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靖的家是小康家庭，除了一些較高科技的儀器，其他都像一個北歐家庭的擺設。

十九歲的高智信和胖子來到童靖家裏。童靖和高智信當然不曉得，或者以後都不會曉得，今天的胖子體內“藏”著的，已是瘦子。

看見他們，瘦子的心情異常覆雜。他明明認識他們，甚至交情匪淺，但同時他又不算認識他們，因為他是通過胖子和他們交往的，他們也一直當他是胖子。

以前在六角眼鏡看見他們，他們的說話胖子回來告訴他，時空出現了偏差，因而瘦子對他們的感覺總是怪怪的，這麽近，又那麽遠。

現在藏在胖子身體內直接和他們交往，既是當事人也是替身。即場應對，忙於將迎，稍一靜下來，那種疏離和異化感覺，極之強大，而他深深覺得，這是必須克服的，幾乎快成了生死悠關的事。

不能讓別人認出來！－－他心底裏有一把巨大的聲音在吶喊。

還是？不，不是這樣！瘦子便是胖子，胖子就是瘦子。他們本就是同一個細胞分裂出來的，做弟弟不巧拿了大部分的營養，哥哥被抽走了大部分的生命能量，以致生下來的體弱多病。十四年的分離，也許只是一場誤會，不公平的誤會，天大的誤會。如果有天神，該是天神出了錯，人馬給他的這個套娃娃機械支架，不就是糾正錯誤的最佳工具嗎？

不是不能讓別人認出胖子已非胖子。正好相反，他是要讓人認出胖子從來便是瘦子，反之亦然。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弟弟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日常有什麽小動作，

“哥......”那不必要的招呼又在耳邊響起，他曉得那將伴其一生。他必須視之為自己的聲音，在內心已跟所有其他聲音混同、一致。兄中有弟，弟中有兄，就是如此，如此簡單。

“這些都是仿木啊？”胖子的聲音仍是童靖和高智信聽慣的。人馬和機械支架的技術，根本巧奪天工。

“是喔。”童靖應道。

“你家也挺有錢的。”胖子表示讚嘆。

高智信接過童靖遞過來的冰淇淋。童靖另一只手拿著另一個冰淇淋。

“這給你的呀，胖子，是開心果味，你最喜歡的。”童靖笑道。

胖子如夢初醒地接過冰淇淋，不忘道：“喬易不來真可惜。”

“他媽不會讓他來平民區啦。”高智信淡淡地道。

胖子看著冰淇淋，猶豫了一會，才一大口一大口的放進嘴裏。

“胖子似乎比平時吃的更猛了。”童靖笑得合不攏嘴。

“去你的！”胖子推了童靖一下，但不忘繼續大口消費著冰淇淋。

窗外的日光很猛，胖子吃得很高興，笑得很高興。

直到他好像見到另一個自己在窗外向他揮手。

“哥......”聲音再響起。胖子吞掉最後一口冰淇淋，累極倒在多功能沙發上。他要把不完全屬於自己的身子深深陷入超軟數碼墊，讓接駁了他全身感官的被寄生體感應器，全部開放，全面放大那種包圍感，實在而窒息，就像孩提時被父親大力擁抱，令人透不過氣來。

五年前的“記憶”又回來了。那個下午，童靖因遲到被罰站課室外，午休時三名男生發現童靖居然在“玩”螳螂。高智信搶走了胖子的單眼鏡看到童靖“幫助”弱小的單臂螳螂擊敗強敵。

“這怎麽可能！”胖子大叫，回憶中的他，伸手要奪回單眼鏡看個清楚，好“證明”高智信在亂說。

他們都沒有料到之後發生的事。但最先發現出狀況始終是喬易。

“你們看！”喬易突然大叫，伸手指著前方。

兩個女同學走近童靖，其中一個以手肘把當時正蹲著的她撞倒在地上。

胖子和高智信面面相覷，仍在發著呆之際，喬易已一個箭步沖上前。

兩個女生仍然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離開。另有三個男子趨前，顯然是女生們的靠山。其中一人手上還拿著一支金屬棒哩。

喬易趨前把童靖扶起。胖子和高智信跟隨而上，擋在童靖和那五個人前面。

兩個女生擺出“那又怎樣”的表情，嘲諷地看著胖子跟高智信。胖子仍是一副傻兮兮的表情，兩只肥手垂在兩旁，有點無助的看著高智信。

高智信跟那些人對望了好一會，心裏快速轉著念，盤算著下一步要怎麽做。那幾個人他不認識，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在此挑釁。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無論如何，那幾張臉也實在是太討人厭了。

終於，他哼地冷笑了一聲。拿著金屬棒的男子揚起了眉。高智信轉向他，明顯沖著他：“胖子，今年是什麽年頭啊？是我搞渾了嗎？那種東西是五十年前的人打架才用的吧。”明明不癢，他卻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繼續說：“不是我糊塗的話，那就是這些怪咖們搞錯年代了吧。”

