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65年，G市的夜空還沒顯得那樣蒼涼和虛無。

那一夜，城市高空。厚而重的雲層屯積著，雲朵的邊際泛著城市燈光的色彩。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以及從不同建築物裏發出的警報鐘聲。

影象似乎介乎現實與虛擬之間，在一座全市最高的觀景鐵塔的頂部支架上，兩個黑影正在對峙。

“看吧，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你以為憑個人力量就拯救得了世人嗎？”其中一個黑影說著，背後一幢大樓徐徐塌下，迷霧和塵灰中隱約可見幾個人正尖叫著從高空向下急速墜落，尖叫聲伴隨。

另一人站在天臺邊緣，沒答話，突然鮮紅色的鬥蓬一晃，側身一跳，向下疾沖，隨即向崩塌中的大樓飛去。短短幾秒，他竟救了兩個人並將之送到地面。他隨即又飛向另外一幢大廈。

那女孩站在街角，把這一切驚險動作看在眼裏，灰藍色的眼睛裏充滿淚水。她看得太入神，沒有留意一道黑影已在她背後緩緩逼近。

英雄卻暫時看不見她，現在他心裏只有救人的強烈決心。他不斷左閃右避，躲開空中的障礙物，腦海中竟閃過小時候在家裏小花園玩耍的景像。還想到他狠心的父母、想到在那些年在學校裏欺負他的同學。他們要是知道，他們正在擡頭等待的英雄，竟是當年挨過他們痛搝的懦弱小男孩，會有起碼丁點兒的後悔嗎？

可惜他們不會看到他的臉。可惜。

“我救不了這個世界。但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斷地救。這些人現在需要我，就像他們的父母需要他們一樣。我是世人的兒子......我是這個世界的兒子。”他邊想著，邊加速向濃煙沖去。

女孩尖叫，敵人在笑。

“嘟”的一聲。

畫面定格了。有人按了暫停。

“太爛了，這個對白。那沖下去的感覺再逼真都補救不了。”高智信說，脫下影像頭盔。其餘三人也陸續脫下，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你們說呢？”他環視眾人。

“你總愛批評電影情節，可不可以先看完整部電影再評論？你這樣會把氣氛搞砸呢......”胖子顯然感到不滿。不過電影反正暫停了，幹脆先吃點冰淇淋再說。他把手伸向茶幾上的保冷箱。

“阿信，不是你提出要用這部電影來測試的嗎？這是我叫誠叔大老遠跑去黑眼人區的二手影音店買的。這麽舊的電影，對白比較土也是正常的吧......”喬易不住的眨著一只眼睛，顯然還在適應突然改變的光線。他抱著抱枕、臉上是一半體諒、一半怪責的表情。他對高智信的評論應該也是一半認同、一半反對。

童靖向站在不遠處的誠叔點點頭，說：“其實我還蠻期待看下去啦。那時候的建築比現在的好看......而且剛剛那關於未來的片段，講的大概就是對我們這個年代的想像吧，哈哈，一點都不像呢。阿信、小胖，找一天來我家玩，我讓你們看看我爸收藏的古董。戲裏那個千禧年代，他講一輩子都不會嫌悶呢。”她一面說一面扭過頭去看喬易，後者似乎有點委屈。

“不要這樣，小喬，你知道的，只要你媽批準，我是非常歡迎你一起來的。”

“死心吧。他媽不會讓他離開都市核心的。你不會奢望堂堂蒼穹企業太子大駕光臨你家吧。”高智信狡猾地笑了一下，偷偷望向喬易。他臉上的失落蒼白色已經變成絕望的灰色。“到時候保鏢肯定比你家那條街的人口要多......好了，喬易。”高智信收起笑容：“我們都是開玩笑的。我們多來你家不都一樣？”

一直在吃東西的胖子，因為嘴巴太忙沒趕得上搭話，他只管點頭和應著高智信。喬易家的影院椅子很寬，每張椅子旁的茶幾也不小，可是胖子坐在上面，就都把空隙塞得滿滿的。喬易家的房間很亮，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的G市盡收眼底。剛剛上來的時候忘了是153還是155褸了。大家看電影用的影像頭盔，戴上了就與外面的光線完全隔絕了，聲音也是。

－－要是哥哥也能來看看就好了。胖子想著，邊把最後一口冰淇淋送進口裏。

“那我們試些新東西吧。”喬易提議，四人再度拿起頭盔。

這一次，是主觀代入選項。

主觀鏡頭的高智信滿身傷痕，衣服都給劃破了，手腳中好幾處還淌著血。此刻他正挨坐在墻邊。他旁邊是一個龐大的廢鐵堆。他不停喘著氣。四周一片漆黑。

一輛吉普車正朝著這個方向開來，停下，車頭燈剛好照亮了高智信的臉，令他睜不開眼來。車上的三個人全下了車，是兩個少年跟一個中年人，他們一身輕薄的金屬盔甲，手裏都握著武器，向他們唯一的目標逼近。

