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即使流星雨經過你也不會曉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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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智信為什麽要離開G市呢?胖子的疑問,也是所有人的疑問,沒有疑問的,大抵只有一個人。這個人甚至不是高智信自己。

仍是那個老地方。

幾個年輕人總喜歡往漢堡店這裏跑。這裏的裝潢依舊,自從高智信他們第一次來這裏,便從來沒有翻新過。這種以懷舊覆古為噱頭的餐廳,偶爾在G市也會出現,不過正如那年那位初中同學所說,G市市民實在是三分鐘熱度。

多多少少的餐廳店鋪風光了沒多久就虧本倒閉了,拿這家漢堡店當例子:對市民來說,懷舊是不錯,但總得有個期限。是以漢堡店開業不足半年,門外排隊的人龍消失了;到差不多三年的時候,即便店方頻頻推出優惠(“買一送一”、“早鳥八折”),店內也從不滿座,要想在這裏點個優惠套餐然後坐上一整天可沒難度。於是打從那個時候開始,高智信他們每星期總要往這裏跑兩三次,溫習功課、聊天、打發時間。畢業以後的聚首見面,沒有特別的地方要去的話也是會約在這裏。奇怪的是從來不曾聽聞這間店關門大吉的消息。

時間是高智信和胖子為廢墟節目作最後一次錄影之前三個月,沒有誰聽說高智信要告別大家,離開這個城市。那一天店裏也是一樣的人少。高智信頂著低低的鴨舌帽,邊嚼漢堡,邊擡頭看著墻上電子屏幕播放著的新聞。

“月球開發的第一期工程經過多重波折,包括十一年前的爆炸意外後,終於完滿竣工,昨天傍晚於月球都市廣場舉行開幕慶典。發展商蒼穹集團主席,即爆炸意外中喪生的前主席遺孀以及兒子均有到場參與儀式。盛傳是接班人的蒼穹集團少爺喬易全程保持緘默,拒絕接受傳媒采訪......”

高智信回過頭來,看著他對面的人。他同樣戴著帽子-是貝雷帽-耷拉得更低,此刻正心不在焉地看著擱在桌面上的立體漫畫,吃了一半的食物推到旁邊去。他完全沒有意欲看跟自己有關的新聞報道。

“你才是真正的明星呢。真正的明星是有喬裝的必要,不像我這些打雜的,只是以為自己可能會被認出才喬裝的。自作多情。”高智苦笑一下,索性把鴨舌帽脫下,然後把最後一口漢堡咽下,半開玩笑、半慨嘆道。

“怎會?你的節目越來越受歡迎,很多上流階級的太太都覺得節目很有趣呢,她們看到懷舊的電器和設備,都在喋喋不休地想當年,又說你這年輕人非常風趣,有幾個還是每集追看呢。那些太太嬸嬸知道你是我的朋友都向我問這問那。對了,有幾位太太向我拿你的簽名,我就隨便畫了幾只龜派給她們了。”那人說。

“哈哈,”高智信笑出了聲,“這麽說來,喬易冒高智信簽名該比高智信本人的簽名更有價值哦。下一集的節目我該叫胖子發明一臺自動簽名機。但誰會想到上流社會這麽愛看人撿破爛呢......這種節目,要是收視不墊底我就得感謝蒼穹保佑了。”

高智信面前那人當然便是喬易。他拋來哀怨的眼神,壓低了聲音:“別蒼穹這蒼穹那的好不好?”

沈默了一會,大家的眼睛都回到了漫畫上。喬易突然問:“你知道falsus嗎?”

“嗯,是那個人造衛星嗎?”高智信視線沒有離開漫畫。

“是啊。就是它。”喬易回答著,話放得很緩慢:“它三天後會掉下來。”

“是嗎?”高智信仍然在看漫畫。

“你看過人造衛星解體嗎?”喬易盯著他,眼神有點迫切。

“沒有啊,有什麽特別嗎?”依然那副德性。

喬易伸出手來,把桌上的立體漫畫抹幹凈。

“餵!你幹嘛......”

