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反彈回來，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是清脆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哢嚓”一聲，門被反鎖了。

在跟高智信和童靖一起去看“流星雨”的途中，喬易被一只半人半獸的東西拖出門外。他聽見背後的門關上。原來房間外面已是地面，頭上是漆黑的晚空。喬易被這生物摟在懷裏跑得飛快，沒能看得很清楚，只感覺到兩點：暈眩；還有，這個懷裏並沒有體溫。

涼風颼颼，怪物拽著喬易飛快地跑了很長一段路，喬易往天空看去，發現頭上頂著那個廢棄的摩天輪。這才發覺怪物把他帶來了動物園廢墟，一個像是控制室的房間外。怪物將喬易放開了，他安穩地站到地上。怪物的樣子這時才能看清。月亮尚算皎潔，冷冷的白光照射在怪物臉上、身上。那是一張很像猩猩的男人的臉，鼻子跟嘴唇分得很開，鼻梁有明顯的手術痕跡，疤痕很深；那是受傷卻沒有及時送醫的結果，也可能是手術失敗所致。

喬易頓時悲從中來。

他沒有驚懼，因為他和這怪物並非全不相識的。他們雖然只見過一兩次面，但每一次接頭，怪物的模樣都令他想起父親喬春山。是的，不可能不想起吧。

這個猩猩一樣的男人，長了一雙巨臂巨腳，但左手右腳都轉換成機械臂和機械腿。他原本就是個大塊頭，抱著著喬易跑了這麽遠的路，似乎氣也沒怎麽喘，來到目的地才平安著地，讓喬易回過神來。

二人站著對望。

男人微微一笑（連笑容也很怪異）：“果然跟你爸很像。”聲音極度沙啞，破鑼一般，但如果胖子在，他一定認出這把聲音。

那個叫“猩猩”的人，就是瘦子（也就是現在的胖子）為了和人馬達成交換協議，以這人的性命換取機械支架，結果是令兩兄弟天人永隔的遺憾和悲劇。

胖子有機會報覆的話，他會對猩猩作出什麽呢？吊起來毒打？肢解他？抑或灌他水，燒他的□□？老實說，以上他都想過。

只是，他沒有機會，他更不會想到，猩猩和喬易會是同一夥的。

喬易沒有說話，猩猩逕自走向控制室，喬易尾隨。

來到門前，他把一張卡交給喬易。

“沒給你媽發現吧？”

喬易搖搖頭，說實在的，他對自己有能力來到這兒也很驚訝，畢竟能暪著母親的事實在不多。他拿了出自己的一張，取消同步感應，然後放回口袋。

“這種卡片型追蹤器很久沒見過了。”

喬易低頭道：“是在爸爸的古董倉找到的。”

“那路線圖呢？那天我見到你媽反向追蹤，還清洗了檔案。”

兩人對話之際，已進入了廢棄了的控制室，裏面只有約二十平方公尺，很適合密談。

喬易拿出紙張來，笑道：“她們都忘了這樣原始的記事法了。密碼組合記下，我來前才輸入手機就好了。”

“科技萬歲！”猩猩在鬥室突然很雀躍地振臂而起，一拳打到了天花板，發出的聲響令喬易的聽覺幾乎失靈了一會。

喬易咬咬唇，終於下定決心地問：“你究竟是誰？”

猩猩轉過頭來，定睛看他：“你到現在才直接問我，果然是很能忍耐的人。”

喬易苦笑道：“因為我以為你會主動告訴我的。”

猩猩道：“我不是告訴了你嗎？我曾經是蒼穹首席工程師，一個不願意跟從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游戲規則，最終被公司斬去手腳的工程師。”

喬易點頭道：“你一上來便告訴了我這個，還給我看了證據，不然我又怎會相信你呢？”

猩猩道：“對，但我沒有告訴你是誰下的命令。”

喬易嘆氣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吧。不是母親還有誰呢？”

喬易想起母親，竟不期然打了一個冷顫，接下來只覺得眼前一片白光。

母親一直也顯得很溫柔的，但喬易自小就無法和她親近。他覺得與誠叔一起，好像還比較自在，還比較感受到他的關心。

起初喬易也不為意，但有一次他看到小靖媽媽接女兒下課時，兩人拖著手，小靖還蹦跳著走上車，那兩條辮子還在半空飛躍，他竟有點羨慕起來。

平日放學大多是誠叔來接他的，喬易當然不會那麽活潑，但他記得誠叔還是會下車走到校門前，再牢牢拖著他的小手走回車上。很偶然一次，莉莉絲去學校接他。那次她卻就那樣坐在車上，打開門向喬易揮揮手，讓喬易上車。盡管語氣是如何溫柔，笑容是如何親切，誠叔手掌的溫度，還是更實在。

然後有一次，在喬易初中的時候，胖子、高智信他們相約周末到童靖家玩，他下課後急著回家，想得到母親批準他到平民區去，於是一支箭地沖上樓找母親。

喬易不知道，也不認為平民區有什麽恐怖，只知道那從來只是個名字。他從新聞及電視節目中，偶然會看到平民區的風貌，大家談起來都好像沒有什麽，但他卻從來沒有到過，也常在學校被笑“想你連平民區也未去過吧！”

