背生涼,它趕緊揮了揮爪子,表示自己可以睡沙發,讓謝傾瑤快去睡覺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回到房間裏的時候,李思瑜已經不見了。

謝傾瑤抱著被子滿腦子都是湖澤說的話。

李思瑜是海神,按照生成大海的順序。世上先有水滴,後有小溪然後是河流、湖澤,最後川流匯集成就了汪洋大海。所以溪女、河伯與湖澤才會依次來家裏拜訪李思瑜。

家裏還差最後一位客人,四季神凜冬。

等到來年春暖花開,沈睡在混深海裏的神明就會真正蘇醒,到那時候李思瑜就不用困在這小小的土元村,可以盡覽名山大川,嘗遍天下美食。

謝傾瑤想著與李思瑜今後的未來,不自覺地臉上帶了淺淺的笑意。

她想著關於李思瑜的一切,轉了身去,可是卻扯不動身上的被子。應該是被什麽東西給掛住了,謝傾瑤這樣想著開燈去把被子解開。

突然她註意到床頭櫃下面有一個褐色的紙皮,她把那個本子撿起來,翻開。

裏面的內容讓謝傾瑤心生一股寒氣。

原來土元村周圍的這片海有個名字叫虛妄海,它連接的是冥界的忘川河。可想而知忘川河底有多少鬼魂,那些亡靈都想從虛妄海裏爬上來看一看它們曾經生活過的煙火人間。

世間萬物都有法則,亡靈又怎麽能夠打破結界回到充滿生機的人世?

於是虛妄海裏的神明就有了責任,她們必須鎮守這片海,不讓那些東西爬上來。也許是漫長的時光太過於冷清孤寂,龍魚就被送到了她們身邊。可是龍魚是貪婪邪惡的,作為交換,每一任海神都會被龍魚殺死。龍魚會用海神的鮮血在石碑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是海神悲哀的命運。

謝傾瑤讀到這裏的時候,不禁想起月光下那個種花的少年。她開始覺得自己給換師的寶石沒那麽可惜了。

她換了方向繼續往下看。

謝傾瑤突然明了,李思瑜的奶奶為什麽會壽終正寢。她的守護神是毛時玉不是龍魚寧遠,寧遠來的時候院子裏也開滿了藍色的巫寧花,就當他要吃飯的時候毛時玉跟他打了一架,把寧遠頭上的角給打斷了。

為了讓李思瑜和毛時玉的以後,奶奶用自己一半的身體給毛時玉塑了神格,另外一半給李思瑜平了業障,她還把山神請到了家裏,給李思瑜種了辟邪南瓜。

她什麽都為李思瑜打算好了,就是沒想到中途出了謝傾瑤這個意外。

在記載保護神的那幾頁被人撕了下來,所以謝傾瑤並不知曉上面到底記載了些什麽內容。

放下本子,謝傾瑤深深嘆了口氣,她看向藍色碎花的窗簾,頭疼地閉了閉眼。明天李思瑜回來指不定怎麽收拾她呢,只求明天不要繼續吃土豆了。

這麽一想心裏的顧慮被沖淡了許多,那些疑惑她想不明白,她只能去找毛時玉。

可是現在唯一看過村志的家夥受傷了,謝傾瑤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她心裏難受,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恐慌,她進泥潭的時候都沒那麽怕過。不知不覺間李思瑜竟然成為了她心上的一截軟肋。

開始的時候謝傾瑤只是想贖罪,因為她拿走了珍珠。可是後來不知怎麽的就一顆心就已經長在了李思瑜身上,看見她受傷會難過,看見她開心自己也會跟著傻笑出聲。

謝傾瑤向來心大,想不明白的事情丟到一邊,等有時間再想。

她關上燈,睡了過去。

第二天中午,謝傾瑤蹲在門口刷牙,她的眼底一片青黑。

“你…還好吧?”她看著精神疲憊的黃小白說。

“你去聽一晚上的小學生作文大全試試?我結了七個結界都沒用,簡直就是魔音貫耳。”黃小白摸摸自己的頭,神色頗為痛苦。

“我也沒好到哪裏去。”謝傾瑤一嘴的白色泡泡,好在湖澤離開的比較早,謝傾瑤和黃小白都睡了一個回籠覺。

黃小白:“我看出來了。”

謝傾瑤把嘴裏的水吐掉後說:“午飯吃什麽?”

