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個皮膚白皙的小孩正在雙門白色跑車裏低聲哭泣，淚水不停往下淌。

“你是個幸運的人。”低沈的聲音從駕駛席傳出。駕駛盤上是一只滿是戒指的大手。雖不粗糙，卻強而有力。坐在後座的少年隔著淚眼看著它，以及那上面的幾只戒指。

“這只說明了一件事。”大手握緊方向盤，車子平穩地拐了彎。“你要用自己的力量讓不幸的人也幸福起來......”

小孩努力地吸著鼻子，眼淚卻一點都止不住。

“爸爸不是要你變成漫畫裏的超級英雄......你倒喜歡看漫畫呢。上次你說喜歡跟誰看漫畫來著？小靖是吧？”說話的人很有威權的樣子，他該是小孩的父親。

小孩說不出話，只好不停點頭。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眼淚滴到穿著白色長褲的膝上，逗留一下就濕開一片。

“交到好朋友真不錯。這就是為什麽我非要把你送進公立學校不可......即使你母親反對。你的爺爺年少時也不過是個在流氓學校打滾的小混混，誰也沒有看他一眼，後來他白手起家，一手創辦了蒼穹，還有人不去看他嗎......咳哼。”車子再拐了一彎。“雖然他用了不好的......嗯，錯誤的方法，我也不是要你學習那些方法......不過沒關系。喬易，你還小，才九歲......”

“我十歲了。”喬易忽然擡起頭來，熟練而堅決的冒出他的反駁。那是他對父親唯一的反駁，雖然父親根本就不會聽到。

所以，聲音沒有停下來。當然了，錄音又怎麽會等人把話說完呢？“......而我也才四十歲啊。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我們一定會把偉大的事業搞好，對不？”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大手上的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方向盤。目的地就在下一個路口。

“你這孩子，倒是比誰都要心思細密，情感也更豐富。也就是更愛哭啦......”綠燈亮起，車子重新發動。“跟你開玩笑的。小易，聽好了！”喬先生再次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爸爸是對有你這麽一個兒子感到非常驕傲的。千萬要記得，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不要讓別人影響你的意志，即便是......你媽媽......你的母親。”

喬易眨眨淚眼，俯身探向駕駛座，為什麽特別提起媽媽？他似懂非懂。投射影像快消失，他趕上了看見父親投來的一絲微笑，即便他知道眼前這個成功的父親只是一段錄影的影像。

智能系統的女聲響起。“錄像播放結束。重新播放？”

喬易克制住按下重播按鈕的沖動，信手按下開門的按鈕。

“到達目的地－－喬園。自動駕駛停止。”系統冷感的聲音。

喬易被逼止住了哭泣。車門緩緩升起，坐在他身旁的誠叔，肅穆地陪伴著十歲的小喬易下車。

2056年。G市的大人物，蒼穹企業的總舵手喬春山，在月球基地不幸遇事喪生，喬園是他舉行喪禮的地方。

“當年喬老先生改變了世界。”穿著炭灰色西裝的企業發言人以不卑不亢、不快不慢的語調向在場的人致辭，神色哀傷。“從互聯網開始，到電力車，以致後來的宇宙開發工程，為人類文明歷史寫下了新的一頁......”發言人頓了一頓，仿佛要給眾人一點整理神色的時間。他毫不失禮地環顧了會場一周。眾人一律穿著素服，跟發言人的服裝一樣，是不偏不倚的炭灰色。一切仿佛都是計算好的。

只有站在最前排中間的其中兩人身穿純黑色禮服。那是喬春山喬先生的遺孀和兒子。喬夫人莉莉絲坐在輪椅上，衣服沒有遮蓋之處，包括雙手、頸項、面部和足踝，都包著一重又一重的繃帶，繃帶上還滲著淺紅色的血跡。

對，是淺紅色的血跡，像九流電影中假血那種粉色。外人只道是因為幾重繃帶下令血色減淡，只有月球上的醫療人員及G市蒼穹研究醫院專責照顧莉莉絲的醫護人員才會知道，病人流著的確是粉紅色的血液。

這批獲告知萬不可將此事向外宣揚的醫療人員，在差不多十年後、當難民來臨G市時，才恍然大悟，想起喬夫人這秘密，後來也弄明了為何蒼穹會著手向難民展開人道救援。

只是十年來，除了仍在蒼穹研究醫院工作的醫護人員外，其他的醫生護士都在各種原因下“消聲匿跡”了。

外界對月球意外一事的印象，就是誰也對莉莉絲的覆原能力表示驚訝。三十多歲的莉莉絲與丈夫一同在月球遇事，她被救時，明明傷勢比丈夫還嚴重，月球站的醫療人員都不相信她能活下來，於是集中搶救喬春山，卻偏偏喬春山搶救無效，她卻在幾小時後自動醒來，而且燒傷、擦傷及骨折等傷勢更是以驚人速度覆原中。莉莉絲受的傷，一般人動輒需臥床半年，但她不過兩周，竟可以出席喪禮，而且，打扮得一絲不茍，保持著上等人家的風範。

