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了為你活下去,我沒有可以補償你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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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群少年在圍著一對母子在路邊叫囂。

“你們什麽時候才回外星去?”那群少年向著那對母子說。

那群少年胖子都認得,大家都是在這一帶貧民區長大的,年紀較胖子少三數歲。黃昏街頭下,他們的面目不知怎的特別猙獰。

“拜托讓讓我們離開吧。”那母親抱起五六歲的孩子,一臉恐懼地道。

“你的血真是粉紅色的嗎?你給我們看看,我們便放你走。”少年勢不饒人。

“餵!你們在幹麽?”胖子忍不住向那班乳臭未幹的小子喝道。

那班少年聽見聲音,一溜煙地跑走了。

那對母子向胖子望了一眼,點了點頭後,便也急步走了。自從難民近個多月來登陸G市後,胖子不時在街上看到這些欺淩事件。

胖子並不是同情這些“外星人”,他只是覺得幾個男人欺負婦孺太過份,而且那幾個少年一向都是這區的可惡小混混,胖子早就不順眼。

他剛跟高智信、童靖一起,到喬易家試玩集電子游戲和電影觀賞於一身實況電影游戲,還拿了數十年前的舊片作平臺,盡興而回,卻碰到這些無聊的事情。

他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今天很例外,他認識了喬易多年,大家踢足球、上電影院、吃喝玩樂不少,但登門拜訪喬家並不多於三次,也難怪,喬家實在太富有了,動輒請朋友回家,應該會被視作炫富吧。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胖子也沒辦法常常像這樣去玩。“我哥哥在等,他總是在昏黃的燈光下等。”他心想。

“我回來了。哥,你猜我今天去了哪裏?”胖子回到山上的小石屋,剛推開鐵皮做的門便在大叫了。

在昏暗的燈光下,沒聽到回答,其實他也習慣了。不過有些事自討沒趣卻總也得做,還要日覆日的去做。

胖子的哥哥躺在床上的暗角,弓著背向著胖子,沒有轉身的意思,也不知他是醒是睡。

他身上的衣服該洗了,被子也是,或許是時候替他洗頭--胖子心想。

“我從喬易家帶回了宵夜,要不要嘗嘗?”胖子仍然想維持較積極的氣氛,努力著。他不打算把外面少年欺淩難民的事告訴哥哥;哥哥的世界還不夠悲觀嗎?

胖子的哥哥這才慢慢轉身,艱難而緩慢的坐起來。坐起來後他皮包骨的手構不到床沿,雙腳一長一短,也離地很遠。胖子把有輪子的餐桌推到他面前,端上宵夜。

“吃吧。”胖子說。

“我還以為那些有錢人家已經不吃實體食物了。不是說怕被汙染,都改吃影像食物了嗎?”他開口了,表情和語氣讓人難以觸摸,他的嗓門不少,但說話時很冷漠,像是全世界都是他的敵人般。影像食物其實是一種數據,不同的食物經電子餐單一點,數據便直接輸入大腦網絡神經系統,讓食客享受到食物的味道和質感。真正咽下喉嚨去的,是一顆藥丸,調整胃機能,補充飽腹感。

“你還真的是緊貼新聞呢。你說的這點這我今天倒沒想到。影像食物是蒼穹帶頭開發的吧,不曉得為什麽他們自己不吃。對了,哥,你今天為什麽沒有用六角眼鏡?”胖子說。

“今天沒空。”他的回答再一次恢覆簡短,在吃著那精美的點心。

“要是你戴上了六角眼鏡,你就看得到喬易的家了。那兒每個座位旁都有保冷廂,裏面有飲料、冰淇淋及生果,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吃。我們今天還用新式的影像頭盔看了部舊電影,竟然也沒有問題很暢順,不過幾十年前的人類,幻想的英雄是穿上鬥縫就會飛來飛去救人的......”胖子很想把自己的新發現和盤托出,對方是否承受得了一時也顧不了。

“六角眼鏡傳送不到你看的數碼影像,你這個沒腦袋的蠢材。我才不想探訪那些該死的有錢人的家,觀賞他們的墮落生活。”哥哥--就讓我們喚他作瘦子吧,一胖一瘦,相映成對--突然沒了胃口,把吃了大半的食物掃到一旁,嘴巴也不抹凈,就把手伸向床頭的舊木櫃。

這年頭,木材買一件少一件,這種家具在二手家具店也幾乎成為絕貨了。要不是這個破東西實在破得太過分,胖子肯定早就拿出去賣個好價錢。

胖子有點委屈,他想告訴哥哥喬易不是那種人,但他沒有作聲。在瘦子示意下,胖子幫他把櫃子裏的工具、 還有修了一半的電波接收器移到桌面,把吊燈拉低,讓他看得更清楚。瘦子大概是花了一整天修理這玩意兒吧,最近他對胖子說想要存點錢,於是更努力地維修各類壞東西,再轉售給黑眼人販子。他行動不便,幾乎足不出戶,整天就這樣背心汗衣、短褲在床上作息。他身體瘦小,頭發卻蓬松且亂作一團,發出油膩的氣味。胖子也得每天離家不是上學就是打工,便特別安排一個中間人當跑腿,每天跑到貧民區這邊送來破爛,以及取走瘦子修好的東西,拿到不遠的黑眼人區。

