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高智信，雙手仍因為金屬過敏癥而包著繃帶，剛從側門進入喬園，便再次聽到蒼穹主席喪禮上遠遠傳來的悲慟哭聲。

高智信比約定的時間遲到了足足三十分鐘。剛才他好不容易擠過幾百名前來吊唁喬主席卻被攔阻在園外的民眾來到喬園正門，打算大踏步進園的時候，被蒼穹集團的幾名保鏢阻止。他費了很多唇舌才讓對方明白自己是來出席另一個喪禮（“我老爸剛好也是今天入土！””而不是要硬闖喬主席的儀式，不過對方說什麽還是不讓他輕易進園，把他打發至側門。於是高智信得重新擠過那幾百名民眾，外加走了幾十米的路才來從側門進了園。

他父親的棺材比他更早就到了，那個以碳纖維制成的啡色棺材，感先像紙皮般輕。園內工人沒等親屬到達，已把它放到預先挖好的坑裏。棺材已被釘上蓋子，是以高智信眼前的父親，只是一面仿木的纖維板。他想起父親曾告訴他，在他自己童年的時代，安葬儀式其中一項是瞻仰遺容。他還說，那時代的死亡意義重大多了。

這場喪禮的參加者只有高智信和另一個人，那就是主持入土儀式的喬園禮儀師。母親在得聞父親噩耗後便一病不起，連喪禮也無法出院參加。儀式很簡單，是高智信要求的。反正人已死，他可不想像個女孩般站在父親的墳前哭哭啼啼，也不想讓自己再次回想父親死亡的那一刻。

－－他是車禍中死掉的！高智信再對自己確定一次。他也是這樣對母親說，又或者，其實這是母親對他說的？

之後，他一定會引述“警察”向母親提供的報告：“高先生今晨在一次貧民區的車禍中不幸喪生了。”肇事地點很近水族館，意外發生的時候，剛好有黑眼人橫越車路，不排除是司機想避開不小心過路的黑眼人，因而翻車。

黑眼人，幾乎間接謀殺了他。差不多同時，間接害死了父親。他仿佛又聽到母親在病榻中咒罵，發出很多Ｇ市市民同樣的疑問：為什麽黑眼人還不消滅掉？他們自稱是城市汙染的受害人，但久而久之，他們其實已構成了汙染的一部份，清除汙染，也該包括清除他們！

“都是那些黑眼人！”母親在床上柔弱但恨恨的聲音，他絕對認同。

“......願死者得到安息。”盡管如此，他還是再被思潮淹沒，以致只能聽到禮儀師說的這最後一句。禮儀師見這位家屬沒有流淚哭崩，投來些微責怪的眼神，仿佛認為自己是一個沒能獲得足夠掌聲的努力表演者。他聳聳肩，面目無情地執起擱在一旁事先準備好的鏟子，邊遞給高智信，邊說：“喬園這裏的環境很不錯，安葬在此的人們都殊有地位......”他用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炭灰色西裝：“你父親在天之靈該也想不到吧。”

他沒想到這句竟把這位連喪服也沒有穿的小夥子惹毛了。這個十歲、手上還纏著繃帶的小孩狠狠瞪著禮儀師，目不轉睛。

“你的意思是說，我家老頭不配葬在這高級墓園嗎？”

禮儀師稍微皺了眉。這孩子真無禮。

“我沒這麽說。但我希望你了解這次是蒼穹企業對你......們的恩恤......”

“那三百二十四條性命，怕都是蒼穹的責任吧？”

“你......這小子。”禮儀師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再難掩住厭惡的神色。

高智信暗自下了決定，他長大後一有能力便會把父親轉葬，公墓才配合他們的身份，他也不想長期領蒼穹的人情。（這事其實四年後便實現了，只是轉葬後不久，他母親也追隨父親，與世長辭。）

“請問你是高智信嗎？我將是你的同級同學，我叫喬易。”有人打斷了他們。禮儀師深深鞠躬。

高智信認得他。他是自己從醫院病房醒來時遇見那女孩的愛哭鬼同伴，每次看見他，他都是眼紅鼻腫的。原來他就是喬易，長得很俊朗的有錢少爺，仿佛被世界上所有光環照耀著的孩子。

這種光環很容易令人下意識便想保持距離，下意識地覺得他不順眼。何況喬易臉上雖然憂傷，但仍是掛著良好人家孩子的微笑，恐怕是上家族禮儀課時學的吧。他的眼神是所有女孩都很受用的那種，想來也包括病房那女孩吧，而恰好，那也是所有男孩最討厭的。

