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0年，胖子，或瘦子剛打盹醒來，從課室的窗看了看走廊外的風景。

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通常在這種時間，校園裏裏外外都關在課室裏上課，天空偶爾有一兩部巡邏飛行器經過，大多都向市核心飛去。市核心離這裏不算遠，步行大概要半小時，但飛行器一分鐘以內就能到達那邊。一般的巡邏飛行器只往兩個方向報到，一個是警察總部，另一個便是蒼穹企業。理由很簡單：蒼穹是飛行器的制造商，G市政府向蒼穹企業購買飛行器的時候，後者提出的條件之一，便是蒼穹企業可向政府租用G市領空的飛航權，期限與政府使用飛行器年期相等。

蒼穹企業的建築群，從這裏清晰可見。三幢摩天大廈，成為G市天際線的最高點。兩百多層的大廈，無論站在G市的哪一個角落都看得見。而中間那一幢，就是喬家大宅，頂層就是喬易的家。

這景象每天都差不多。打從學期初開始，胖子便一直坐在走廊窗邊的這個位子，看的是同一個角度的風景。不過今天有點不一樣。

不是校舍或課室的實質位置問題，因為即使他們在地底上課，校方也確保同學們看到地面的狀況，電子窗戶顯示著外部市容，雖然胖子從不敢確定那些影象是否真的跟地面看時絕對同步。

那不一樣並非來自靜物。胖子及時把視線挪回來，看了看坐在前兩排的喬易。那家夥正在用右手食指在桌下對著空氣指畫著一個英雄模樣的人像。他的食指戴上了繪圖儀，讓筆畫在空氣裏顯現出來。

那家夥的畫畫技巧顯然並不怎樣。他剛完成手上的超人，在食指上按了一下，超人便開始跳起舞來，樣子很滑稽。喬易鄰座本來很用心上課的女同學也被逗得偷笑起來。

胖子看到喬易今天也不時向窗外同一個地方看去。好了。他把電子教科書稍微拿起，從屏幕的反光偷偷瞄著高智信。高智信坐在課室中間最後排。這會兒他也正打著盹。胖子看著他的頭越垂越低，到某一個角度就好像遭雷擊般忽地往回彈。整個過程是三秒。三、二、一，彈。三、二、一，彈。

胖子一邊在心裏替高智信倒數著，肩膀邊抽搐著，很努力忍住不笑出聲來。他很清楚，平時是喬易和高智信嘲笑他上課睡覺的，好不容易有這個反笑他們，即使只是其中一人的機會，他要盡情享受，並且延長歡愉的時刻。

“不要那麽快便醒來！”胖子暗地祈求著。當然，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不久他便看見高智信半夢半醒地張開眼睛，也嘗試坐直身子，扭頭往那個方向看去。

啊。

胖子稍微感到一點沮喪，卻也沒想太多。他放下教科書，索性不作掩飾地往窗外看。

童靖今天又遲到了，被罰站在課室外一節課的時間。

無論是喬易、高智信或胖子，大家都很想問她為何又遲了來學校。

此刻她正低著頭，齊眉的瀏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今天陽光很猛，照射在她的黑發上，都變成了淺褐色。不曉得她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看她，她顯然也不在乎。一顆眼淚從瀏海裏滴下來，被胖子捕捉到了。他肯定喬易和高智信都沒有看到這一幕，有點自豪。

午休時，四個人終於來到學校附近的草地上。這是大夥兒的聚集地，盡管人工草地的塑膠味道濃到不行，大家似乎還是每天非在這裏坐一下不可。趁童靖去了學校辦公室（處理今早的遲到）還未趕到，喬易一臉漫不經心地轉向高智信和胖子：“阿靖到底為什麽常常遲到呢？今天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幾次了啊？”

“第十一次！”高智信和胖子幾乎同時回答。高智信看了看胖子，似乎覺得二人異口同聲是一種恥辱，於是竟伸出拳頭，對著面前假想出來的殺手揮出拳頭。喬易沒有反應，胖子則用手擋著臉，飛快閃過一旁。拳頭落在胖子和喬易中間的虛空。“似乎今天的假想殺手還懂得忍術。”高智信甩出一句全沒來頭的話。