“吃肉吧,想吃鹹蛋黃雞翅和臘肉炒花菜。”黃小白跟在謝傾瑤後面:“我去拿鹹鴨蛋。”

說完一溜煙就沒影了。

等吃過午飯也沒見李思瑜回來,謝傾瑤有些擔心她:“以往她什麽時候才回家?”

“兩天之後吧,她下海了。”黃小白摸著吃得圓滾滾的肚皮說道。

一聽李思瑜下海了,謝傾瑤起身就想往外跑,李思瑜不能下海。

“哎,哎,哎,你別著急嘛。”黃小白趕緊跳起來摟住謝傾瑤的脖子。

“她不能下海,她一碰海水就會疼上好幾天,連出海幹活都是戴了五六層橡膠手套,你又不是不知道啊…”謝傾瑤越說聲音越小。

對阿,她怎麽就忘了,黃小白知道李思瑜下海會被傷到,它為什麽一點也不著急?

“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謝傾瑤站在門口,一只腳擡起來,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楞。

黃小白打了個嗝:“還有最後一位客人,李思瑜當然就不怕海水了。從前那些客人也會來拜訪李思瑜,但四季神不會給李思瑜上香,妖怪們也不會給她唱讚歌祭拜她,現在不一樣了。安心等著她回來就好了。”

謝傾瑤聽完黃小白的話收回伸出一半的腿,她重新坐在沙發上,拿起果盤裏的黃桃,一口咬下去。

“你看過土元村村志嗎?”謝傾瑤問。

黃小白搖搖頭。

“毛時玉他的傷也不知道好沒好。”謝傾瑤說完貪婪一口氣,自從上一次毛時玉受了傷之後,就一直是一只喵喵叫的黑貓形態。說不了人話,脾氣還特別暴躁,李思瑜上次去看他差點臉就被撓花了,幸虧黑狗把毛時玉及時叼走。

“他那傷沒個百八十年的好不了。”黃小白揮揮爪子說。

突然它又好奇道:“誰把他傷那麽重?自從毛時玉成了半神已經幾百年沒受過傷了。”

“我怎麽知道?”謝傾瑤打開電視機,看著裏面無聊的電視節目,她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家裏沒有李思瑜連歡笑都少了好多。

“那你種出巫寧花了嗎?院子外面的那幾朵花也快要消失不見了。”黃小白又說。

謝傾瑤把桃核吐出來扔進垃圾桶裏說:“沒有,我甚至還把花種煮熟了種下。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可是它就是不開花。”

黃小白:“也許是秋天不是個適合種花的季節吧。秋天到了,冬天就不遠了。”

明明是安慰的話,可是謝傾瑤莫名其妙從中聽出來一股子催促和提醒的味道來。

“冬天更不適合種花。”謝傾瑤把自己蜷縮在沙發上。

黃小白趴在一邊:“也不一定,有時候能從惡劣環境中長出來的花要比春天的花更香也更好看。”

謝傾瑤點點頭,她打了哈欠:“吃晚飯的時候叫我,我做好吃的給你吃。”

家裏的活基本上都幹完了,李思瑜不在謝傾瑤懶懶的什麽也不想做。

“這麽好?”黃小白對她的話將信將疑,謝傾瑤不可能不知道李思瑜的眼霜是它給抹在窗簾上的。

“嗯,先用好吃的誘惑你,然後再慢慢折磨你。”謝傾瑤轉過身去。

黃小白:“……”

不見謝傾瑤說話,黃小白把電視音量調低了一點,然後自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晚飯謝傾瑤做的三杯雞和炒青菜。

她吃完晚飯就跑到岸邊去等著了,她想李思瑜回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這個小騙子還說要在一起吃飯的,卻瞞著她湖海不相見的事情。謝傾瑤越想越氣,她撿起海邊的石頭,扔進海裏:“臭李思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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