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雀走進老地方。

他約好經理人在這裏見面，眼下還很早。這酒吧是他最喜歡跑的（準確一點該說是唯一的）消遣場所，他每次來貧民區，總愛在這裏耗上一兩個小時。孫雀看了看鐘，確定自己還有足夠有餘的時間來一杯。他慢慢向吧桌踱去，邊向桌後的老板兼酒保點點頭。時候還早，後者一邊在抹杯，嘴裏叨著一根粗雪茄，也向孫雀揚了揚眉毛，便低下頭去倒了一小杯伏特加放到桌面上。

孫雀來到桌前，逕自拿起酒一口幹了。老板吸了一口雪茄，又端上一杯熱的威士忌，這才向孫雀笑了笑。他清楚孫雀的喝酒習慣，所以打從看到孫雀推門進來，他已經開始熱起了酒。

孫雀不由得笑了起來，他還真的蠻喜歡這種生命與生命之間獨有的、不用言喻的默契。這年頭誰還在乎這些？

他拿起酒，在酒吧最裏頭、慣常的桌子邊坐下。今天酒吧內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坐著，音響播著一把女聲唱著慢板老歌，環境非常地靜。孫雀隔壁的桌子剛好坐了兩個男人，年紀都在四十五歲上下，像是剛下班來喝一杯的樣子，正扭頭擡著眼睛看電視，誰也沒有認出孫雀來，也許根本不知道他。

“你知道河中島那件事吧？”其中一個人回過頭來問。

“你是說昨晚一夜之間......”

“對對對！一夜之間長出參天巨樹林！有夠詭異的！”第一個人搶著接話，顯得興致勃勃：“這麽多年連一根草都長不出來，為何剎那之間就長滿樹林呢？”

“新聞上好像說那些樹木可能對人體有害吧？那些偵測人員都穿著保護衣呢。而且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長出來的東西，肯定不能把它們當成一般的樹啊......”第二個人附和著。

“你也這麽認為吧？”第一個一口幹了杯中剩下的酒。“我看，那根本又是蒼穹集團搞出來的鬼。聽說他們正在研發一種讓樹木生長的激素，肯定是那鬼東西惹出來的禍！”

他提高了聲線：“他們專門在貧苦百姓的地方下手，試這試那的，研究成功了又沒我們的份，失敗了也不用他們負責。這算什麽？我說，世界變成這樣，全是拜這幫無賴所賜！”

“噓！別這麽大聲！”他的同伴急起來，看了看四周，同時不安地瞥了隔壁的孫雀一眼。他沒認出他。他壓低了聲音。“讓別人聽到不好！誰知這裏有沒有他們的人！”

“那又怎麽樣......喏喏喏，你看！”他說著指著電視。

正好是整點新聞。孫雀也朝資訊平臺看去。資訊平臺的舊模型叫電視，那屬於人們叫作“後現代”代表媒體的東西到了“後後後現代”，轉換了好幾個訊息處理模式，但基本作用還是保留，或說得貼切點，被承繼了下來。

現在，資訊平臺被調了靜音，聽不見報導員的聲音，卻見到播出河中島的現場情況。身穿保護衣的記者，向著鏡頭說著聽不見的話，身後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孫雀呷了一口暖暖的酒，看著那個茂密的綠色，感到那是多麽的叫人陌生。這些樹和G市的人所見慣的人造森林，明顯地有點什麽不同，或許那就是有生機和沒有生機之間的分別。

字幕顯示，政府暫時對樹林何來沒有頭緒，至今亦未有人表示目擊昨晚樹木生長的經過，但目前經過快速檢驗後，樹林並沒有即時危險，衛生部及環境部的人正在抽取更多樹木，周邊空氣及泥土的樣本，作更深入測試。

畫面轉至河中島的歷史照片。五十年前的河中島是G市市中心，平房密布。從鳥瞰照片還看得到當年香火旺盛的道觀。後來因為G市日漸繁榮，工商業迅速冒起，河中島地方不敷應用，各行各業逐漸遷到政府覓得的新市中心，昔日最安定的河中島淪為舊區，缺乏發展，民居一一遷出，幾乎只剩下風華不再的道觀、住在裏面的幾十位道長，以周邊一些歷代售賣香燭的小鋪。

