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雷是個幸運的人。

孟雷初出茅爐時，在一班廿歲出頭的警察當中，孟雷總顯得老氣橫秋，他似乎不受青春期的荷爾蒙影響，鮮會蹦蹦跳跳，也不會說些沒頭沒腦的笑話。但他的體格並不差，在體能訓練中一直保持中上成績。

他並非那種表現出色的明日之星，學堂要求的紀律，並非他的強項；但多次模擬案件中，他已表現出過人的領導才能。

那次公眾活動襲擊事件的模擬中，孟雷與另外幾個學警獲派擔任小區指揮一職，負責管理約五個球場大小的人流。他與眾不同，沒有將警力平均守住各出入口，反而集中調配人手到兩個廁所外。最後模擬爆炸事件的行兇者，果然只有他一隊能成功將疑兇逮著。

“與其要同事看著千百個活動參加者的面孔而變得頭昏腦漲，倒不如集中看上廁所的人。襲擊者要不會換裝易容，要不需在行動前冷靜一下，甚至也可能要水來犯案，所以上廁所的機會很大。”雖然聽上來不算是什麽匠心獨運的策略，但敢於特立獨行的他，說出來時還真有點老探員的口吻。

自學堂畢業後，孟雷先在屬窮人區的小川分區擔任巡警。小川區人口老化，長者問題較多，案件以口角爭執、聚賭為主。雖不算是罪犯做大案的地方，但也有街頭賭檔及高利貸集團等情況。最近還有傳聞指，以犯毒為主的蒼狼幫，也想在一向由各個小犯罪集團瓜分的小川分區內豎起旗幟。

“今日怎麽不見阿才？”和孟雷一起巡邏的同袍，看著公園內的涼亭說道。

阿才是撿破爛的露宿者，住在公園裏，常在公園很多人下棋的涼亭出沒，收集廢棄飲品瓶變賣。在露宿者之中，阿才算是勤力的一員，他主張機不可失，只要聽到遠處有瓶子，即使只有一個，也會起來去撿。加上他打扮算是幹凈整齊，所以不知情者，只知他是個拾荒的，而不知道他其實以公園廁所旁的床位為家。

孟雷知道阿才逢星期一上午會離開公園，到收賣店變賣收來的膠瓶廢鐵，其餘時間□□不離公園涼亭。涼亭內人多，下棋的、看棋的、賭棋的、放數的，各有目的，阿才因此也知道很多消息。

但阿才口密，絕不會隨便放料給任何一方，總是什麽也蒙混著推說不知道，只有一兩次，他曾“好心”暗示警方，這案那案的調查方向錯了雲雲。

“去阿才的床位看看吧。”孟雷說。

兩人來到廁所旁、阿才以雜物自行搭建的床位，床旁還有幾架手推車的膠樽廢鐵。黃昏街燈下，只見阿才在那兒捧著一碗飯在吃，飯上面又是雞又是燒肉，阿才腳下還有一瓶酒，看來好不快活。

“阿才，發達了嗎？大魚大肉呢。涼亭有很多瓶啊，不去撿嗎？”同袍問阿才。

“嚇！很多嗎？不去不去，明天才去。”阿才邊吃邊答話，說得模糊不清的，但不去涼亭的訊息卻是說得鐵了心般清晰。

孟雷算著，今日已經是星期二，可是阿才的一車車破爛紋風不動，反而還有錢可以大吃大喝，大概是在地上撿著錢了。可是他看到阿才連“有很多瓶子”也無動於衷，心想這崽一定是隱瞞了什麽，又或者是，有什麽原因，令他不能去涼亭。

孟雷的同袍，看到阿才好端端的，也沒有再問下去的意思。孟雷卻覺得事有蹊蹺，想像今天涼亭究竟會發生什麽事，令阿才“明天才能去涼亭”？

“我想折返涼亭看看。”孟雷向同袍提出。

“還有十五分鐘就交更了。”同袍表現出老大不願意。

“這兒離警局才五分鐘路程。”孟雷明白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因為希望準時收工，而愛在下班前“大事化小”。

沒有多少人會像他那樣吊兒郎當，回家只會做做掌上壓、打掃房子，以及，修修胡子。

同袍也明白孟雷的品性，聽到他堅持，終於不情願地向著涼亭走去。

只是，未到達涼亭，兩人已在轉彎處聽到叫罵聲。

“我們就是要你把公園交出來，這樣夠清楚了吧。”

