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胖子，高智信的心就自動會安定了下來。胖子就是真實，就是現在。

他曾和胖子說過，他之所以接拍這個廢墟節目，是為了“報覆”。十二年過去，警方仍然未能向死裏逃生的他作一個交代。利用這種名義，他就得以光明正大地在貧民區這邊調查並找出當年變相謀害他的兇手。

他從少年時代就開始苦苦地等，等待自己長大成人，再部署一個機會，待時機成熟時，對那三個兇手作出“報覆”。一直到《廢墟尋寶大改造》的監制打電話找他的一刻，他終於知道機會來了。深入南岸貧民區及G-Alps尋寶。沒錯，他是在尋他的寶。

高智信將這些告訴了胖子。還被告知，在這世界上，知道這一切的人沒多少個了。仿佛，這便是他們身為好友的佐證。

胖子面前這位輪廓深刻、強壯結實的二十一歲潛質主持人，在拍攝工作過後，此刻正□□上身，舒服地把自己泡在自助澡堂的大浴池裏。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會想變成胖子，跟高智信泡在同一個浴池裏？

看著高智信將毛巾扭幹，再一次鋪放在面上，他倒是很享受這老浴堂。

胖子是最後一個加入這個好友集團的。高智信水族館意外後認識了喬易和童靖，兩年後，三人才認識胖子。但三人之中，胖子自覺與高智信最親密。

墻上的電子屏幕正播放著新一集《廢墟尋寶大改造》，是胖子放給高智信看的。

“......猜猜我今天會為大家帶來一件怎樣的發明？這幾天我再次深入南岸這邊，尋找隱沒在G-Alps的隱世珍寶！猜猜我找到了什麽？......”

他挪開蓋在臉上的濕毛巾，睜開圍了黑眼圈的眼睛，揮了揮手。

“直接說吧，我可沒有興趣看自己的節目。收視率如何了？”高智信問。

胖子只好暫停節目，在屏幕上拉出統計表。

他飛快瞄了一眼，便逃也似的把毛巾重新蓋在臉上。

“這下可糟糕了......”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從毛巾透出來的聲音裏，已聽得出他有多沮喪。

“收視確是在下跌。”胖子索性把話說出來，他也很沮喪。高智信有高智信的計劃，胖子雖然沒有，但看到那個淒慘的單位數字，心底還是不禁有點慌張。

“這樣下去，節目很快要被腰斬。”胖子搖搖頭：“你沒所謂，反正你要離開了，但我可能便沒有了一半收入。”

高智信再次挪開毛巾，眼神移向胖子，卻像是看著遠方。

“我就是走，也不想背著窩囊主持這個名字離開。所以你得想想辦法。”他這算負責還是風涼話？

“嗯。”胖子應著，他當然希望節目可以繼續下去。我曾以為這可以是我一生的職業。在監制召集大夥兒開會的那些日子，高智信打電話給胖子，請他擔任節目顧問和工程師的時候，他曾有那麽憧憬過，要是一輩子能這麽下去該有多好，能以他最擅長的改造來謀生，他本人就是一個改造過來的人呢！現在如意算盤準打不響，不得不承認，胖子有被種被拋棄的感覺。是的，卑微的夢想也註定要破滅。

“信，你不想再去黑眼人區找兇手了嗎？何不留下來，至少也可將節目搞回點起色才再算呀。”胖子忍不住再一次游說他。

“我就是無法再忍受這樣的狀況了。反正孑然一身，離開看看世界，回來再算吧。”其實即便是高智信自己，也無法明言不能忍受的是什麽狀況。只是，最近三個月，他就像突然意興闌珊那樣，只想把燈關掉，逃得遠遠的。

那不是什麽年輕人想到外闖一闖，也不是節目收視差而無面目見人。這些可能是外間對他決定離開的推斷，但是高智信自己明白，他從來不是個要“放眼世界”的人，對節目收視也有信心，只要有心經營，收視一定不會那麽差。

胖子再次聽到這類答案，知道還是無法說服他。他自己也解釋不到自己的決定，又可以從那裏切入去挽留他呢。胖子是這樣理解。

“走吧，太晚了，貧民區的路可不太好走。”胖子坐直身子，打算上水了。

“現在我已豁出去了，大概沒有什麽讓我好怕的了。”主持人站了起來。“況且，你不是在這邊長大的嗎？”

這句說話真刺耳。胖子當然知道高智信不是故意要讓他難受，不過有些事實還是不要常掛在口邊的好。胖子沒說什麽，只是重覆一遍：“走吧。”