工人說莉莉絲在家中的工作室，但那兒卻不見一人。喬易於是逕直往母親睡房跑去。

“媽媽，我想去童靖”房門開著，喬易走進去，卻不見莉莉絲的蹤影，但房中還有浴池、廁所、化妝間、衣物間及偏廳，喬易於是一個一個去看。

“媽媽？媽媽？”他推開化妝室的門，一度刺眼強光卻從門縫照出來。

“怎麽了！”喬易把門再拉開一點。白色強光的照射範圍更廣。喬易以為是媽媽在用手電筒或是閃光燈之類，他瞇著雙眼，只見房內一個背對著他的剪影，剪影後的光，就像舞臺上那些大燈都全開了那樣耀眼。喬易一手拉著門，一手遮蓋著眼，從指縫中，只看到那剪影，在剎那間竟開始變形。那人影的腹腰之間，在三數秒間誇張地漲起來，身體明顯分為三部份，雙手雙腳則不住變幼。

喬易嚇得目瞪口呆，根本發不出任何叫聲。

只見那剪影由人體慢慢變成像昆蟲那類東西，強光一直沒有絲毫減退之意，那昆蟲剪影的手腳，還開始動起來。細細微微地左右伸著，加上胸前的另一對腳，它的動態的確和昆蟲沒有兩樣。

喬易驚駭至極，慢慢擔心到自身的安危起來。萬一妖怪發現了自己那怎麽辦？他雙腳都軟了，只靠門柄上的手支撐著，過了仿佛很久，好不容易才有力提起腳步，一步一步向著房門走去。

他離開房間時，轉身望了望那化妝間，那強光還在，將房門外的地方照得白透。

他靠著墻走回大廳，工人都在出出入入。只要有人就好，他想。工人看到少爺面青唇白的，都紛紛上來問候，喬易卻只冒著冷汗，對誰也不答話。

他不敢提起，對任何人，即使是誠叔都不敢。

他既害怕，又疑惑，究竟母親房中的是誰？母親當時哪裏去了？她有受到襲擊嗎？

當晚晚飯時，莉莉絲卻如常在飯桌上坐著。喬易來到飯廳，還是一臉青白。

“小易，誠叔說你好像不適，沒有什麽大事吧，要找醫生來為你看看嗎？”莉莉絲一如往常，溫柔地問道。

她究竟知道下午喬易走到她的睡房去嗎？喬易心中很想問母親下午發生了什麽事，她有看到那個嗎？那個怎麽會在她的化妝房內出現？那個和媽媽，有什麽關系嗎？

他悻悻然沒有答話，只不由自主地打量著母親。

即使此後他與母親的生活如常，母親，從此在喬易心中，成為了一個敬畏的人物，一個非常敬畏的人物。

猩猩的破鑼聲將喬易由回憶帶回現實。

猩猩道：“你爸爸死後，我們就被肅清。我跟次席工程師逃出來，但他被殺手攔腰斬去——”

喬易聳然動容，他發問之前也料不到如此慘烈。

猩猩接道：“於是我只能就地取材，為他裝上機械義肢。但他受不了離開。我就四處流轉，在黑眼人掩護下茍且偷生下去。”

“你所說的次席工程師......”喬易突然想起來似的：“就是今時今日，人們叫他作人馬的家夥嗎？”

猩猩冷笑道：“你也曉得啊，嘿，最後不單蒼穹的人追殺我，連那個次席也為了賞金，想盡法子追殺我。反而他呢，卻好像和那邊達成了什麽協議。於是我就這樣被斬去一手一腳，也唯有拿這些廢鐵，嗯，充當一下。”

他說得輕松，喬易卻不忍卒聽。不過有些問題仍是不能不問：“那你為什麽這時才來找我？我爸都死了十一年了。”

“因為是承諾啊。你滿二十一歲就要做的承諾，我為此茍活至今啊。”猩猩低聲叫了起來，他向喬春山許下的諾言，也許到這一刻才能直接、正面地向他的後臺作出確認。這十一年的光陰，他所受過的苦，仿佛都重新放到跟前，喬易能承受得起嗎？

喬易不知道，他唯有坐在猩猩旁邊，撫摸他的機械臂。仍是沒有溫度的。

“你爸把錄像做了手腳，也把非原音的歌留給你。由小到大你未聽過斷了、或者音質差的錄音吧？你爸也是賭這一把——”猩猩正眼望向喬易：“只要你一直養尊處優，才會發現這個秘密。”

聽他這樣說，喬易不由得有點面紅：“那我媽……”

“你媽已經死了，親生的那個——”猩猩斷言道。

喬易頹然，手也停下來，低頭不能正視對方。

“那一天，你爸爸倒在氧氣艙中，你媽你現在那個媽媽則昏迷了。你爸的古董艙內，四處都是雜物。我沖進去，靠在艙邊，聽他在說。”

喬易下意識接問：“他說什麽？”

“你爸說，他常跟你說，一定要對弱勢的人好。但當時你還是小孩子，不知你理解了多少。”

猩猩眼神堅定地回憶著，喬春山虛弱的說話一直等待他重覆，他等了十一年，難道不就是要好好說出這一句嗎？

對，就是這一句。

“你爸爸當時對我這樣說，那也是他的遺言......”

“啊......”

“你要給他選擇……”猩猩一字一句地道：“他要給你選擇，他要我轉述給你，給你選擇......”

“別說了！”喬易止住了他。

他眼神望去別處，前面是兩張椅。他已淚留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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