其中年紀最大、看起來像是首領的中年人把手裏的散彈槍提起來，繼續逼近。高智信就著燈光看到槍管上刻著蒼穹的標志，然後看見那人烏黑的雙眼，再看到他手上的眼睛紋身。

那人開口了，卻是問他的同伴們：“你們記得我們第一次用這把槍殺人是什麽時候嗎？”

“是那個警察吧？”另外兩個黑眼人少年中的一人想了想。

“不是啦，幹掉那警察哪需要浪費子彈？那次我們用的是刀嘛。用刀嘛”第三個人邊以男性青春期變聲時特有的沙啞嗓門說著，邊作出一個誇張的捅腹動作。他眼鏡後的眼睛露出狡猾的目光，跟他的年紀很不相稱。是一雙全黑的眼睛，正斜視著第一個少年。

“是山上小屋那一次啊，蠢才。那胖到不行的胖子，身手倒很敏捷，要動用這把槍才幹得掉他。”

首領露出個和藹的笑容，卻沒轉過身去，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高智信：“記性蠻好的嘛。”

他的獵物並沒有露出他期待的驚恐表情。他瞬即收起笑容，瞇起黑色的眼睛。

“殺那胖子的，就是這支撿回來的槍，扣一下這裏，一條人命就這樣給取走了。”他扣在槍上的食指正在饒有興味地輕輕來回移動著。忽然大喊起來：“呯！就這樣他的胸口開了花！血都噴到我臉上了！還燙著呢！哈哈哈哈哈！”

剎那間，笑聲充斥著虛擬的空間。

首領再次收起笑容。

“我們三個，專門懲罰意圖不軌的入侵者。懲罰的方法只有一個：殺。”他把槍孔對準高智

信的胸口，再往上移至他的臉。

“好了，我來問你。你來這裏作什麽？”

高智信看著他，還有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他的傷口仍然淌著血。

他卻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很有趣。

他愈發按耐不住，終於哈哈大笑起來，並笑得愈兇。

“你他媽的笑什麽？”對方怒喝。

高智信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向天空指了指。

“我在替你們可憐，螳螂捕蟬啊。”

看得出來，他正努力止住笑意。

三個人順著方向看進天空裏。除了看見一個月黑風高的晚空，什麽都沒有。

首領正待開口，卻發現身旁已多了一個黑影，這個黑影還有點胖，還來不及反應，腰下已挨了一記，悶哼一聲，倒下了。

他兩個同伴也沒待多久，前來拯救高智信的胖子英雄，沒有浪費時間，砰砰砰三聲，全部把敵人解決了。

一身黑衣的英雄扶起了高智信，及時拋下一句：“最討厭看不起胖子的人。”畫面才定格結束。

脫下頭盔時，胖子一臉滿足，還在回想剛才的救人滋味。高智信則滿眼無奈。在旁的喬易和童靖已幾乎笑得合不攏嘴。

喬易笑問：“好玩吧，這種由我們公司出品的實況電影游戲？”

胖子好像還未從剛才的興奮中抽身出來，高聲道：“好玩！剛才開槍時，我還感受到反彈力呢，真是逼真得很！我家該安裝一套。”

高智信聞言“嘿嘿”連聲：“可惜你忘了這套東西的價錢，我和你都消費不起的。”

喬易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不要這樣說了。其實我也只是用產品測試的名義找大家來玩玩，這東西的好處是可以選擇客觀和主觀模式，剛才我幾乎想代入那首領的角色試試看的了。”

高智信看了看他：“怎麽了？是想嘗試用槍指著我的感覺？”

喬易對他的言外之意好像不太介意，只輕輕地回應道：“不會啦，我的角度，看見的被獵殺者還是原本角色的樣子，你看見英雄的肥胖身形，是你選擇了和胖子連線，之前又掃描了大家的全身影象，才會有這個效果。”

高智信聞言轉而笑道：“那麽，你的意思是你即使落場，也不會選擇和我連線了？說到尾你都是想殺我吧！真枉我與你一場兄弟。”

喬易怪沒好氣：“我不理你了。”

胖子還在自我陶醉，童靖卻把一切看在眼裏。

誠叔一邊指示工人來執走胖子身旁的碟子，一邊註意著時間，叫司機準備接幾位少爺的同學離開。

“少爺，我先去廚房打點一下晚餐。”誠叔說畢，沿工人通道離開。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施施然地坐下來，從抽屜中取出一個卡片盒大小的黑色東西，經過射頻辨識啟動了那小盒子，然後像錄音般，對著亮起白光的盒子說起話來。

“鐘馗已經確認了，不錯就是我們初時預計的人選，另外也確認了負能量發放者的潛在人選。”

“令孫雀開竅的工作已展開。接下來就要看他造化，看他何時才能找出鐘馗，令他發揮作用。”小盒子傳來一男子的回應。

“很好。不過無論如何，現在時機太早。我會保持觀察的了。”誠叔將小盒放回抽屜，起來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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