立體屏幕出現了地球。

“Falsus的碎片將在晚間進入大氣層。到時候將有大概二千八百至三千一百塊碎片在幾小時之內掉落。Falsus上安裝了一個自動導航重力裝置,在碎片接觸到人類之前統統回收。”

這下子高智信不得不專註聽他老友講話了。不過他還是不得要領,攤了攤手,問:“那又怎麽樣?既然會回收的話就意味著會很安全了吧。”

“那時候的情形該會很壯觀,我們一起去看吧。貧民區不是有個真的實體摩天輪嗎?下面還有那荒廢了的機械動物園......”喬易說。

“那摩天輪、那機械動物園,不都是被你家的虛擬發明趕絕才變荒廢的嗎......現在才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啊。”高智信也不留情面。

喬易露出一副慚愧的表情,耳朵漲紅了。面對這種風涼話他已經頗為習慣了。到目前為止,蒼穹的大部分生意都由母親打理,科研方面可沒有他說話的份兒。可是他還是會覺得尷尬,畢竟高智信沒有講錯。

高智信也覺得自己語氣過重了,正想一口應約,卻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不過,你還是別瘋了。你媽該不會讓她的寶貝兒子千裏迢迢,穿過黑眼人的區域,就為了看一堆太空垃圾吧。別鬧了。”

“擔心什麽?我家的事我會處理。況且,我知道有一個秘道可以通往那邊去。”

立體投影出現了碎片劃破地球表層的影像,看樣子是蠻壯觀的。

喬易這麽急切想要去看一堆碎片實在令人費解。人造衛星解體又不是第一次。高智信看著他半響,忽然拍了拍額頭,啊地明白了。他不說話了,轉而以一種狡猾、卻眼神深遂的表情看著他對面的這位企業公子,想讓他自行告解。盡管不安和失落在內心交纏得厲害,盡管他不曉得他是不是真的想聽喬易即將要說的話。他告訴自己,在這一刻,他正擔當著兄弟的角色,並要安份守己。他心跳加快。

喬易感受到對方凝視的壓力,勉強地迎著;過了好一會,他才像下了決心似的說話了,耳朵比剛剛還要紅。

“我想邀請阿靖一起去看。這樣你明白了吧?”

“呵呵。”高智信敲響兩個指頭。“早點把話說出口嘛。當然明白。”他和她都一樣重要。他和她。他們。還有胖子。他們。高智信不斷跟自己說。他對這樣的自己很惱怒,但他沒有時間和空間思考這些。

喬易下意識低下頭。

這時高智信的手機響了,是胖子傳來的訊息,恰好把他從惱怒裏拉回來。

是一張照片。高智信的視線落到照片裏那人的手上。那裏有一個眼睛的紋身。高智信愕然地擡起頭來看著喬易,這才知道照片是喬易讓胖子傳過來的:“黑眼人的紋身?”

“剛好傳來了嗎?”喬易問,臉上已經比剛才釋然了很多。“我知道。所以上次你跟我要的東西應該不成問題。”

兩人瞥見遲到了的童靖出現在餐廳門口,剛剛跟喬易的保鏢打完招呼,正向這邊走過來。

喬易馬上轉向高智信,眼睛裏盡是哀求。

“行了,包在我身上吧。”高智信舉起手向翩翩而來的童靖打個誇張的招呼,仿佛這一切都只是一幕戲劇。

“嗯,阿靖,這香水很適合你啊。”他近年已不再叫她“小慢”,不過也許不把這當戲劇來演的話實在不行。

童靖化了淡妝,身穿淡灰色的連衣裙。白皙的手加白色的指甲油。她以前總愛穿白色的衣服,最近則多了灰色的。她眨了眨大眼睛,邊坐下來邊問:“怎麽都這麽早到了。剛剛在說什麽呢?”說罷便註意到桌面上的地球和碎片影像。

“阿靖,不如我們一起去看......嗯......”喬易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堆碎片。

“流星雨。”高智信搶先補充。他瞄了瞄喬易,後者投來感激的眼神。

老是擔當不拘小節的大哥角色,就是高智信為自己決定了的命運。他心中就連“不如別幫喬易”的念頭也不敢動,他只知道自己一定得讓,因為喬易是好兄弟。就像如果大家都愛吃的巧克力冰淇淋只有一杯,他一定會讓給喬易;就是喬易堅持不吃,他是寧可讓胖子多吃一杯,也絕不能讓自己吃下,因為即便好朋友最後也沒有得其所願,高智信也無法容許此乃因他所致。

這種心態,正面地看,是有原則,夠義氣,但有人問童靖是如何想嗎?童靖,原來只不過是一杯沒有話語權的巧克力冰淇淋嗎?

這次流星雨活動,胖子沒有參加。正確點說,應該是雖然胖子也知道這活動,卻沒有人找他一起去。高智信想,喬易找他來當布景版以約童靖看流星雨,大概不希望像平日四人同行那樣嘻嘻哈哈吧。反正他要趁當晚去黑眼人區進行覆仇大計,那麽還是別把胖子扯進去較好;頂多屆時童靖問起,胡扯說胖子無空就是了。想回來,月黑風高走到荒廢地看流星雨這種只有風吃的活動,胖子準不會有多大興趣。

Falsus將在接近深夜時分解體。高智信、喬易和童靖三人約好在人工叢林外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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