孟雷躲在墻角，瞥見蒼狼幫的長老之一紅蕃，在向平日在公園放高利貸的跛子大聲叫囂。高蕃後面站著十來個蒼狼幫的小混混。

孟雷隨即向警局發出訊息要求支援。

在場下棋的人都鳥獸散了，年邁的跛子一人對陣G市數一數二的大幫派蒼狼幫，竟也無懼色，仍然趾高氣揚。

“紅蕃是吧？我在公園放數時，你還在上幼稚園吧！”跛子背向孟雷與同袍，半分不讓。

紅蕃身後的手下都拿著棍和刀，磨拳擦掌，看來快要向跛子施襲逼他就範。

雖然兩方人馬都是死有餘辜，但孟雷最希望能阻止暴力，將所有人一網成擒。眼見支援仍未到達，而混戰一觸即發，孟雷衡量過後，毅然從墻角閃出，率先以槍指向紅蕃。

眾人大驚，但孟雷的動作未有停下。他一邊指著紅蕃，一邊飛身走近跛子，用另一只手從後箍著他。

“任何人一動，我就一槍轟掉紅蕃。”身穿警服的孟雷，這一刻其實比較似幫派殺手。

“你不想死就乖乖地被我脅持吧。”孟雷輕聲在跛子耳邊說。

他志在拖延時間，他推斷不出三分鐘，增援人員就會到場。

正如他所料，墻角的同袍大抵被他的所為嚇呆了，沒能出來支援他。

跛子稍作掙紮後，明白現在的狀況，始終對自己最有利，因此也任由孟雷指揮大局。

紅蕃對著這個不按章法辦事的警察，一下子也不敢莽動，只能怒目瞪向這個乳臭未幹的小胡子巡警，他的手下也不敢妄動。

警車的響聲包圍公園。

才派到小川分區不夠半年的孟雷，將蒼狼幫想入主的大計毀掉，成功拘捕幫派重要人物，而過程中更無人有一絲損傷。“小胡子”即時成為了警界談論的對象。

有勇有謀；對，或許手段不是最正義的，但也沒有越界或令警方蒙羞。自那次後，明眼人都知道，這個小胡子的仕途，將會如坐直升機般向上攀。

那天一直在墻角的同袍，自然是酸溜溜的不是味兒，恨自己在事件中沒有任何角色。他作為當日涼亭的惟一目擊警員，及後在人生中提及此役時，總會先表示當晚躲在墻角，是為了保護孟雷，以備在情況有變時跳出來，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至於為何會折返涼亭，他總是這樣回應：“都是神差鬼使下吧。”

老實說，孟雷並不介意他如何演繹，反正他還是比較喜歡為手上的案件思索。

在小川分區工作了三年後，孟雷被派到徐榮轄下的另一窮人地區河中島分區。

河中島位於市中心，在富人區與窮人區中間的河道中間，有點像巴黎賽納河上的西堤島。近十多年來河中島居民陸續搬走，因此人口不多，社區中沒有什麽大罪案問題。但由於人小又近市區，成為了不少罪犯用作交易或毒品中轉的驛站。徐榮主要的打擊目標，就是這些大規模的犯罪活動。

五十五歲的徐榮，對G市的有組織罪案可謂是個活字典。幫派關系，分布以至人物角色他都了如指掌。徐榮的案每每偵查上數年，但他破的案也是最直搗黃龍的。三十多年幹探生涯中，徐榮以2051年大破逍遙108面體的大型器官販賣案最為人所稱頌。

孟雷的查案技能毋庸置疑，但直至遇上徐榮，他才算遇上他的伯樂。

“小孟，你看看這個。”徐榮對孟雷絕對偏私，每每將案件最棘手的線索交他，要求他作出推斷，再引發他作推進式思考。其他同袍嘛，才不會得到那種入室弟子的關懷。孟雷也感激徐榮的知遇之恩，直視他如師傅。

尤其是經過那次毒品大王許五的案之後。

警方線報得悉許五那一夥，正準備將新興貴價毒品Halo引入G市。線報指幾十箱Halo，將於不日登陸河中島。

徐榮除了派人連日監視水陸兩路外，是日也與孟雷驅車，在小小的河中島駛了一圈，希望可以找出任何不尋常的線索，並討論一下案情。

夕陽下，徐榮與孟雷下了車，在河堤上走著。靜靜的河堤上，只有前方一對戀人在坐著看日落。

“到了現在還沒有任何風聲，你看這會是誤報嗎？”徐榮問。

“消息是由許五的情婦伊娃那邊放出來。”孟雷回應道。前面那對情侶倒纏綿，女的正坐在男的上面，似是在熱吻。

“伊娃跟了他還不夠一年，許五仍未對她生厭，還天天到她處混，最近還給她買了幢豪宅，聽到什麽確是不奇。”許榮說。

“哈。這些不正不經的女人，當然是趁機榨取了。”孟雷嘲諷道。

“什麽不正不經！”就在他們身旁的情侶，男的突然站起來，給孟雷一記重拳。

那個長發男子怒氣沖沖的，出手重得像頭蠻牛，把孟雷打得嘴角即時流血了。他還想再沖上來。

“孫雀！不要啊。”女的趕上來阻止長發男友。

徐榮馬上會意他誤會了孟雷剛才說的話。他擋在兩人中間，大叫“冷靜點！誤會而已！”混亂間他也吃了幾拳，卻沒有避開之意。

經過一翻解釋，蠻牛般的孫雀終於給勸服下來，但他最後被女友拖著離去時，依然不屑地回頭瞪著孟雷，毫不為錯手打人而感到歉意。

一個小小的誤會，孟雷看到的，卻不是孫雀的牛脾氣，而是徐榮的奮不顧身。吃了幾拳的堂堂大警司，沒有動怒，反而聲聲抱歉，還過來查看孟雷有否損傷。

看著徐榮，孟雷確確實實感受到一種父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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