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沈者註定不會懷念一個地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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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7年,網絡節目主持人高智信離開G市前夕,專程往低等人居住的貧民區作最後探訪。

高大俊朗的高智信站在河邊,背向繁華燈影,面對人工運河對開的,那滿布電子廢料和垃圾的,黑壓壓的山頭,點起了實體煙,深深吸一下,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無限感慨。

他背後還有兩個身影。他對他們說:“我不會懷念這裏的。”

“對不起,阿信。”身後其中一人好像說了這麽一句。這一晚,河邊的風很大,高智信沒有回頭,可是風聲令他沒有聽見?

和他同來的人都很清楚,十一年前,這裏本是 G市市立水族館的館址。而高智信本人,就是當年大災難唯一幸存的生還者。

他們面前的景致,仿佛交疊了多年前新聞片段攝下的,現在任何官方圖書館或歷史檔案室都有收藏,可供借閱者播放收看的,那滿目蒼夷的景象。

據說那是G市最為人熟知死傷枕藉的災難。發生在2056年,死者多達324人,被懷疑是恐怖襲擊的水族館事件。

迄今三名兇嫌仍然在逃。曾經有資訊平臺合成的圖形,以多角度拍攝三個不是戴了墨鏡便是戴上了電子頭盔的人像,然後結集成一張張全身拼圖--很鮮明的表達方式。

其中一個人的正面,在人工視覺效果下,臉上的墨鏡變回普通眼鏡,看到他正是連眼白都是黑色的黑眼人。

十一年前,只有十歲的高智信就在現在三人腳下某處,無望地等待著水位上漲,淹死,已成遲早會發生的現實。

他的表情有點呆,右手緊握生銹手把,浮在水面,頭在流血。他胸前的求生倒數器顯示:“2:58”

水在上升,很快淹到他鼻下,他還是定睛向前看。數字顯示:“2:50”

一個頭發蓬亂的中年男子淚留披臉,在不遠處掙紮著,水剛淹過他的鼻。數字顯示:“2:38”

中年男子沒頂了。數字顯示:“2:27”

高智信合上眼,叫自己冷靜。旁邊卻有很多大氣泡冒出,以及水流郁動。數字顯示“2:00”

水繼續上升,已經沒有氣泡。數字顯示:“1:50”

高智信已置身水底,魚在旁邊游,有個玻璃球在旁。高智信冒著小氣泡在上方,那邊的中年男子已經放軟手腳下沈,冒出黑氣。數字顯示:“1:22”

高智信握著身旁的門把鐵柄,不停在水中踩水。數字顯示:“0:59”

“你們知道嗎?”從創傷記憶回來的高智信直視著前面的黑暗,像是對身後兩人說話,但更似是自言自語:“我爸爸以前一直罵我是宇宙垃圾。”

後面的人不敢作出任何回應。他們知道他會繼續說下去。

果然,半晌之後,高智信嘆道:“但那一天這塊宇宙垃圾沒有在水族館溺斃,雖然差一點,只差一點。”

“嗯。”剛才說了“對不起”的那人給了最低程度的反應,與其說是表示認同之類,不如說只是避免尷尬的舉措。

“我沒有死,但同一日,在月球,卻死了一個大人物。”

此話一出,三個人禁不住不約而同,擡頭望天。他們的目光仿佛在這一瞬間穿越了時空,回到十一年前的月球表面,看到在海與谷之間,有一大片月面基地。基地有爆炸後的熏黑痕跡。不少碎片及穿“蒼穹”太空衣的屍體在浮游。

想像,可以填補很多本來沒有,卻必須有的記憶。例如親人的面容,例如初戀的感覺。

2056年,十歲的高智信睜開眼睛,只見頭上頂著厚厚的玻璃。他適應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正平躺地漂浮在一支寬闊的玻璃管裏。他似乎正被一種氣體包圍著、保護著,並讓他維持著這種漂浮的無重狀態,他卻不知道這是什麽氣體,玻璃管又是什麽名堂。

事後想來,他覺得當時的感覺,也許和喬易父親在月球的感覺差不多。只是,這種無重狀態,令他這個宇宙垃圾從死亡邊緣回到世上;而喬父,卻是在這重漂浮狀態下歸零。

他透過玻璃管看出去,看見玻璃管外,他左邊有一張小幾,小幾上的墻壁安裝了一個電子屏幕。此刻屏幕開始閃了起來。四周非常昏暗,卻隨著屏幕的閃動,亮了起來。他轉往右邊,只見本來呈暗黑的墻在一瞬間變得明亮,展現出落地窗外本來的景致。原來正是大白天。

