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雀來到河中島，從平民區經一條行人天橋步行而來。

在他跟經理人告別之後幾天，他來到河岸邊，久久註視著對岸。島上情況不明，都被巨樹擋住了。孫雀從樹林裏認出有些是杉樹和檜木。巨樹林足有十幾層樓的高度，完完整整地遮蓋了島上荒廢的平房；只有稍微在山坡上的道觀的塔尖還清晰可見。樹葉非常茂盛，說起來，G市一般的平民百姓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看到過樹了。

孫雀環顧四周，卻沒有任何人的蹤影。大家都害怕樹林發出的磁場吧，就像新聞上所說的，可能會嚴重影響人體健康。老人家也不敢再到道觀裏祈福了。

他註視著道觀塔尖。有絲絲青煙正從道觀冒出，道觀裏的清靜似乎暫時仍然沒有被周圍發生的大事所打擾。孫雀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好像有一絲香火味，出乎意料地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靜謐。孫雀驚訝的發現自己已經決定了要落實幾天前對經理人開的玩笑：到道觀去一趟。

他幾乎毫不猶豫的踏上天橋。一切安靜、一切如昔。行人天橋只有十分鐘左右的步程，整座橋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河岸景色，卻看不出一絲張力，只有巨樹林把島上的世界分割開來。他再次看到那塔尖。不知怎的，他感到那裏正在呼喚他，他知道他非去一趟不可。

他想起了病發的其中一幕。

“我一定得走到目的地。我一定不可以放棄。”大風沙中他聽見自己的內心這麽說。但他的理智卻弄不清楚目的地在哪裏、以及不可以放棄的是什麽。

他現在也有這個想法。

扶植派制造出來的參天大樹和引力，成功將孫雀吸引來了。

當然，孫雀本來就對從前那些山青水秀，色彩繽紛的日子很著迷，說不定不用什麽引力，孫雀還是會自己跑來看大樹。

島上的天橋入口處，站著幾個警察，都穿著保護衣。一見到有人，大為緊張，湧上前來攔住孫雀。

“先生，河中島現在還在進行勘測，謝絕一切訪客。”

孫雀正想編個像樣的原因，其中一人突然出聲了。他的保護衣上比別人多出了一個勳章，似乎是領頭的警官。

“慢著，請問您是孫雀先生嗎？”

冷不防警官會這樣問他，孫雀“啊”地一聲，只好點了點頭。警官臉上立即展現出很熱情的笑容：“我是您樂隊的忠實歌迷啊！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上你！希望沒有打擾到你的思考喲。”他說罷，轉過頭去向手下們下令：“把孫雀先生當自己人就好了！先生您是來這裏尋找靈感吧？”

沒有的事，孫雀心想。他很耗力才忍住不笑出來。警官把話十分有趣，畢恭畢敬；不得不說，都拜自己的名氣所賜。孫雀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氣還是有那麽一點用處。既然如此，只好稍微利用一下這點了。

“沒錯，我正好在為創作新的音樂而煩惱啊。所以想到島上的道觀轉轉，偷個清靜罷了。”孫雀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

結果當然是通行了。警官還親自送了孫雀一段距離，臨別時還難為情地請孫雀為他簽了名。

連日來都探測不到這神奇森林有什麽危險，明顯地，守在這處的警察早已不把這兒視為危險地，也不擔心孫雀會有什麽危險，一切保護衣、謝絕拜訪都只是例行公事。

警官離開後，孫雀獨自留在警戒範圍內，開始往道觀慢慢踱步而上。通往道觀的路是個微微的斜坡，路的兩旁都長滿巨樹，仔細一聽，好像還有鳥兒鳴叫呢。他已經忘了到底有多久沒有在這座城市聽到這麽接近大自然的聲音。

漫步間孫雀不時看到有勘測隊員在路旁或樹林之間搜集標本。他們均對這個沒有穿著保護衣的“閑人”毫不掩飾地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停下手上的工作，遠遠看著他。孫雀慶幸沒有再度被認出。

－－為何我一定要來這裏？我在這裏作什麽？

好像有種什麽力量驅使著他。他知道他非來不可，卻不知道為什麽非來不可。道觀還有點遠。他回頭看著剛剛走過的路。腦中尋找著讓自己折回去的聲音，卻只聽到勘測儀器此起彼落的嘟嘟聲，與鳥聲相互交響著。

