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像一個記憶大海，忽然在這一天，在童靖的家裏翻滾開來。高智信來到童靖家，再次見到她的母親，看著胖子在大口大口吃著冰淇淋，馬上令他聯想起當年的記憶。

高智信清楚記得的那個景象是他金屬敏感癥發作後的兩個星期。當時大夥兒坐在漢堡店的一張六人桌前，每個人面前都是讓人垂涎欲滴的食物。胖子盯著自己的雙份紐西蘭牛肉漢堡加蘑菇跟起司，使勁地吞了吞口水，卻沒有動手。

漢堡店才剛開張，門外還顯示著慶祝開張的電子海報。G市的漢堡店早在大夥兒出生以前就絕跡，像高智信他們這個年紀的少年，只有從電視、電影上才看到過這些很吸引的快餐。一個跟自己的臉一樣大的漢堡（有多種口味配搭可選，如果都不合口味的話，也可以自己選搭配料）、一份炸馬鈴薯條（有三種粗度可選），加上一杯覆刻口味的汽水。三個男孩子都選了加大份量的套餐，就是馬鈴薯條增量，以及汽水增量的意思。胖子另外點了雙份的牛肉加起司，是以他的漢堡看起來就像一個地球。他點了最幼的一種馬鈴薯條，剛剛粗略地“推測”了一下，一份大概有五十二條。或五十一。他又吞了一下口水。

高智信轉頭看著店外排得很長的人龍，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坐在這裏－幾天前他還在學校跟同學們聊起這家店，大家在談論要存多久的零用錢才能來這裏吃上一個基本單份套餐（不加大份量不加配料）。其中一個同學最後煞有介事地宣布，從G市市民（中產及平民）的搶先嘗鮮習性可以得知，這家店開張後一個月裏，大家想都別想可以接通訂位熱線（“中產人士優先訂位，平民人士請循正常途徑訂座，新張期內謝絕貧民人士訂座，謝謝合作”）。有一個住在中產區的同學信誓旦旦地說要找父母訂位，“試試看再跟大家報告味道如何”，至今沒有消息。

門外的人龍幾乎擠到了馬路上，可眾人似乎都很能耐著性子等下去。高智信瞄到路邊停著一輛邁巴赫黑色轎車，車旁站著兩個戴了墨鏡的保鑣，其中一個就是誠叔。沒錯，那是喬易的座駕。誠叔也看到阿信，輕輕點了點頭打招呼。高智信向他微笑。

喬易可沒去看自己的保鑣。他很端莊地並膝而坐，雙手放到雙膝上。指甲修得很整齊；頭發是天然的黑褐色。臉上掛著不多不少剛剛好的微笑，皮膚白得發亮，仿佛他生來就比任何人都要缺乏一點黑色素。在微黃的燈光加上窗外的中午陽光映襯下，他的臉顯得很帥很成熟。

關於喬易本人，如果避開了他的身世不談，那只有一件事可說：他很容易哭。

從初中開始，他是有名的“淚眼煞星”。每當有同學被欺負，他總會紅著眼跑去跟欺負的一方理論。遇上路邊有抱著嬰孩的討飯母親，他會走過去，含著淚把有限提款卡端到她面前。而不能否認的是，對於大部份小孩或少年來說，著重表現剛強的同學來說，喬易這種以眼淚取巧的小孩特別欠揍。

這樣的喬易，在學校裏受到的評價卻是好壞參半。同學中（特別是情竇初開的女生）把他當成偶像獻殷勤的不計其數，而他都無一例外地禮貌回絕；這種姿態卻招來另一些同學（特別是吃不到葡萄的男生）的不滿，他們除了看不過眼那些女生的低俗把戲，更討厭喬易“為了表現自己身份地位有別而裝出的那種可惡的禮貌笑容”。他們甚至認為他對別的小孩抱不平、對乞丐的慷慨根本是“假恩假義”，是另一種狗眼看人低的做法。

而部份父母對喬易這一個存在則表現得不以為然。他們普遍覺得，蒼穹企業的少爺來一所公立學校就讀，本來就是一場虛假的紓尊降貴。為了要讓蒼穹企業的這一出戲變得毫無價值，他們教導兒女，千萬不要向蒼穹的少爺投以羨慕的目光，也不要跟他建立“過多”的友誼，以免被人誤會自己在攀龍附鳳。

