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騙我的吧？”一名女子坐在一家有魚缸的酒吧內，微嗔。

高智信一下子便把杯中物飲盡：“再給我添一杯。”他向酒保嚷著。

待實體酒到手，他乘著酒意，終於講出了那句話：“自從我家老頭在我面前溺死，我這孤兒就需要溺愛。”

這位頗有姿色的女子定睛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分鐘前，你還對我說你父親是車禍喪生的......究竟你爸是怎樣去世的？”

高智信浪笑著，他好像不怎樣聽到對方的說話，他吃吃地對著她，但目光卻像穿越了她，落到無可有之鄉的某個彼岸，說出來的話，語調也像不太落實。

“我說過什麽？你說過什麽？他又說過什麽？說到底，說話有意思嗎？對你有意思嗎？”

“你醉了。”女子搖搖頭。

“我沒醉！”高智信蠻有信心地道。

“你沒醉的話，便果然是戲子了。”女子嘿嘿笑了，她個人不認識眼前的男子，是他先過來搭訕的，但很快她便覺得他有點面熟，似乎是在什麽娛樂資訊節目上見過他，而他也承認自己是演藝界的，嗯，對，一個演員。現在他也在對著她演戲嗎？真有趣，怎樣說他都是好看的。演戲或不是演戲，都不重要哩。

“不，我只是撿破銅爛鐵的爛節目的爛主持人——”高智信仿佛要向她坦白了。

“但很帥。”女子目光如炬，也不怕說出對方的優點，會令自己變得弱勢。她的確對這人有點興趣，又或者貼切點說，出來玩，她對他對她有興趣這事感到興趣。說到底，他們這一幫人，可不都是不同程度的自我陶醉？

“好吧這我承認，但我不是戲子，那些導演說我沒有感情。”高智信揮一揮手，但不是要掃走憂郁。他擺的始終是誘惑者的姿態。

“我在這裏啊，最憎恨的字詞，就是感情。”女子嘟嘟嘴說，她也在扮可愛嗎？

二人旋即對飲一杯。

“怎辦？你的故事騙不了我。”女子擡頭望他。

“那主要不是用來騙你。”高智信把女子摟近，柔聲道：“是要令你以為很聰明地看破我內心而已。”

二人的頭靠得愈來愈近，終於親吻起來。

雙唇挪開時，女子的臉變了模樣。高智信揉揉眼，伸手摸摸她的臉。

“我的運動神經從小就很好，你還記得——”說話時，他發現舌頭好像有點發大，真的是喝酒喝多了嗎？還是這酒吧的實體酒質素真的太差，他要轉去吸服虛擬酒精了？

新的女子吃吃笑道：“我記得，水族館事件唯一生還者。”

高智信咧齒而笑，她的臉蛋比較寬，牙齒較露，好像比之前那一位醜陋。

“看我如何破紀錄吧！”

話甫出口，高智信已一躍而下。咦，他不是置身酒吧之中的嗎？

不對，他與另一人（看不清楚模樣，未必就是那第二個女子，因為看身形該是一個男子）已90度直滑下一座巨型建築，周邊是環型的觀眾席，好像密麻麻地坐滿了人。

巨大的拉扯力及身邊刮起的冷風令他幾乎酒意全消。他看清了，那巨型建築全景原來是一艘幾近垂直了的廢棄戰艦。

高智信由甲板直入船艙，他和另外一人要在高速中避開不斷從四方八面拋擲過來的雜物、飛刀、看得見的子彈、花瓶......同時經過巨型的機器、炮臺、彈藥庫。

一聲悶響，他身旁的男子閃不過一張飛鏢網，無力地彈到一旁。

高智信仍在高速閃避中，他來不及享受戰勝對手的喜悅。

何況，他一朝沒完成任務，一天也還不算真正的勝利。

最後，他終於沖出船艙，瞇眼看到陽光。

他一躬身，閃過船纜滾筒，誰料迎面就是飛機翼殘骸，“呯”的一聲，就在陽光下飛彈開去。

是他的靈魂被打飛，抑或別的什麽？無論是什麽，該不是身體吧，因為視覺上天旋地轉是沒錯，除此，竟完全沒有痛感，因而也脫離了實感，這個游戲的設計出了差錯了吧......

