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必兇神惡煞?我始終是來找你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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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雀在道觀醒來。

幾分鐘後,一個身穿印有二十世紀有名的搖滾組合披頭四頭像的恤衫、破舊牛仔褲的禿頭男人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向他走來。

“嗨,醒來了嗎?我是這裏的道長。”語帶輕佻,也不伸出手來。

“你好......”孫雀被這種形象的道士弄得有點不知所措。“謝謝你們剛剛幫了我......”

“小子,你看起來真孱弱哪。城市真折磨人。要不要在這裏住幾個星期,遠離一下煩囂?”

道長看起來六十歲上下,唇上蓄著兩撇小須子,長長的眼睛望定了他此刻蒼白的臉,笑瞇瞇地,像是在試探他:“住這裏沒住度假屋的貴喔。”

“謝謝你的好意,可我必須回去......”三十多的年紀被人喚作“小子”,孫雀有點不高興。

老道士打斷了他的話:“就在你昏睡的時候,有關部門下了禁令,島上的所有人須被隔離,暫未公布期限。看來你也沒選擇餘地了,呵呵。”輕佻的語氣簡直就像一個中產市民對乞飯的人說話一樣。

“那......”孫雀為之語塞。同時想起經理人的眼神。

“你的錢包我們撿到了。裏面的錢當訂金沒問題。等一下你找小孩們取回吧。”在道家的字典裏,好像沒有“他人”和“羞恥”這兩個字。

迎來一陣靜默。道長成竹在胸地“等待”著,他可能不是等待答案,而是等待對方的“屈服”。

孫雀卻沒有因此而大怒,他還真是個比較相信命運的人。他別過臉去看外面的巨樹,想著的不是對方的無禮,而是心中一直的糾結。要是他仍看著老道士的打扮,不知為何會覺得總有些話說不出口。

“道長,我本來是為了幾個盤繞在心中多時的問題而來的。我希望尋找答案。你能幫助我嗎?”

“住下來吧。納點香油費再說。”道長的長眼睛有種光芒在閃爍著,像是咬著鹿的狼。

孫雀打了一通電話給經理人。對方的語氣絕對可以殺死一頭牛:“什麽!你是不是瘋了?誰會想到跟你打趣說了幾句就真的去了?孫雀你真的把我給氣死了!”

孫雀在這端聳聳肩,不知何解覺得對方會看得到,再說了幾句廢話,便掛了線,開始在道觀住下來。

道觀的生活不值一提。不過孫雀還是能發現它的好處之一,就是每逢幻覺來襲的時候,他大概都不是在做什麽重要的事情。真是諷刺。他不確定他餘下的人生是否該像這樣度過。老道士雖毫不掩飾他市儈的臉孔,人倒是口硬心軟。孫雀不斷找機會想要跟道長提及自己的夢,但後者總是有意無意地回避話題。

他每天日出時起床,跟上次為他通報的小道士一起打掃庭園、走廊、房間。小道士不會主動跟他說話,表情也不多。這小孩子大概比老道士更像道觀主持。

幾天後的傍晚,老道士派小道士來找孫雀。看來是終於要跟我認真起來了,孫雀松了口氣。他完成手上的工作,來到老道士面前。他的樣子異常興奮。

“小子,感覺怎麽樣了?住這裏總比住在都市好吧?”他側起了頭斜著眼看孫雀,以便他的右手能搔到左背發癢的位置。

“夢......幻覺還是會不住出現,雖然想來好像發作的次數減少了。該是沒有壓力的關系吧。不過道長......”

“哈哈哈哈哈!”畢竟姜是老的辣,老道士總知道在什麽時候打斷孫雀的話:“那不就好了麽?都跟你說過了。喏,報答我的機會來了。明天有一大群有錢人來這裏,什麽富商啊老板啊太太啊,你來幫忙娛樂他們一下。”

“這裏不是下禁令了嗎?怎麽那些人會來?他們來做什麽?”孫雀難掩好奇。

“以他們的身分地位,沒有哪個地方他們想到卻到不了的。政府的禁令算什麽?”說到這裏,他伸手摸摸胡子,神情略顯驕傲:“就像我想要他們來,他們豈會不來?哈哈。”

他身子微微向前傾,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仿佛怕被偷聽似的:“這幾天島上發生的事,正好拿來幫道觀好好撈一筆。我只打了幾個電話,隨便編了個故事,跟他們說,參天巨樹乃道觀靈氣旺盛之副作用。沒講了幾句,那些沒頭腦的財團董事、總裁就什麽都相信了,趁禁令尚未解除,紛紛組團來訪。平時刮盡民膏民脂的精明頭腦,一聽說來這裏打坐可以延年益壽,就什麽都忘了。”