瘦子專註地看著眼前的接收器,細長的手指靈巧地在上面飛快活動著,看上去跟他那異常短小的雙臂和雙腿格格不入。他實在瘦得徹底,瘦得讓人沒辦法相信是他和胖子是親兄弟。

不是太多人曉得,胖子從小是個發明家,在貧民區靠維修及拾破生活,機械、電子、電腦等等都難不到他。但他絕少向其他人披露,他其實有個手很巧身體卻異常羸弱、自卑感極重的重病哥哥與他相依為命。而這些年來他為哥哥做的事,有時回想起來也不禁覺得自己有點偉大。

看著瘦子在專註工作,胖子終於拿出那兩件緊身衣。四年多以來,每個晚上他總是為這東西勞動著,現在終於大功告成。他為哥哥設計的這套衣服,是從潛水衣改良過來的,為了穿上後看起來沒那麽奇怪,胖子特地到網絡商店買了這兩套中產價格的親子潛水裝。瘦子的瘦弱短小身形,童裝尺寸就可以了。穿上了這件衣服,瘦子除了可以看他所看(用六角眼鏡),更能感他所感。衣服裏裝上了一百多個線路感應器,連接人體每個重要的關節點和神經線;換言之,只要胖子穿上主體衣,瘦子穿上客體衣,後者就像依附在胖子體內一樣。胖子笑瘦子也會覺得好笑,胖子跌倒瘦子也會痛(除非胖子跌倒時連感應器一並砸壞);要是一並戴上六角眼鏡就更非常不錯了。

五年前,年方十四歲的胖子從人馬那裏買到了六角眼鏡,人馬同時在他的腦部動了個小手術,植入感官晶片還有微型無線發射器,把他的視覺神經連接到眼鏡,令足不出戶的瘦子可以以胖子的視野看世界。胖子當下就從眼鏡得到啟發,之後他把眼鏡拆開來研究,他對人馬的技術嘖嘖稱奇,像劉姥姥入大觀園般學習著各種科技應胖,同時一邊小心不把它弄壞(六角眼鏡花了他五年積蓄哩),最後他依照相同的原理,為瘦子哥哥做了這件緊身衣。為了避免在自己身體開上百個小孔植入晶片,胖子把感應器安裝在另外一件緊身衣裏,這件由胖子來穿上。

總之,好不容易,緊身衣成功了,胖子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耳機,雖然緊身衣上也有接收聲音的功能,但暫時聲音質素還是頗差,就像數十年前的收音機那樣。胖子希望可以讓哥哥擁有第一身的聽覺,聽到他說話時,就像胖子真的就站在身旁跟他說話那樣。

小時候看別家的小孩玩耍時,總能跟兄弟姐妹聯手對付外人,這種經驗胖子從來不曾有過,但他從少已經有一種一條命兩份活的使命;每逢有任何空檔,胖子只會感到不自在,餘暇這種奢侈品不是他有權享受的;他玩時,覺得自己必須玩雙份;工作時固然也要賺雙份,這樣才不枉過這兩條命。

胖子對瘦子哥哥有著很覆雜的情感,罪惡感和怨恨各自摻半,並永遠互相掙紮沖突。在他們同時吸入第一口這世界的空氣的一剎那,這矛盾便似乎註定一生相隨。

不止一次他發過這樣的夢:在孕婦的肚內。孿生的嬰孩慢慢成形。以動畫般的節奏,嬰孩變成一上一下的狀況。上方的比較壯健,頭上腳下;下方的較羸弱,腳上頭下,看起來像69的形態。對,他同時成了一個第三者,既是孿生兄弟中的一員,又是觀眾、觀察者。尋常兄弟,是兩個男子先後出生的血緣關系。孿生兄弟,而且是像他們這樣的孿生兄弟——又會是怎麽樣的關系?他自覺對哥哥的發育障礙有責任,可是廿年來為了哥哥而從小發瘋般努力賺錢、且尚要忍受他無止盡的冷嘲熱諷,胖子不是沒有憎恨的。

“哥,不吃了嗎?”胖子一邊收拾餐桌,一邊把瘦子吃剩的點心放進口。他跟瘦子說話時,總喜歡加入沒有必要的稱呼。哥。

收拾過後,胖子走到床邊,把客體衣放到瘦子大腿上。

“嗯。你穿上這件衣服肯定像參加了那些減肥計劃的笨蛋,哈哈。噢,這裏已經破了口,是試穿的時候已經撐破了嗎?”瘦子看著緊身衣,仍是那樣喜歡冷嘲熱諷,而胖子則總得原諒他的怪性情。

胖子無言以對,攤攤手,表示無可奈何。

“至少,他沒有一手把緊身衣丟在地上,然後一句『這種爛東西我才不不要穿!』”胖子訓練多年的心中自我安慰機制反射性地啟動。的確,瘦子不是不曾對胖子嘔心瀝血的研發投以冷眼,令胖子的心血付諸流水的。

瘦子不再作聲,從床邊一鐵盒子中取出針線,開始穿針引線地修補緊身衣。蒼白、嶙峋的手抓著灰黑色、厚厚的緊身衣,對比特別分明。他未必曉得,胖子其實期待了這天已經很久,很久了。

時光若能倒流,可會回到五年前的那個初中的教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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