二人沒有理會他，對於這種像是過度活躍癥病征的行為，他們一點興趣都沒有。

“話說回來，她不遲到的話，她媽媽為什麽叫她小慢呢。”胖子嘗試解釋。

“是因為放學打工太晚嗎？”喬易倒很認真。

“不是吧。我打工也很晚啊，喬易你不如叫司機晚上來接送我打工回家吧。”胖子自以為講了個笑話。

“你......”喬易正要開口反唇相稽，三人看到童靖蹲在十多米外的路上在看什麽。高智信終於停止了和虛空的格鬥。

“她蹲在那裏幹什麽？”喬易低聲問，那也是其餘兩人心中的問號。

胖子從風衣口袋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藍色盒子，裏面是一副單眼眼鏡。他熟練地把它戴到右眼上。他這個小發明讓他把很遠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還附帶避震功能），也讓他在同學面前得意了好一段時間。

高智信已經在催促：“怎麽啦，告訴我們嘛！”

胖子不理他，只管單起左眼，自己觀察了好一會，才向大家報告：“她在看兩只螳螂打鬥哩。”

胖子說著話時，再向螳螂細看。兩只螳螂，大抵一看便能分出高下：一只體形較大，另一只則較小，還缺了一條臂膀。此刻，小的那只看來想要投降便跑的樣子，連連後退，幾乎都要撞到童靖的鞋尖上了；大的那只蓄勢待發，頭一扭一扭的，就要作出最後一擊了。

胖子看到這裏，哆嗦了一下：“昆蟲本來就有夠嘔心的。真不明白小靖在想什麽。”

童靖伸出手來，把小螳螂向前推了一把。兩只螳螂的距離更近了，打鬥在所難免。

“小靖真殘忍啊。”胖子忍不住說，順便跟另外兩人說了所看到的。“那根本就是一只螳螂和牠的食物。”

戰鬥開始。

大螳螂雙臂齊出，小螳螂只好矮身讓道。後者只有一只臂膀，命運所逼，只好認命，本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想法迎戰。在胖子看來，牠簡直是毫無士氣地把獨臂勾向敵人。

胖子把單眼眼鏡摘下，隨即被高智信一手奪去。

“真不明白一個女孩子為什麽那麽喜歡跟昆蟲玩。跟我們一起很沒趣嗎？”

“那就也許就解釋了為什麽她常常遲到了。從家裏到學校的路上該回遇到很多昆蟲吧......啊呀呀！牠死了！”高智信見狀跳了起來，興奮莫名。

“小高你也那麽喜歡那些殘忍的東西啊？”喬易問。他開始用他那繪圖儀劃一只毛蟲。

“不！是獨臂的那只贏了！大螳螂的頭被掰下來了喔喔喔！”高智信不置信地一面看一面報告，禁不住的身體仍然上下跳動著。

瘦子躺在工作室的地上，閉起雙眼，眼淚仿佛已流幹了。他不明白，為何在這時刻，會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個下午、那兩只（被童靖觀察的）螳螂。

砰砰砰，有誰在敲門。瘦子沒有，也不能作反應。

而在遠方荒廢地廢物山上的胖子，他的腰間正在震動。

他動也不動地躺在廢物山的爛地上，早已沒有生命的跡象。

月亮已經西沈，四周靜悄悄的。他就躺在那裏。

然後廢物山傳來機械聲，一只袋鼠慢慢走近胖子。

袋鼠站在那裏，看著胖子。

然後袋鼠背後有根機械臂，把胖子擡起來。

帶著胖子的機械袋鼠，慢慢走往通往廢物山另一邊的隱閉工場的小路。

廢物們互相支撐了彼此，剛好形成了一個約可容納十人的圓拱空間。上方吊了幾件不知是廢物還是寶物的義肢。

空間中央，是個特制玻璃缸，胖子被吊在裏面昏睡，頭臉已不似人形，胸口有個洞。

“今次又是什麽項目，要找來萎縮肌肉的N3肽劑？”孫雀看著玻璃缸問。

“孫雀，你找到了N3肽劑了嗎？太好了！”工場主人、一匹上身是戴老花鏡的大叔，下身是機械四肢的人馬，看到孫雀手上一個小藥瓶，很高興地迎接他，兩雙前腿不由自主地提起來。

