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雀雙手抓著河中島道觀神像的金屬棒，感覺金屬傳至手心的冰冷溫度。他打了個寒顫，然後發現自己又來到那座古城裏。

他的意識隨著麻布衣男子和老太婆進入了一個奇怪的房間，從大烤箱般的儀器拿出舊卡片盒般的東西，再目睹那東西發出一束銀白色的光線，在一邊墻上投射出一個人的影像！

影像看不清模樣，只能肯定是一個人形，裹在光芒裏，重點是：它向兩人開了口。

“你終於來到了。”影像的聲音顯然經過處理，有很強的電子合成味道，但聽得出該是個男的。

男子實在被眼前的景象嚇倒了，他先看了看老太婆，她似乎也被嚇壞了。他再次面向影像，努力地吞了一口口水。

“你......你是誰？”男子嗄聲問。

“我是公元784年的唐朝□□大臣S氏的投影。”

“S氏？你是我的祖先？我祖先的投影？”男子難以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他捏緊了拳頭，試圖要讓自己從這些荒唐的幻覺中醒過來；隨即發現自己並不是在幻覺裏。

影像點點頭，繼續說：“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投影，是我將自己的意識儲存到一個電子容器裏，也就是你手上的這盒子。”它頓了一頓，再往下說：“我根據你可能作出的反應錄下了不同的回應，再讓儀器自動把語言轉換成你們說的話。所以你會覺得你看到的這個投影，像是會思考，會和你交流的人一樣。”

男子沈默了好一會去理解這當中一切，再突然展現出很興奮，充滿希望的神情。

“那麽，你的意思是，我能帶著你的投影，向所有人證明，文化大倒退並不是你們造成的，是嗎？”

S氏祖先的影像臉上蒙上一層陰霾：“大倒退並不是我們造成的。但我沒辦法向你們這一代的人、甚至後世證明這一點。我也沒有能力拯救你們。”他低下頭幾秒鐘，再擡起頭來：“你手上的這個電子容器的電量，只能維持約十分鐘。我估計，現在我們談了該有兩分鐘了吧。”

老太婆此時開口了。她握著掌頭，語帶激動地用她嘶啞的聲音向著投影說道：“這是什麽道理？你們的科技如此高超，卻沒有造出更有能耐的電子容器！你竟然能預測我們會找到這裏，卻又不能幫我們證明你、還有我們，不，是我們整個種族的清白！你們也沒有阻止大倒退的發生。荒謬！太荒謬了！你知道嗎，現在每天的日照只有不夠兩個小時，植物都長不了，人類再也沒辦法耕種，我們馬上要滅亡了！既然你們可以預料一切，你們就有責任阻止這事情發生！現在你教我們怎算好？”

說到後來，她眼泛淚光，男子懷疑她快要聲淚具下了。

男子想告訴老太婆，她說的話裏，有超過一半都是他們的祖先影像不能辨識的。S氏祖先能猜測出其後代的不同反應，卻未必可以預知那時候開始的文化大倒退，對後世的影響是何等巨大。他忍住了，沒有作聲，因為他看到她臉上的悲傷，那來自人性深處、對無可挽回的命運、對人力有時而盡、蒼茫大地無神無佛可主浮沈、那深植卻難以排遣的悲傷。

影像低著頭，頓了一頓。男子幾乎以為它正在思考該如何對老太婆的質問作出回應，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好一會，它再次擡起頭來。

“我現在要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公元784年的唐朝，就是我錄制這影像的這時候，世界的科技發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的研究比任何年代都要受註目，研究內容也十分劃時代。我本來就是一個科學家，我和同僚在不久之前剛發現了『負能量』。你們看。”影像緩緩地說。

S氏的影像消失了。投射換成了一座城市，一看就知道這城市發展有多繁榮興盛。那就是唐朝，距今約一千五百多年的景象。紀錄的人運用了影像語言，在某幾個影像中還能看到唐朝人活動的特寫，人民看起來豐衣足食、穿戴簡約但不簡陋、看來頗無憂無慮。雪白的樓房和筆直的街道、種滿植物，還有擠滿人的廣場。男子認得廣場跟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廣場是同一款式，但設計和規模都簡陋細小得多了。十五個世紀前的廣場，還保留下來確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從款式居然不變這一點看來，他們文明的停滯，以至大倒退，的確是令人痛心的。