無論一個G市市民昏睡了多久,只要蒼穹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群仍然安在或沒有很大的變動,他只消張開眼睛看一眼市貌,就肯定能認得出這就是G市。如果他此刻正身在蒼穹其中一幢大廈的高層裏,就更不可置疑了。

高智信循著窗外的光線四周打量,才發現自己置身的玻璃管處在一個偌大房間的中央。雖然玻璃的弧度讓四周的景象有點失真,也總算讓他看清楚房間裏的情形。房間十分幹凈簡潔,這裏除了玻璃管和旁邊的黑色屏幕(仍在閃動著)之外,可以說是什麽都沒有。

他猜房間門口就在他腳底的方向,隨即他就知道他猜對了。一個女孩從他腳底邊出現,來到屏幕前。她舉起手來,在屏幕前的空氣中擺弄著,變換了幾個手勢。高智信感到玻璃管正向下傾斜,讓他斜斜地近乎站著,讓他能從容自在地看到那人的角度,便又停下來了。她此刻正背對著他,撥弄著她帶來的一個東西。那是一支酒瓶頸般粗幼的白色管子。他沒能看清楚她。

他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得見,還是試著說說話:“我在哪裏?”

“你在醫院裏。”並非熟悉的聲音,但異常動聽。就是這女孩的聲音嗎女孩從白色管子裏抽出一束鮮花來,是一束鮮黃色的花,十歲的高智信當然不曉得花的名宇,但那鮮黃色,至今每想起,還是令他感到眩目。

女孩接著把管子倒過來,把鮮花的莖部□□去,再放在小幾上。這一連串的動作多麽熟練,多麽令人安心!高智信不由得笑了起來,無論她是誰,她都令他放下了心。

他凝視著這個留了長長瀏海的女孩,突然想起了該想起的事。

“我媽媽呢?我爸爸呢?他們怎麽了?”

女孩“喔”了一聲,高智信這時看清了,她的年紀和自己相差不遠,但有著他認識的同齡者(主要是他的小學同學吧)很不一樣的氣質。她究竟是誰呢?

但好奇心隨即被澎湃湧進來的記憶蓋過了,那不斷上升的水位,不斷上升的恐懼,死亡的記憶原來很近,很真實......

高智信還小的腦袋盛不下一切。“媽媽呢?爸爸呢?他們在哪裏?”同樣對父母的呼喚,再一次發自他口,連自己也聽得出裏面包含的惶恐和慌張,女孩當然被他突然升級的情緒弄得有點手足無措。

她連忙按動求助按鈕,醫護人員立即進來了。他們對不太穩定的高智信采取了相應的鎮靜措施。

女孩一直看著,緩緩後退到門邊。這時,另一個男孩走過來,雙眼腫腫的和她並肩而站,他們身後還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他把雙手搭在男孩的雙膊;比起兩個小孩童稚的眼神,那個男人的雙眼銳利多了,他直勾勾地看著高智信,那裏不是冷漠,也沒有憐憫,卻倒像是小心翼翼地在觀察他似的。

這個男孩,後來成了高智信的好朋友。他身後的,就是喬家管家誠叔。不過,今天在人工運河前站在他身後的,卻沒有喬易份兒。

高智信終於回轉身子,正面面對身後的兩名好友。不是胖子和童靖還有誰?

“我還記得水族館事件後我醒轉,你剛好在我身邊的情況。當時我已經昏迷了三天,當然不曉得你是因為喬易的父親和母親在我出事時的同一天,也在月球基地遭遇意外,你才陪伴他到醫院去,邂逅了我這個可憐的悻存者。”高智信定睛看著童靖,說到“可憐的悻存者”這幾個字時,那語氣是淡淡的,像是在提起其他人那樣,卻反而更顯出他自嘲的況味。

童靖沒有回答他,胖子卻在一旁道:“你可憐?不要說笑了。你之前不是經常愛說:丁點兒的小事,哪裏難得到你呢?你可是鼎鼎大名的水族館再世英雄哩,醒來後,你整天跟我們說,那天你在水族館,就是現在的G市海洋劇場......”胖子就是想把氣氛緩和一下。

“海洋劇場也搬了,胖子。”童靖指著眼前的一片廢墟,一切不證自明,然後揮揮手,制止他繼續往下說:“再說,認識你們這十年間,我聽過這故事上百遍了,胖子,即使是你的回應,我也已聽過數十次。”

高智信深深吸了口氣道:“嗯,對,今天我們來這裏,不單是要緬懷往事的。”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把自己胸口打得拍拍響:“現在......有點餓了。去吃漢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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