這時候，喬易也站起來，把童靖推到一邊，眼神悲傷卻異常堅定。

胖子吞了一口口水，握緊拳頭。小時候他與哥哥在家看的卡通片裏，像他這種形像的角色通常都是第一個站起來，手握拳頭惹事生非的吧。不過現實中，胖子自知並不是那樣強（而且不講理）的角色；相反，他總是希望事情不用以較勁收場。從小到大，胖子已經習慣成為被欺負的角色。又胖又高卻一點都不堅強的人，總叫人見了更想揍他一頓試試看。鄰家的小孩、學校裏的同學，甚至是哥哥，都拿他當欺負的對象。

他想起他第一次與高智信和喬易的相遇，也想起剛剛的獨臂螳螂。可以的話他當然希望不用打架收場，不過在現實中打滾了十幾年，他開始知道，有些時候，暴力是在所難免的。

他把拳頭握得更緊了。

站在最前面的高智信誇張地吆喝一聲，對方便沖了上來。喬易一馬當先迎上去。

誰都沒有發覺，此刻正有兩雙瞳孔從遠處朝這邊看著。是兩個家庭主婦模樣的女人，面無表情。

“發－現－了－候－選－的－蜂－後。”其中一人用平平的語調說著，也不像是在跟另一人說。說罷她的視線落在高智信身上，眼光閃爍了一下。“另－外－還－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看來她是以通訊儀在跟什麽人通話。

幾秒鐘後，她再一字一字的頓著說：“收－到－指－令。馬－上－執－行。”

另一個人的手上突然多出一支金屬短管，她以很有效率的動作，飛快地瞄準並發射。

胖子跟在後面，卻不知怎的忽然倒下了，跌坐在地上。拿著金屬棒的人把手上武器一揮，高智信敏捷把身子一矮，避開了；才發現喬易被另外兩人架住了手腳。拿著金屬棒的人有點得意，幾乎要笑出聲來，高舉武器正要揮向喬易的臉，卻不留神被童靖抱住了一條腿，幾沒站穩；高智信趁機上前，索性把他另一條腿也扯住。

胖子身手其實並不差，一骨碌爬起來，也顧不得手肘劃破了，把自己的肩膀猛地撞到那人的右肩上。金屬棒飛脫，高智信馬上撲到地上把它拾起。

另外兩人仍抓住不斷掙紮的喬易，其中一人剛把一拳送進喬易的肚子裏，一轉臉便吃了高智信重重一棒。他抓著喬易的手馬上松開，掩臉尖叫在地上打滾。似乎這一棍一點都不輕。一不做二不休，高智信索性向反方向再揮一棒，另一人亦立刻倒地。

欺負童靖的兩個女生見狀，轉身便逃去無蹤。

挨了拳頭的喬易抱著肚子喘著氣，童靖在旁扶著他，擔憂地向胖子望了半響，再向高智信望去。

“咚”地一聲，高智信松開了手，金屬棒掉到地上滾了開去。

胖子擦了擦鼻血，也轉向高智信，嚇然發現他的表情變得異常恐怖。

他面容扭曲，正發著抖凝視著自己雙手。

一剎那所有人都楞住了。只有在數十年前的超級英雄電影裏才看到的景象竟然發生了。

他的雙手變得紅腫，而且還長出了很多尖細的刺！

那雙手胖子沒齒難忘。

高智信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雙手，直到失去知覺的前一刻，他瞥見了那一雙眼睛正冰冷地註視著他。他昏了過去。

在童靖家中作客的胖子，不解為何忽然“想”起這舊事，不曉得是否因為看見高智信接過童靖冰淇淋那異常穩定的手，不曉得是否基於那種怪異而疏離的自我感覺。他只知道，那記憶忽然變得如此鮮明，高智信當時昏過去的模樣仿佛活現眼前，和當下這個和他只有咫尺之遙的，影象幾乎重疊了。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那種本充斥時空距離、間接感取而來的“記憶”，不完全屬於自己的“記憶”，仿佛循某一個特別的途徑，用某種方式完善了自身－－好一些他本不應“記得”和“知道”的事情，例如有人在他們打鬥時在暗處觀察，接收傳訊、發放“暗器”等，他不可能在當時現場知曉的資訊，這時居然像尋親一般，以“回憶”的方式進入他的意識。

這一初怎樣說得清呢？情形就像那個已有百多年歷史的，著名的集體無意識理論。被別人壓抑了進入無意識的記憶，收藏在集體無意識的特定原型，只要找到密碼或途徑，我們便可深潛提取，知道一些本不該知道的“秘密”、“真相”。

胖子搖搖頭，頭有點痛，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他順勢望向高智信，剛好接上對方的目光。這次他並不知道，對方望向他時，也陷入當年另一段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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