S氏的聲音傳來：“我們發現，我們種族擁有一種特別的能力。那就是，我們能看得到每個人身上的顏色。換言之，我們能辨別一個人身上的能量是『正』還是『負』，或你可理解是『忠』是『奸』。即使不同場所或區域，也都帶有不同來源的能量。”

影像變回剛才的城市全貌。男子和老太婆這次卻看到，在基本上是白色的城市裏，有幾個地方的上空有一股灰色的氣體在飄浮。有些比較明顯，另一些則留點神才能註意到。人民特寫就不一樣了，盡管表情依舊，每個人身上卻都帶著不同的顏色，就像一團顏色氣體依附在該人身上，隨著人的動態而跟著飄。這時投影影像定格在一個人的特寫上。這人正在酒館裏，醉醺醺的，對著同桌的幾個人高談闊論，狀甚高興。

“這可怪得我嗎？他們反正已是死到臨頭，那些玉佩指環什麽的還有何用？砍頭還要風度翩翩嗎？讓我和兄弟們取去賣個好價錢，我們倒會對他們寬松一點，也為好東西找個新主人家，別讓東西放著無聊他們可以怎麽？在大牢中再叫，也是沒有人會應啊！哈哈哈哈！就讓他們告到陰曹地府裏去好了。”男子看到，這相信是獄卒的人，身上有一股濃密的藍氣。

“這些就是負能量。在特定接收器顯示下，它們會有不同的顏色，各自對應不同的消極心靈或情緒。我們發現，這些負能量是由不同的能量粒子所組成。我們還做過一些觀察和統計，發現能量來源有很多，但出現得最多的就是負能量，也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不同顏色的氣體。我們還發現，如果能量粒子的分布過於不平均，會讓整個世界失衡。遺憾的是，定期統計顯示，這種負能量所占的比例愈來愈大，所以我們一定要找出方法來平衡能量粒子......”

男子對自身的情況比較關註，忍不住打斷S氏的話：“那我們是否有什麽方法制止文化大倒退的發生？”

投影人再次黯然，搖搖頭。影像開始一閃一閃的，搖擺不定及變暗。

“那為什麽你還要告訴我這些呢？”他看著投影人搖頭，有點光火。給你發達的科技又如何？答案依然是否定的，文化倒退令種族瀕臨滅絕，前景依然一片黯淡。

“這個世界的災難已經無法挽回。但你不能因此而絕望，因為跟這個世界平行的世界還多著呢。我告訴你這麽多，是希望你去阻止相同的事件在別的世界裏發生。在各個互相關連的平衡世界，找到控制能量粒子數量的方法，或可以幫助我們軸心宇宙從谷底走出來”

房間突然搖晃起來。男子和老太婆剛站穩，外面就傳來猛烈的巨響。

男子仍在追問：“我不明白......你剛剛說什麽？請你清楚一點......”

巨響再次傳出，房間搖晃得更厲害了，就像嚴重地震般。

混亂中，男子手上的投影器發出茲茲的聲音，影像消失了。

男子連忙拉著老太婆離開房間，以免房間倒塌。可是外面的景象原來比房間內更為恐怖，讓兩人也驚呆了：天空烏黑一片，四周的建築物接連倒塌，地面凹陷，廣場裂成兩半，建築物都掉到裂口裏去被吞噬了。暗紅色的熔巖從裂口湧上地面，沿著裂縫到處流竄。

老太婆看到這番景象，雙眼瞪得大大的，不斷搖頭，口中念念有詞地說：“劫數難逃劫數難逃”

兩人被熔巖的來勢嚇著，只好又退回實驗室內，再走到實驗室所在的建築物頂，只見已無處可逃，其他建築物早已倒下，只餘下他們身處的實驗室大樓及鄰近的三棟較矮樓房，其中兩棟因之前的地動天搖，早已傾斜了。熔巖像一只鬼爪般正向這裏湧過來，被熔巖燒熱的風，狠狠地摑到男子及老太婆的面上，似是為熔巖的推進而喝彩。男子身在極目中的最高處，環看四周一片黑暗中的火海，驚恐得動也不能動，也來不及看上老太婆一眼。他就這樣，手中仍握著那個投影小盒子，看著他所在的世界化為灰燼，這裏一切已經正式完蛋。

－－末日，真會是這樣的嗎？

“這邊”的孫雀同時感受到一陣莫大的痛楚，不單純是肉體的，而是內心深處，那不知名的意識底層，湧出無可挽回的傷感，孫雀仿佛聽到自己的內心聲音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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