此刻的莉莉絲臉色蒼白，眼睛久久凝視著地上的一點，看來並沒有在聽致辭。站在旁邊的喬少爺則不住在抽泣，握在手裏的黑手帕已變得沈甸甸、濕答答的，跟他的潔凈外表很不協調。他雙眼浮腫，已被淚水浸得布滿紅絲，那對咖啡色的瞳孔卻依然冷靜美麗，因為悲哀而顯得更為深邃。

“......而喬先生代表的，卻是人類回歸家鄉、為保護家鄉而努力的世代。如果說喬老先生是建設社會的一代偉人，那麽他的兒子則是維護社會的絕佳榜樣。大家請看一下四周。在這個再也不能種植的世界，整個G市內，能看見綠色土地的，恐怕只剩下大家現在身處的喬園了。”發言人再一次停下來，先是看看四周的大樹，以及碧綠如茵的草地；在G市這片絕無僅有的綠色之上，每棵大樹都被珍而重之地封在合適尺寸的玻璃罩裏面，定期由專業而高尚的園藝師悉心照料，確保每棵植物都能茁壯成長。他又看看眾人，特別是黑衣的兩人。“喬先生今後將安葬此福地。現在，為了表示我們的最高敬意及哀悼，請大家為喬先生默哀三分鐘。”

眾人本來垂著的頭垂得更低了。

喪禮總是如此，你不能有一點半刻的靜默時間，不然就算你跟死者生前多麽的不親（除非你跟他有仇，出席他的喪禮是為了慶祝），都會一下子變得煽情起來。即便你一開始沒有流淚，你身旁的人肯定會幫助你演好這一場戲。

這會兒死者的獨子抽泣了太久，終於在默哀的時間裏憋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四周的抽噎聲因而漸漸多起來。

一直低著頭的喬太太，從手袋裏拿出墨鏡帶上。好一會，她才意識到兒子實在需要自己的懷抱。莉莉絲很在意兒子的感受，因為這小孩現在已經成為她惟一的栽培對象。

不是為了蒼穹。或者應該說，不止是為了蒼穹。

春山，你總是老大不願意隨著我的方向走。現在變成這樣，你不用再感到為難了，我會將之前花在你身上的心力，轉到小易那裏，你可松一口氣吧。莉莉絲用手帕掩住口鼻，保持著未忘人的應有表現，腦中卻正在下一個重大的決定。

這個艷麗高貴的婦人，想的不是喪夫之痛，也不是集團未來；她盤算的，是十三平行宇宙間的大業。她就是平衡派的領軍。

艷麗高貴的莉莉絲，無論外貌和舉止，都像希區考克的驚栗電影中的女主角般，雍容華貴，如一座美麗的冰山。她從軸心宇宙來到本星，目的是牽制扶植派在本星發掘鐘馗。她目睹扶植派努力提攜孫雀，部下也向她匯報，說高智信這小子，他日或會成為鐘馗。為了防患於未然，她除了監視扶植派的一舉一動外，也負上提拔本星負能量以作抗衡的責任。

本星的科技發展，比軸心宇宙慢得多，像殖民月球這些事，在軸心宇宙已是歷史書內容；然而在本星，喬春山卻為此而命喪異鄉。

喬春山原本是她的栽培目標，莉莉絲當初想著要把喬春山培養成本星負能量的核心人物，以平衡鐘馗的力量；但看著喬春山去世，莉莉絲並沒有那種枉我花那麽多心血的怨氣。

可能因為多年來，丈夫並沒有如她所願成“材”。不錯，莉莉絲當初看中喬春山，是因為看出他有成大事的能力，但同時，她也走眼了，喬春山的個性也太有主張。

莉莉絲把手帕放回手袋中。或許當初是選錯了。

喬易就不同了。

喬易年紀小，她母親的身分，本來就可以輕易塑造兒子即使這小孩根本就不是她所出，而是喬春山和黑眼人結下的孽種。

不緊要不緊要，親生也好非親生也好，養娘也是娘。最重要的，是這小孩的優點：他會屈服於逼脅之下。莉莉絲想到這點，心裏踏實多了。當然，她沒有忘記遺孀的角色，眉頭依然緊鎖。

喬易性格沒他爸爸般強勢，從來不會為了任何事情寧死不屈，他若想要點什麽，只要哄哄他、義正詞嚴地拒絕他、或是威嚇他一下，盡管他會表現出不願意、不忿或是紅了眼睛，但最後通常都會乖乖就範。這種敏感、畏懼的性格，比起喬春山，的確更適合成為負能量的發放者。

“現在進行下葬儀式，請家屬向喬先生正式告別。”發言人指示著。

莉莉絲勉強要站起來，將花束射進墓中。

“太太！”誠叔連忘上前攙扶，在旁的喬易，聽到告別二字，又看著像木乃伊的母親，哭聲更響。

儀式即將完結，愁緒一下子缺堤，波及很廣。譬如說，遠至喬園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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