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孫雀對幻覺有所領悟，邊走邊叫，未見到道長，已呼喊出聲。

“嗯？”昏暗的房間（也是沒有門的）裏，道長翹起二郎腿坐在木頭板凳上，手上拿著一本封面印著《營銷與顧客心理學》的實體書，眼睛也不擡一下。對於老道長的這種態度，孫雀倒也早習慣了。

“我發現我自己控制自己在幾個夢境中穿梭，就那麽動一動念，想一想就做到了！就像剛剛在夢境裏，我竟能讓一個槍手開了槍！最近道觀來了這麽多人，吵吵鬧鬧的，我的夢境裏竟然也就跟著熱鬧起來了......”孫雀劈面便口若懸河起來。

“慢著，你意思是說，我帶人來道觀賺點小錢，是擾你孫雀清夢嗎？你現在是在責怪我嗎？”道長霍地把書放到一邊，揚起眉毛，從眼鏡上方的縫隙看著面前這位搖滾樂手。

這一刻，孫雀覺得對方是認出他的，而且一早便曉得他的來歷了。然而，他仍不敢確定。

“我不是這個意思......”孫雀吞了一口口水，臉上卻仍然難掩興奮神色，繼續往下說：“不過道長，我對那些夢境越來越.....怎麽說呢，我覺得那些幻覺......那些夢境......很真實。您說，它們可能不只是純粹的幻覺嗎？”

“你問我那是不是幻覺，我不是你，我又怎麽知道。不過，有一點你好像沒有想到呢。”老道長身體向前挪了挪，眼鏡後的雙眼把孫雀瞅得更緊了；孫雀屏住了氣。

“你憑什麽覺得是“你”孫雀的時空影響了那些夢境？要是反過來那又怎麽樣？”

“反過來......您意思是說，我的現況可能是隨著那些幻覺而改變嗎？那麽......”孫雀逼著自己努力地咀嚼和組織這個嶄新的概念，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身－處－的－這－個－所謂－現況，實－際－上－是－受著－別的－時空－所－影－響－了？”他甩了甩頭，似乎是要把本來先入為主的觀念甩掉：“那麽，我之所以認為這個時空是本體，是因為我的主觀恰好停留在這裏，是嗎？道長，您是否知道了什麽？請您告訴我！”

“我只是隨便說說。那種事用常識想想就可以推理出來了，我怎麽知道那麽多玄機。”老道士打了個很誇張的呵欠，下起逐客令：“我現在只關心如何讓道觀重回昔日光景。明天我得多打幾個電話哩。不過現在，貧道要休息休息了，請吧。”

“道長，我......”

“出去出去，你沒有見到我一整天在招呼那些肥豬已經很累了嗎？明天一早又有另一團肥豬來到了！為了道觀的生計，我的犧牲可不少喏......現在就別再煩我了。”老道士說著把孫雀推了出門。

孫雀不得要領，唯有返回自己房中。

孫雀在道觀的時間就這樣過了一個月。一天早上，孫雀如常趁老道士對著肥豬（訪客）們胡亂吹牛的時間在自己的房間打坐。他已經愈來愈能夠自如進入夢境了，盡管還沒能按照自己意願從夢境回到現實來。關於夢境與現實，他思考了更多；自從上次老道士“無意中”對孫雀說了那一番話，他感覺自己對於穿插於“夢境”之間並不是偶然的事。他隱隱覺得這些穿梭背後有著更重大的意義，只是對於整件事情，他仍然沒有一點頭緒。

此刻他又再次穿梭於夢境之間。

－－中午，在一座政府大樓前，數以萬計的群眾聚集不肯散去。

－－山洞裏，一群狩獵人正從剛打獵所得的一頭鹿身上撕下一條腿，準備放在已經燒得很紅的火堆上。

－－吟游詩人這會卻在皎潔明月下賞花，小路上來回踱步。月亮潔白得幾乎刺眼。

－－然後再次回到政府大樓前，示威者開始喊起口號，情緒越發高漲。

－－在同一時間，多虧孫雀上次出手幫助，槍手終於把犯人押進監牢。

“小子！”

老道士的呼喚驚醒了他。孫雀睜開眼睛，搖搖仍然暈眩的腦袋，看見老道士的身影出現在房間門口。此時已接近中午了。老道士剛從烈日當空的庭院回來，正掀起自己的內衣下擺擦著脖子上的汗，一臉疲憊的樣子。孫雀看著他露出來的肚子。最近和富商們吃喝太多，本來便不瘦的老道士明顯發了福。

老道士道：“嗨，小子，今天肥豬太多了，你去跟那孩子把側殿打掃一下，在那裏開兩桌酒席。別忘了把殿上的神像擦一下，側殿閉關太久，灰塵多沾了食材不好。”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道士外出買菜，還沒有回來。孫雀打開了側殿的大門。他還是第一次進來這裏。側殿靜悄悄的，陽光射進久未露面的神像臉上、身上；光線中飄浮著閃閃發亮的塵粒。神像一共有六七個，最大的北帝神像在神壇的正中間，足有十多尺高，左右伴以大小稍微不一的小神像。