喬易似乎也從來沒有在意這些評價和想法。他依舊每天掛著那個親切的微笑回到學校，跟同學一樣會在上課時作白日夢，午餐吃一樣的飯菜，成績有起有落。

高智信回過神來，看了看他旁邊的兩個男生，再去看坐在對面的童靖。童靖坐在胖子對面，頭正低低垂著，所以阿信看到的只是一堆瀏海，都快掃在桌面上了。距離瀏海不遠的桌面上有幾處上一輪客人遺留下來的芥末。他正要開聲提醒童靖，童夫人便開口了。

“真謝謝你們的幫忙。小靖總愛惹麻煩。”說罷看了看旁邊正以不容易察覺的速度滑下去的女兒，又看看三人。她童夫人是班上（尤其是男生們）最常被討論的家長之一，大夥兒都說她跟童靖像極了兩姐妹，聲音也是一樣的溫婉柔和。不同的是童夫人身材比女兒更顯成熟（那是當然的事），個頭更高挑，衣著打扮也非常大方得體。

高智信註意到，那片瀏海已經緊緊貼到桌面上了。

“伯母，別這麽說。那些人無緣無故跑來欺負阿靖，是他們太過份。”喬易仍然掛著那種禮貌的微笑，禮貌地回答童夫人。胖子則仍然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漢堡套餐。

“連我這個做母親的有時也覺得，小靖真是個古裏古怪的女孩。”雖然這麽說，卻聽不出童夫人有絲毫責備女兒的意思。她用一種近乎憐愛的表情看著她的女兒，而後者則第一次把頭擡起來，也看著跟她很相像的母親，眼裏卻有點埋怨。

“古裏古怪？”高智信不解。

童太太微笑著往下說：“小靖身邊總出現些不尋常的東西。折了翅膀的鳥兒、斷了一條腿的小貓、被遺棄的小狗，紛紛跑到我們家裏來啦。這小姑娘，肯定身上有些什麽奇特的氣場，把動物們都吸引過來。那天是什麽來著？飛蛾嗎？這下可好啦，現在連昆蟲也一並找上門啦。”

童夫人一直來回端詳著眼前的幾個男孩子，都是在沒有母愛的滋潤下長大的，這點她一早就知道了。她打從心底生出憐憫之情，而這股情感眼下正明明白白的表現在她的臉上。她知道這樣對他們不好，卻沒辦法阻止自己以這種眼神看著他們。

“別客氣，吃吧。”今天，是童夫人請客。

男孩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喬易（仍然是那副很有教養的樣子）先拿起餐具。

“是螳螂。”在正義又不失禮貌地糾正了童太太的錯誤之後，胖子再也按耐不住，徒手拿起漢堡張口大咬。阿信知道，在胖子把整個套餐的最後一顆馬鈴薯條上的胡椒鹽放進口中、把手指頭上剩下的調味料都舔幹凈之前，他不會再作聲的了。

“小靖就愛照顧那些可憐的小生命。這方面她倒有一手。我只是個語文教師，她的父親是工程師，我們都沒有醫學方面的知識，小靖就自己跑去看資料，用自學的方法治療她的小朋友們。最神奇的是，那些小動物最後幾乎都能活過來，當中有些還比之前更有活力呢。”

“小靖真的很棒喔！”喬易由衷地讚美他這輩子最欣賞的女孩，且不經意地跟著童太太把童靖稱呼為小靖。

“所以說，”高智信加入了談話，同時意識到最好把童靖也拉到這對話裏。“小靖，你常常遲到就是因為這個吧？”他隨即感到，在成年人面前，自己失去了平時的幽默感，倒有點後悔說了這句可能讓他們的女主角尷尬的話。

“我家這女孩，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馬上一頭栽進去，整個人就入神了，變得傻乎乎的......”

“媽。”童靖紅著臉，終於出聲了，不得不出手制止她母親如此失禮地沈醉在美化自己女兒的幻想之中。她臉上有種覆雜的表情，主要是靦腆，還有尷尬和無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這麽被女兒一喚，也果然奏效，童太太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轉向高智信。

“同學......阿信是吧？你的手還好嗎？聽小靖說好像還傷得蠻嚴重的？”

阿信報以招牌的咧嘴笑容。是如此的陽光。

“沒事了，你看，”說著把包裹著繃帶的雙手舉起來讓童太太看。“腫痛跟那些難看的角刺都消退了。醫生說我是嚴重的金屬敏感，要是我那天再抓著那金屬棒久一點，可能會死掉喔。”

“真的很可憐喔！你這金屬敏感是天生的嗎？”

除了對話中的兩人之外，其他人開始嗅到一種味道。一個熟悉的故事的味道。一個自吹自擂的機會的味道。是以他們都開始認真專註地吃起面前的食物來了。

“這可要從幾年前說起。伯母你還記得水族館事件嗎？”高智信的故事筋果然被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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