孫雀小時候也有去過河中島。是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居民都會打開大門，悠閑地在門前幹活或聊天，好幾次他都獲居民給他一個大餅或是糕點；黃昏時大家回家做飯，屋子裏的燈一點點的，非常溫馨寫意。沒想到此刻的河中島竟然長滿了解釋不了的植物。幸好那些樹木沒有破壞道觀，新聞下的字幕打出，在裏面的道長們都安全無恙。多少年沒有去河中島呢？最後一次是與當時的女友散步時走了一圈吧，那時河中島已近乎無人了，大概是三或四年前的事吧，那次還給那胡子警探弄毛了，忍不住揮了幾拳呢。

孫雀沈思著，有了一個主意。

有人從背後拍了孫雀一下，他轉過臉看，是經理人。他回過神來。

“在想什麽這麽入神？想出家嗎？”她大刺刺地在孫雀對面坐了下來，指著資訊平臺笑了笑。這會兒新聞正在介紹島上道觀的歷史。她今天看起來精神爽利，一身從容舒適的裝扮，穿著平低布鞋，怪不得孫雀沒有聽出她行近得腳步聲。

“這主意倒不錯哇。我考慮看看好了。現在那邊還有樹呢。”孫雀半開玩笑地道。

“不過聽說磁場出現問題呢，勘測隊伍還穿上防輻射的保護衣喔。”酒吧老板來到桌邊，端上經理人進來時在吧桌上點的雞尾酒。雞尾酒放在灰褐色的桌子上，有如河中島上的一棵樹。酒杯內的湖水綠色液體，跟經理人一身衣服很相襯，要一個青秀的小姐來到這窮人區的小酒館，好像是有點委屈了她。

“這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他們是不想勘測期間，有市民把河中島當成景點般去湊熱鬧吧。”

“我看倒未必......”經理人啜了一口雞尾酒，突然警覺起來：“孫雀，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正要去那裏一趟。”

孫雀笑了起來，一半是嬉皮笑臉，一半是會心的笑：“我的經理人真的很了解我喔，真是難得。我會在道觀裏為你祈福的。”他開了這個玩笑，說“難得”倒是真心的。

“你別開玩笑了好不好？不準去。真的有危險那怎麽辦？你自己不顧命，也不能不顧幾個隊友啊！”她眼神淩厲，仿佛想借此打消孫雀的鬼念頭：“作你的經理人真辛苦。”

一下子兩人都沒作聲。旁邊兩個男人仍舊在討論河中島，但話題已轉到島上的昔日風情去，他們在談著小時候到道觀拜神什麽的；他們的小時候，大抵連孫雀也未出世吧。

最後還是經理人再開口：“你這幾天有好一點嗎？還有發作嗎？”

“咳，小事一樁，你找我出來就為了問這個啊？”孫雀看著杯中只剩一半的威士忌：“有沒有又有什麽關系？你看我還未死掉啊。”

“我問到了，聽說廢物山上那人馬，醫術很高明，雖然脾氣也是有名的大。我有個朋友認識他，可以幫忙預約快一點。另外，中產區那邊也有個很好的心理醫生......”經理人鍥而不舍，還不知道孫雀和人馬本來就認識。

“別又來這一套了。我說了不看醫生。我這問題既不是生理病也不是心理病。”

“不看過又怎麽知道呢？孫雀，這是為你好。趁問題還未嚴重得......”她把玩著飲管，試圖把杯裏的浮著的冰塊戳到杯底，好拖延她說出那字眼的時間。“嚴重得......沒救，不是該試試不同的方法嗎？而且......”

孫雀不耐煩了，直接不禮貌的打斷她：“好了，只有我最清楚我自己的狀況。我不會去見那個什麽人馬什麽醫生的。”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嚴厲：“你以後不必為這個操心。也請不要再提起這些了。”

經理人把玩飲管的手停住，沒有作聲，只瞪著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用她那種特有的眼神直視著他，她是從來不怕孫雀的脾氣的。孫雀從這種眼神讀出一個明確的訊息：“我是不會放手不管的。”

孫雀嘆了一口氣，語氣回覆溫和：“有些事情是你我無論怎樣也對抗不了的，諸如物理性。”他向她的雞尾酒杯點點頭，迎接著她的眼神：“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自己很清楚，並不是普通的生心理狀態出了問題。雖然我還不知道原因，不過我肯定有那麽一天，冰塊自會溶掉。所以，我的事情，就讓我自己處理吧。”

經理人還是不作聲，孫雀於是接著道：“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想要休息一下，有什麽工作邀請都不要算我的份了。”

他向吧臺打了手勢，示意結帳，再看著她。

“作我的經理人，實在辛苦你了。”他留下這句話，仿幅同意她的看法，任何人聽來，更像是諷刺她。之後，他頭也不回便離開了。

經理人連回應的機會也沒有，就眼巴巴的看著孫雀踏出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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