“這根本不是真的......你這是詐騙。”孫雀忍不住說。

“別說得這麽難聽。那些家夥反正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從他們戶口挪點錢過來不算什麽。嗨,反正你房租還欠幾成,幫我招呼那些人便免了吧。他們明天來,借宿一晚就走。就這樣啰。”也不待孫雀再說什麽,老道士已站了起來,一副準備巡視道觀的模樣,摸著胡子離開房間,留下孫雀看著他(今天是襯衫和牛仔褲)的背影苦笑。

萬事皆按預期,不錯不錯。老道士邊走邊想,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又急著為孫雀日後的幻覺作出安排去。

翌日天剛亮,孫雀已被浩蕩的訪問團人聲吵醒。

主殿旁的庭園站著一堆衣裝簡潔卻刻意的人,一部份人手裏拿著電子煙或電子雪茄,正好奇又局促不安地打量著四周。女士們腳上穿著高跟鞋,頭發染得烏亮,很小心地不讓自己的任何物品接觸到旁邊的大樹。他們是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努力地想要與此刻身處的地方保持一段距離,而他們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的油頭垢面,則正好幫了他們一把。老道長站在這一群來自城市另一方的人面前,扯著嗓門對眾人介紹道觀建築。

孫雀穿好道袍,刻意避開眾人,繞過前門,從後門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每天的例行打坐。

在往後的時間裏,來道觀參觀的富豪團絡繹不絕。孫雀跟小道士每天打掃地方、備酒做菜,晚上應酬大魚大肉的賓客。

自從於河中島被封後,政府一直把物資運進河中島的人,所以這段期間,一切飲食並不缺。

在眾人每天持續進行錯誤的紮馬、吐納的同時,孫雀更努力爭取時間打坐。他比人生中任何時候都更能進入心平氣和的狀態了。打坐時他偶然會掉進夢境裏,不過對此他竟然沒有以往的躁氣。他跟老道士說了,後者只是聳聳肩,沒有作出更多的表示。

孫雀定下心來,他好像曉得,自己正踏上一條對的路。

道路正確與否,不是事先由誰去決定的。有時看上去很對,到頭來大錯特錯;有時看上去全不對勁,再走一會,峯回路轉,柳暗花明,原來目的地就在眼前。而這一切,是你到達目的地了,回頭看去,才可一清二楚,並且領悟,這樣才有意義。

照孫雀的性格,當然願意去走任何非預定的路,相反,誰叫他走康莊大路,他會故意先去羊腸小徑探一探,如果有路的跡象,他甚至會選擇走一走,試一試,然後享受沿途的冒險風光。

這一天晚上,訪客吃完晚餐,在庭園喝酒作樂。相比於之前的,這批訪客似乎比較沒那麽拘謹,他們在庭園中間以舊式燒烤爐(老道長訂來的)生起了火,手舞足蹈起來。看樣子他們很久沒有如此愉快過了。也可能從來沒有愉快過吧。從這個方向想的話,老道長所做的事,也許不是太缺德的。孫雀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倒生起了幾分同情之意。這群穿黑穿白的高雅漂亮人兒。

--裹著麻布衫的男人來到了火堆旁,凝視著跳舞的眾人。他們色彩斑斕、表情豐富。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老太婆,她正以他未見過的高興神色在笑著。

--接著在酒館,吟游詩人則醉醺醺地推開了門,離開熱鬧非常的人群。

--森林中的馬車停下來,從車上下來了一個女巫,向著城市的光亮走去。

砰地一聲,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摔在孫雀身上,讓他一下子從夢境穿梭回到庭園裏,幾乎站不穩。他保持禮貌把女人扶好,拉拉自己道袍的袖子。對方領悟到孫雀的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悻悻地回到人群當中,頭也不回。她一生中大概從來沒有被這麽拒絕過吧。

這幾天裏,同樣的事情已在孫雀身上發生過幾遍。這些上流社會的女性,倒很能表現女性在上流社會的強勢地位。假裝站不穩摔在男性身上,再輕聲道歉,制造幾秒鐘的私密親近空間,完全不失女性的矜持之餘,又能讓男性表現風度。這種包含強烈暗示的行為,似乎已經成為了她們對男性示好的其中一個俐落的方式。