高智信毫不客氣，上下打量這位少爺，猜量他來這裏的用意。他心裏沒忘了一件事：父親是被蒼穹企業間接害死的，那個由蒼穹基金營運的水族館。眼下蒼穹太子爺正在自己面前站好。眼前的喬易仍然帶著那種微笑，但今天的他－高智信不得不承認－－居然讓人覺得“真心”得多，他弄不清楚是什麽原因，大抵是因為他看到了喬易臉上抹不掉的淚痕，以及那哭得紅腫的雙眼吧。說起來對方雖算是新相識，卻沒來由的向他散發出奇怪的親切感。

他選擇什麽也不說，眼睛看向別處。此時他才瞥見不遠處有一位貴婦打扮的女人坐在輪椅上，她一身包著繃帶，那大抵便是喬易母親，在月球上被炸得重傷的喬夫人吧。

莉莉絲看著高智信這小子也身處喬園，對，發生爆炸那天，他爸也在水族館中死了。

莉莉絲雖然同日因爆炸送院，乘坐太空船回地球繼續接受治療。但在她清醒時，一直有人向她匯報蒼穹的所有事宜。

“傷者中有姓高的嗎？”莉莉絲問。

“有的。有一名傷者叫高智信是個十歲的男孩，他爸爸在事件中去世。”蒼穹的秘書看著死傷者清單回答。

三百多人在事件中遇難，傷者及受波及者逾千。雖然成功將大眾視線轉向黑眼人，將事件歸咎於黑眼人所為，但是，蒼穹為了企業形象，還是大方地為這大批死傷者發放殮葬、醫療、生活資助等幫助。

反正要達到的都達到了，花點錢又算得上什麽？莉莉絲當日在病床上，邊接受護士洗傷口，邊批準所有金錢濟助。

那五位輪更工作的資深護士，每次換繃帶都在努力裝自然。粉紅色的血液自然是聞所未聞，最奇怪的是，她們發現喬夫人身上傷口總是黏黏的，發出一種像蜂王漿的甜酸味，而傷口就愈合得極快速。她們第一次看到時，都忍不住向醫生查問，但卻被告之不要多問，如常處理即可。院長更向她們及三名主診醫生，共八人團隊表明，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關於莉莉絲的消息。

莉莉絲從遠處看著喬易和高智信兩個小孩。有趣有趣，我安排他的父親在水族館事件中去世，在他心中植下仇恨，希望改變他日後成為鐘馗使者的命途。只是想不到，我們小易也在同一天喪父，他也順勢成為負能量代表的繼承者。

這兩個小孩的命運，是如何地相似又何其顛倒。

對高智信的冷漠，喬易沒有介意，他只是平靜地說：“我希望可以跟你父親致哀。”

這回高智信望定了他：“這裏沒有記者也沒有其他人，不用你這麽假......”

喬易卻已經向著仍未蓋土的棺木鞠躬。那深深的鞠躬禮，他看上去是那麽的真摯虔誠，高智信沒辦法不把剩下的話吞回去。

“這是我應該做的。也請你節哀順變......”他稍微頓了一下，回頭瞄了母親一眼。“我們的父親都......”他眼裏已噙滿淚水，說不下去了，手上還是緊握著那塊已濕透的手帕。他哽咽著，只能勉強自己說：“學校再見了。”便低著頭轉身走向母親。禮儀師此時也跟著離開。高智信一個人拿著鏟子，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直到他們消失了，還呆了好久好久。

他竟然真的忘了，起碼暫時忘了，父親是被蒼穹企業間接害死的。

下星期開始，他將會獲安排轉讀喬易也在的公立學校，那裏的小學畢業生，可升讀直屬中學，有很不錯的師資和設備，雖然不是貴族學校，但也有不少上等人子弟入讀。一切據說都是蒼穹補償他這個幸存者的“心意”。

他說學校再見，好吧，就學校再見吧。

他已不再有那種對新學校期待或恐懼的小朋友心態了。父親的意外，好像令他一夜間長大。

輕舟已過萬重山。

高智信這樣站著，想著學校、喬易、父親、喪禮，午間的陽光就那樣逐漸傾斜。參與喬主席葬禮的幾百人一早已經散去。喬園頓時空蕩蕩的，回到墓園應有的氛圍。現在那兒只剩下高智信和另外一個不太起眼的人。

有個長發男人歪坐在長椅，由喬易一開始走過來時開始看著他倆。他不認識這兩個十歲的孩子，而他本人，當然也未踏上前往廟宇島的命運之旅。這時的他，只不過在正苦苦尋找音樂的創作靈感，而喬園，一直都是他喜歡流連和蹓跶的環境。

“這個小孩的樣子真有傲骨。”孫雀自言自語道，他的手在掃著不存在的結他和弦。

高智信和孫雀的目光相接上，不過，兩人都很快別過臉，回到各自既有的生活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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