聲音驟然消失。斜坡上有人在聚集。人們圍成一個圈，中間好像有柴枝堆，看樣子是準備要燒掉些什麽。是附近的居民吧，但為什麽他們穿得像中世紀的人們？

一名女性被粗暴地推倒在柴堆上。她衣衫不整，打結的臟亂長發遮住了臉。三個男人擡來一個木制的十字架，把女子的身軀掰開，手腳張開來，分別綁在上面。女子沒有掙紮，好像已經接受了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般。只見她咬著牙，雙眼緊緊閉著。十字架被男人們架起來，安置在柴堆中間。

另一人在人群間走出了一步，攤開並高舉雙手。這才看見他的衣飾與旁人稍為不一樣。他看上去像個備受尊重的人物，像一名神父。那人仰起頭，向著天空念念有詞。

柴火被點燃起來，一瞬間火舌已把十字架包圍。女人仍然閉著眼睛。

孫雀突然瞥見幾個男人正從山坡上向自己走來。他知道自己要逃。他沒料到，一轉身竟是萬丈深谷。他一驚，腳下一滑便失足掉下山崖。

孫雀張開眼。他發現自己再次置身於一片荒漠。月亮仍在，皎潔得很。

－－難道怎麽走也走不出這裏嗎？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手杖。每次來到這裏，這東西總在手裏；他真的搞不清楚，到底這是護身符還是詛咒。

風沙已過，整個人卻都已心力交瘁。他用衣袖擋著陽光就著往前看去，那座廢棄的古城已在不遠處。

他知道他非來不可，卻不知道為什麽非來不可。

終於到達古城。城門開著一條縫。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氣力撲盡城門。然而，就像他的力氣太大似的，他眼前的城門一下子煙消雲散，眼前只有無窮無盡的沙丘。

猛一醒來（真的是醒來嗎？），孫雀發現自己正面朝地面，躺到了通往道觀的路旁一棵樹下。沒有被人發現。他爬了起來，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可能對人體有害！），擦了把臉，這才發現顴骨的地方流血了。是在剛剛“病發”的時候摔在樹上擦傷的。

他擦掉血，夢游似的緩緩向通往道觀的石級走去。意識又失去了，或說得貼切點，又轉換了。

仍是荒漠之中。孫雀慢慢醒轉過來。他根本不想睜開眼睛去看那片海市蜃樓後的連綿沙丘。

他不知旅程還有多長多久時間，不過他真的累了。時間大概還很早？是黃昏抑或黎明，太陽在哪一邊，他根本無法辨認，沙丘之後是另一個沙丘，他的希望不斷被推高，再粉碎，以至來到這個地步，他連希望是什麽，該有什麽感覺，也不太能確定了。

但一襲突如其來的強光閃了一下，咻的穿透了他緊閉的眼皮。從右眼到左眼。他閉著眼，除了從眼皮反射進來的一片此起彼落的紅色之外就什麽都看不見了。猶豫了好一會，他終於睜開了眼。

古城城門！他無法相信它竟然又出現了。而此時，他又看到剛剛那道強光。是一團銀色的光，正高速向開著的城門飛去，不見了蹤影。

孫雀爬起來，順著光的方向走去。心裏的聲音告訴他，他要跟著它。

他終於進了城。天空比剛剛亮，看樣子是快日出了。他走過長長而空無一人的老街，兩旁都是空空的樓房。這條街一直通往城市中心的廣場。

銀光再次出現，這次相當的近。他拔出身上的小刀。幾乎在同一時間，強光卻像探測到他的行動般，從他後面一掠而過，形成了一道很大的力量，把小刀自他手中卷走。慌亂中，他眼前出現了一個人。是一位老太婆，正以詭異的表情看著他。

陽光異常刺眼，透過眼皮曬進眼睛裏。透著紅光的眼皮還隱隱感到灼熱，不過倒蠻愜意的。孫雀把頭扭向另一面才把眼睛睜開。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房間內，家具裝潢竟然幾乎都是木制的。多麽奢侈的人家！待他看出窗外，看見了樹影，這才認出來了：這是在道觀裏的房間。

孫雀從未踏足這裏，卻對眼前這一切有種莫名的親切感。他重新躺到沒有床墊的木板床上。也許是心理作用，他感到這裏有種安詳的氣息保護著他，免他於煩躁焦慮。但也許是睡不慣木板床的關系，肩膀很緊，頭痛得要命。

他走出沒有門的房間，來到走廊上。黑檀木鋪成的墻壁和地面，讓這個場所看起來完全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時間停頓了的世界。孫雀扶著木柱子，輕輕嗅著那上面的氣味。檀木香中有油漆的刺鼻味道，卻怎樣也遮蓋不了最裏面的腐壞的木頭味。那味道好像讓他的頭疼緩減了些。一個小道士拽著掃帚走來。

“施主，你醒過來了嗎？我去告訴道長，你等等喔。”

他把掃帚放到一旁，就急步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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