“這胖子很熟面口，是常在貧民區替人修理電器那個嗎？”孫雀沒有在意人馬的舉動，倒是打量著胖子的屍首，一邊將藥瓶交給機械袋鼠。

“送去小木屋給那瘦子，讓他服下。”人馬向機械袋鼠吩咐道。“就是那個胖子。他有個肌肉萎縮癥哥哥，如今弟弟死了，兩人就共用一個皮囊，像那些俄羅斯套娃那樣。”

“我還有好東西孝敬你呢。”孫雀又舉一舉手中那份烤肉。

人馬瞇著眼看著那烤肉：“你和你母親都一樣，總是知我所想！來，讓我找酒來送肉。”

孫雀的母親，小時候和人馬是鄰居，雖然人馬小時候已屬怪人一個，但兩家人關系很好，人馬也視孫母為親妹。人馬成為了工程師、搬離窮人區後，還是不時回來探望，因此孫雀自小已視人馬為長輩。雖然，那時人馬還是兩條腿走路的正常人。

孫雀長大後，也常常到人馬的工場探望他，兩個“怪人”走在一起，也惺惺相惜，頗為投緣。久而久之，他開始會幫人馬找些小東西或是舊配件，反正孫雀平日也愛四處逛，對平民區、窮人區以至黑眼人區都很熟，他遂常常為出入不方便的人馬找些早已停產或罕有舊零件，幫助這個科研狂人進行各種光怪陸離的研究。

三天後，機械袋鼠將更加枯槁，身型再小一個碼的瘦子送來工場。

“準備好了嗎？”瘦子背後有個聲音傳來。

瘦子轉過頭來，有點怨恨的看著人馬。

“別再那樣看我了。又不是我打死他的。”

瘦子仍然是怨恨地看他，再回看缸內的胖子。如果他沒有接下眼前這“怪叔叔”人馬的交換協議，用暗殺猩猩來交換機械支架的話，他兩兄弟便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人馬在操作儀器，不忘拋出一句：“真是一命換一命。”

瘦子的背影抖動，他不懂怎樣回應。

人馬再次操作儀器，提點著瘦子：“緊記過一段時間就要來維修，更重要的是為軀體做老化，否則就很恐怖，並且被人察覺。”

瘦子僵硬地點點頭。

人馬無情的聲音繼續響起：“價目你現在知道吧？五年內一定得繳清，要麽可以來幫我打工補貼一些，聽說你的手很精巧，我老了，眼睛不太好。”

人馬操作不停，缸內胖子的胸膛赫然“咿吖吖”地打開了，內裏是瘦子之前訂購的機械支架。他之前看上這個俄羅斯套娃的概念，就是覺得能將自己套進在胖子身上，被動地感受著胖子的人生，比在家中依賴什麽六角鏡、緊身衣精彩多了。可是本來想冒自己生命危險來交換的科技，結果變了賠上弟弟性命的重生工具。

瘦子以極慢的動作，吃力地爬上鐵梯。

人馬木然的看著他進入胖子的身體。

按鈕按下，胸瞠合上，胖子張開眼睛。

他恢覆了生命，但生命卻不屬於自己的。

從前，瘦子通過胖子接觸世界，交朋結友；從今以後，瘦子更像套娃娃般寄生在胖子體內。瘦子，不，該說是胖子，得以重生。

透過胖子看世界的看電影生活己經過去，瘦子從今以後要主導自己的行為情緒，不，應該說，他要以胖子的方式去決定他的行為情緒。

“不能讓小喬、小高和小靖他們知道。”胖子緩緩地說，然後活動肢體，走出特制玻璃缸，走下鐵梯。

“這個當然。”人馬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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