孫雀想著,腦裏忽然浮現起幾天前,老道長經過孫雀的房間,向剛打完坐、正在打掃的自己說了一句話。

“打坐講究心息相依、抱一守中。如果你能放下自我,自然便沒有他我之分,達到無我兩忘的境界吧。心同太虛的話,也許就能來去自如了。”

當時他正專註想著夢境的景象,沒有來得及搭話,老道長便施然踱步離去。

孫雀好像想到了些什麽,離開了眾人,回到房間開始打坐。這次打坐的經歷倒有點不同。

--眾人身穿色彩斑斕的衣衫,繼續手舞足蹈著。孫雀站在遠處看著。看樣子,這些人不到天亮是不會走的。他看到了身穿麻布衫的男子。他在離火堆不遠的一處盤腿坐著,被火光映照著的臉顯然正發著呆。

孫雀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作為麻布衫男子,出現在這裏。他,孫雀,就這麽站在這場故事裏!

那麽,這裏的人能看見孫雀嗎?他想向男子走去跟他說說話,正當舉步之際,卻又改變了主意。萬一他看得見他,事情會變得怎麽樣?萬一他看不見呢?

孫雀從來沒有在他的夢/幻覺中經歷過這種狀態:好像旁觀者一樣。他甚至有點不敢驚醒自己。

那麽吟游詩人、森林和槍手的夢,孫雀是否也能以這種狀態出現?

當他正這麽想著時,他的神智竟好像執行指令一樣,場景忽然轉換成熱鬧的酒館門外。詩人推開酒館的門的瞬間,酒館裏的熱鬧立即感染了本來安靜的街道。街道迅速恢覆安靜,只有詩人歪斜步伐的腳步聲漸去漸遠。

--然後又在無意識之際,他來到中世紀的森林外面。夜市就在不遠處,看上去熱鬧非常。他看見那個坐馬車的女人了。是個全身黑衣的女人,長發紊亂蓬松,看上去無論如何都像個女巫。眼下她正站在離市集不遠處的路旁向經過的人們招手。

他向女巫走去,場景卻又轉換了。是那個槍手,正在殖民建築群裏穿梭,緊緊跟蹤著目標。人們好像在慶祝什麽節日,都聚集到街上來。槍手左閃右避,不動聲息地緊隨目標。他跟著目標人物走進了一個馬戲團的後臺裏,後者終於停下來,看上去並沒有發現自己被盯上了。槍手蹲下來,把□□對準目標。孫雀卻發現目標的左方有什麽動了動。是埋伏。槍手並沒有發覺。雖然是在夢境裏,孫雀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還是急了起來。

“當心左邊!”他心裏呼喊。

子彈在同一時間射出來,竟然如孫雀所想,擊倒了埋伏的人;那人慘叫一聲,便沒有了聲息。目標疑犯聞聲一驚,拔腿便溜。槍手一臉茫然站了起來。孫雀幾乎喊出了聲:“他要跑了!逮住他啊!”

槍手定了定神,就在疑犯挪開後臺布幕之際,向他開了一槍;後者應聲受傷倒地。

槍手臉色蒼白,沒有立即向疑犯走去,顯然完全解釋不了自己在剛剛的一分鐘裏的動作。然後竟然仔細的對著槍檢查起來。受了傷的犯人顯然再也沒有能力開溜,索性咿呀地叫起痛來。孫雀忍不住笑了出聲。

就在同一秒,他“回到”了道觀。他看著窗外仍在跳舞的人們,終於弄懂了:他,孫雀,是可以控制這些“夢境”的!他進入“夢境”前一刻的狀態,明顯影響著幾個“夢境”裏的氛圍。他在“夢境”裏體驗了前所未有的熱鬧。就在剛才,他控制了“夢境”之間的跳躍;繼而又控制了“夢境”裏人物的行為,甚至結果。

當然了,所謂控制也只限於某種程度而已。譬如說,他控制不了自己“進入這些夢境”的時刻;不過,這麽說來,這又會否只是“程度”的問題?

這次打坐讓孫雀弄懂了很多。他還是第一次對於這些“夢境”有了正面的印象;這一刻他竟然有沖動,想要再次回到“夢境”裏,解決更多的問題。但他沒有繼續打坐。眼下他有一個更想要弄明白的問題:為什麽到現在才恍然大悟呢?為什麽要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有這種控制“夢境”的能力?為什麽一直以來他總處於被動的位置,直到現在才有這種位置上的轉換?

他急著找老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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