一直在屏幕前看著孫雀的平衡派監視者，發現孫雀自住進道觀後，心理狀態大異，由以前的混沌變得清晰起來，似是快要對尋找鐘馗的使命有所覺悟。

監視者正在盤算，是否幹脆將孫雀殺掉，直接擾亂扶植派的大計。

“值得嗎？”監視者敲著平滑的桌子暗忖。

平衡派對此事遲遲未決，既是擔心在本星開殺戒，或對其他平行宇宙有壞影響，而且那樣做亦可能無助於阻止本星鐘馗掘起，反而將自己的身分洩露予扶植派。

另一邊廂，老道士在外頭看著孫雀推門走進側殿，並沒有馬上回去應酬他的肥豬，反而回到房中，在案頭像是自說自話般，向同在本星的同伴發出訊息：“他的悟性確是高，我已安排他去試椎，看來參透玄機是指日可待。”

孫雀自是對兩派角力毫無頭緒。

他只求在道觀中過日子，看能否參透自身的幻覺障妄。他打量一下側殿四周，架起擱在一旁的木梯，拿起水桶和抹布，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洗擦神像。他心裏一直想著剛才打坐時進入的夢境，一邊繼續思考老道士的話。然後他又想到樂隊和經理人。雖然只是一個月不見，但此刻他離他們仿佛已經很遙遠了。孫雀的手機早已沒電（他來道觀時當然沒有把充電器帶在身邊），最近他也沒有主動跟經理人聯絡；他幾乎能夠想像，政府一旦撤掉禁令，經理人肯定會在十五分鐘內出現在這裏，用鐵索把他五花大綁押回去。

然後他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也可能是一個月裏會一直聽到這樣的話：“孫雀！我幾乎以為你死掉了！你這樣實在是很過分。你到底有沒有想想我們？你一定是徹底瘋了。想想，一個多月！完全失去聯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天啊，瘋了......”

事實上，他猜想她可能已經嘗試過跑來河中島尋人不果了。

解除禁令後，他將會重新回到本來的生活。回到他那簡約又中產的黑白調公寓，每天把自己關在狹小的自家錄音室創作。星期天跟隊友經理人打打麻將喝喝酒，積蓄花得差不多的時候，從經理人手上的案子裏挑幾個，作幾場演出賺點錢。

然後他的幻覺......一直伴隨。

老實說，他不曉得他是否準備好就這樣回去。他不止一次想像，也許自己可以從此就這樣度過餘生。盡管這裏的一切都很不尋常（老道士更甚），他在這裏畢竟能過些平靜的生活。

小道士仍然未到。大概是回來後被老道士叫了去做些別的事。他一個接著一個地把神像清潔好，從木梯上爬下來，仰首欣賞自己的工作。這才發現，原來還有一個特別小的神像被他遺漏了，隱沒在一角。

孫雀只好重新提起水桶走過去。這個神像比其他神像要小很多，孫雀站在前面，發現自己只比神像矮半個頭，是個跟人很有親和力的高度。神像神情肅穆，右手高舉一把劍；眼睛鎖定了前方的一點，仿佛那裏就有祂要對付的什麽邪惡力量－孫雀忍不住順著神像的視線看了一眼，那裏除了從外面照進來的陽光（還有飄浮在空中的塵粒）之外，什麽都沒有。

他踮起腳，好讓自己夠得著神像高舉的右手。然後，就在同一瞬間，這只手裏的佩劍竟突然松脫了，直勾勾地摔到了地上，整整齊齊的斷成了兩段。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神像的佩劍摔斷了！

老道士知道了肯定把我活生生給吞了。怎麽辦啊啊啊啊啊啊？

孫雀彎下身去，想要撿起地上的斷劍，試圖讓自己相信兩塊碎片還有重新組合的可能。斷劍很重，憑他一個人的氣力根本擡不起來。

這時他在劍上看到神像的名字：鐘馗。

他這才發現斷劍的兩截並沒有完全分開來。劍的中心有一個黑色物體把兩端連著，看樣子像是一支軸心。孫雀跪在地上，雙手按住斷劍的兩端，使勁把兩端拉開。

露出來的是一支黑色的金屬棒，幾乎像手肘一樣長，形狀像一根錐，一端非常纖細，另一端則越來越粗如手腕。錐看上去有點詭異，明明是金屬，可是在殿外照進來不算強的光線下，整支錐卻幾乎沒有反光。孫雀看不出來那是什麽金屬，也說不上那種黑色到底是漆上去的，還是金屬本來的顏色。

他雙手抓著金屬棒，感覺金屬傳至手心的冰冷溫度。孫雀打了個寒顫，然後發現自己又來到那座古城裏。

穿著麻布衫的男子跟老太婆穿過了一扇門，來到一個很奇怪的房間裏。房間無論怎看都像是個實驗室，中間放著幾張像床一樣大小的長方金屬桌，上面除了幾個玻璃瓶子外，什麽都沒有；幾個白色的大櫃靠在一旁的白墻上，隔壁是幾臺巨大卻不知名的電子儀器，如果這裏的裝潢比較和諧，孫雀也許會猜想那是幾個新型號的大烤箱。

男子走到儀器前，從裏面拿出一個像卡片盒的物件。那東西突然迸射出極為強烈的刺眼光線。一瞬間，整個房間都被光線照得大亮。光線一直跳動著，在房間裏亂竄，仿佛正在尋找合適的位置；最後終於集中在一面墻上。男子睜開瞇起的雙眼，順著光線看去。光線投射出一個人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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