咦，為什麽他會有這個想法？他真的在玩電子或虛擬游戲嗎？

忽然，高智信發覺自己在陽光底下呼嚕呼嚕的幹瞪眼，五內一團怒火，如果有鏡子，他可能看到自己一臉怒容。

他竟又回到十歲的光景。他的父親正在三十公尺外向另一個白西裝者鞠躬。

高智信擡頭張望，兩父子置身於一幢偌大的建築物前，門口頂上鑄有“水族”二個大字。

白西裝者一臉驕恣，右手掌屈了兩屈，做個起來的表示。父親這才堆起笑容擡頭，一臉是汗。

白西裝者的臉卻沒有汗，轉頭看見高智信的怒容，便嗄聲道：“看在你孩子份上，後天回來吧。”

高父再次鞠躬。白西裝者轉身回到建築物內。

高父這才舉頭目送，然後轉向高智信，說：“走吧。”

高智信釘在原地，父親便不耐煩地問：“怎樣？”

高智信望望水族館的入口。父親提起了手掌，但始終忍住，沒有朝兒子頭臉落下。

“還不走？”父親大力推高智信的背一把，示意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高智信始終是一個小孩，禁不住成人使力，腳下一個踉蹌，幾乎向前跌倒。

剛好，有個墨鏡少年從水族館走出來。已很不爽的高智信，見到少年的手背，繡了個變幻紋身。

紋身自己會變化，第一眼看是飛龍，未幾變成羊，然後是只奇異的眼睛，像有輻射擴散出來，強調光明無遠弗屆的意義。

少年低下頭，擡了擡墨鏡，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高智信。

高智信在烈日下打了寒顫。

再擡頭時，高智信已置身水族館內。他在玻璃管中擡頭看。熱帶魚的資料以立體的方式呈現眼前。父親在背後像看狗的主人般抱胸隨行。

他們在這裏看魚多久了？高智信搖了搖頭，完全沒有頭緒。他瞥見父親正察看時間，大抵已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他正要開口問父親是否該走了，突然一陣搖晃。

父子相視一望。轟地水破玻璃湧入，高智信幾乎立即被洪流卷走。

父親及時緊抓高智信手臂，高智信感覺到極強的痛楚，父親的手像鋼爪般捏著，入肉甚深。他來不及呼喊，已看見一個女孩在他面前滑過，經過破開的玻璃，活生生被割開兩半！

鮮血、洪水，沖擊裹挾著人向前急湧，高智信還看到前面管道盡頭已堆疊了未知生死的人體及雜物，變成窄道。另一方有機箱被水沖至郁動，即將撞向他們。

這時父親說話了：“我放手，你縮成一團穿過去。”

高智信一臉驚恐，回話：“我——”

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滑走，立即縮成一團，在肢體及雜物間穿梭，展現他的卓越運動神經。

這一刻，他深深體會到，直接在危機裏面時，恐懼也會變得來不及，又或者，變得沒意義。

高智信轉瞬被卷到一個地方。他浮上水面，擡頭見到周邊環境，是個發銹的金屬場所。

他緊握最近的一個金屬柄把，可能是一道門，可能是一條樓梯，管不著了。之前的穿梭，饒是身手敏捷，頭也碰到尖處，流血不止，這時水才浸到腋下。

父親也浮上水面來了，一臉憔悴，瘋狂地喘著氣。

高智信向父親露出求助的眼神。

父親嘆道：“我們游不出去，這是密封的。”

高智信嗄聲道：“進來……的那個……入口……”

“是進來的水流，我們逆流游不出去，游出去也看不見什麽出口。”父親的聲音帶上絕望。

“爸爸，我們……要死了嗎……？”高智信不想這樣說，但他還是這樣問了，期望父親可以給他一點安慰，一點希望。

父親緊皺眉頭，心比兒子還亂，不知怎樣回答。

突然在水中冒出一個玻璃圓球。有聲音從裏面傳出：“我們是救援隊！”

高父激動地說：“救我！”

“救援隊會於三分半鐘後到達，請耐心等候。”

“耐心？要死了！耐心！”父親看著不斷上升的水位，歇斯底裏地大叫。

“救援隊會於三分十秒後到達，請耐心等候。”全無感情的電子聲音，以純理性報告客觀的，所需的救援情況。

水不斷上升，逐漸淹到高智信的鼻下。剛才父親那聲只有“救我”而不是“救我們”的呼救，像鐵錘般擊中他腦門。他有點昏昏的，看著父親沈下水底去。

那被水嗆著的難受感覺仿佛一直保留下來，高智信咳嗽連連，然而一切已回到了2067年，他和胖子準備廢墟節目的時空。

昏昏的頭腦沒能一時恢覆回來，心底倒吃了一驚，一切都是回憶嗎？這兩年在酒吧泡女的經歷、那些不真實的船艙下墮經驗、還有那像真實般，卻令他搞不清的水族館經歷，為何浮現的影象和情景均那麽真實？

不！不是這樣的，他的父親明明是車禍喪生的。黑眼人恐怖分子襲擊水族館時，只有他自己在裏面，他也是因為一直握著那金屬把手，直至獲救，從此對金屬產生敏感。剛才的影象，是怎樣來的狂奇亂想？幻覺，抑或一場沒來由的白日夢？

他環顧了四周，胖子正在那邊發呆。他確認一下實況：他們剛別過了童靖，要準備他任主持的最後一次節目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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