兩人從水中走上來，包著浴巾走到更衣室。池中的其他人，絲毫沒有發現高智信是個明星，又或者，應該說那班男人對這一點毫無興趣。

這地方確實是沒有好可怕的，但那不是因為胖子在這邊出身。高智信那小子倒像徹底忘了這個地方。

九年前的午後，在同一個澡堂裏，人聲鼎沸。

轟隆一聲，胖子重重跌在泥地上，濺起黃沙碎石。他揉揉眼睛，可沾在手上的泥巴揉進了眼睛裏，更加睜不開了。他一時站不起來，只得瞇著眼睛，驚恐地看著他的幾名欺負者走近。

那年他十二歲。

在他被再度揪起來狂毆之前，他沒來得及把耳際的同步裝置關了機。

對方人多勢眾，你一掌我一腳的，在澡堂的更衣室一角欺負胖子。胖子此刻像一只沙包般，被數個少年拳打腳踢，但他心裏想著的，卻是等下回家前應該趕不及買菜了，今天晚上大概又要吃超級市場的傍晚減價便當了。

各種思緒，夾雜著痛楚混在一起，他突然有種想哭又想吐的感覺。他好想把他的所有負擔都吐出來，痛痛快快，然後無痛一身輕；可也幾乎在同時，他又為自己有這些想法而內疚。他不能這樣子對哥哥。眼下哥哥正在家等著他。他唯一的親人。必須依靠他才能過活的親人。他此刻只想對方快點打得厭倦了，他想要回家。

他被人欺負卻從不還手。他相信還手的話，整個打鬥過程肯定要長很多。他不願意跟他們混在一起。還有，他的經驗告訴他，塊頭大的人通常吃的苦頭要比塊頭小的人多，還手的話還會被對方誣告。

“請你們住手！”

一把陌生的聲音傳進耳朵裏。連叫人停手也要加個請字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胖子在抱著頭的雙臂夾縫間看出去，發現是一個很眼熟的孩子，表情很委屈。

施暴者暫時停止拳腳，回頭看看是誰打擾他們的興致，便紛紛裝模作樣地怪叫起來。

“哦哦哦哦哦。是淚眼煞星少爺啊！降臨拯救世人的救主啊！怕死我們了！”

說著便跑過去把他瘦弱的身軀整個架起來。

“你們欺負他幹嗎？”喬易話音剛落，便被摑了一巴掌。

“關你什麽事？我們打人需要跟你交待理由嗎？可不是所有人都是聽你差使，喬少爺！對了，竟膽敢來貧民區，連保鑣都不在呢，不怕被暗殺嗎？”

盤問尚未結束，盤問者的臉卻被一只不知哪來的拖鞋打中了。他還沒有來得及轉過頭去，又被另一只鞋打中後腦。

“他媽的......我宰了你們！”說罷便沖過去。

“有種便上啊，我可是水族館事件的唯一生還者，難道會被你們這班小崽子宰了不成？”

一個站在遠處的少年囂張地叉腰喊著，向這邊沖過來。

混戰過程胖子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只記得自己又用抓的又翻身又挨到儲物櫃的，一番打鬥後，只他們三人虛脫般躺在瓷磚地上。

是胖子先開口的。

“謝謝你們。”

“我本來不想幫你的，是這位沖過去，我才不得不救駕啦。”“生還者”一邊揉著自己的腰一邊說。

“路見不平很正常啊！你沒有正義感的嗎？”“救主”頂回去。

“你的正義感也不比我重多少。”

胖子笑了。雖然身上痛楚莫名，他卻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快活過。

“你們叫什麽名字？”

“我嘛，叫我英雄就好。他嘛，叫他蒼穹集團當今太子爺。若不是通識課那個舊澡堂研究，他堂堂大少爺是決不會來到這三教九流的地方的，所以嘛，今天你大概是遇貴人了......”

叫自己英雄的“生還者”強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鬧夠了。”“救主”勉強坐了起來，打住了英雄的話。“他叫高智信，我叫喬易。很高興認識你。”說罷向胖子伸出手，他的手臂還是一塊青一塊黑的。

胖子清清楚楚地保留了這段記憶，而透過六角眼鏡，瘦子同時分享了一切。現在，在這個二而一，一而二，兄弟結合的軀體內，胖子所珍惜的東西，高智信未必明了，甚至未必察覺。同樣地，胖子其實也搞不清楚，這小子為何忽然想放下一切，包括之前口口聲聲的“覆仇”大計，準備離開這個城市。

他不想猜測，是否童靖便是那個終極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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