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歌迷都擁擠在後門排隊等候見孫雀之際，孫雀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找到鎖在路邊的鋼制腳踏車。腳踏車對於一個會被認出臉的人來說，著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二十分鐘後，孫雀已經回到家裏。為了工作便利，從小在貧民區成長的他租來位處中產區，卻貼近貧民區的一個公寓單位。孫雀年少的時候一直住在貧民區邊上，要搬到中產區是有點不習慣。

第一，整個中產區幾乎都是一式一樣的公寓建築物（好像只有那麽兩、三種不同卻很類似的樣式，而且當然也沒顏色）；第二，中產區的強制光譜攔截比貧民區要加強得多，雖比市核心稍微好一點，卻很難才找到攔截盲點。所以盡管經理人非常反對，孫雀還是堅持要搬來這邊界上，以便可以隨時跑到貧民區去。

強制光譜攔截，是在孫雀這一代人出生的年代開始的，是由G市政府率先開發的技術。

約四十年前，G市醫科大學研究部一位眼科教授發現了一宗新個案，患者是一名十七歲少女，因為視力間歇性出現疊影問題前往大學的附屬醫院求診。患者不定期發病，嚴重的時候每天發病一到兩次；眼睛出現重影的同時，患者的眼睛會感到疼痛，並接連出現頭暈、頭痛及嘔吐大作等情況，更看到閃爍不定的密集幾何圖案。病人的生活嚴重受影響。

教授詳細訪問病人，她卻沒有任何病患紀錄；眼睛和控制視覺的腦神經的檢驗報告也完全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直到兩年半後的某一天，部裏一位年輕實習生清理病人以往求診時的抽血樣本，無意間發現，病人的血液濃度比兩年多前要高出好幾十倍。教授於是重新行研究，發現在黑暗中，少女的血液樣本出現了幾個奇異的光點，成分竟跟太陽發出的高能粒子相似。教授畢竟不是物理學專家，便拿著樣本向物理權威好友請教，於是樣本反覆落到蒼穹轄下的天文科技開發研究所手中。

聽說天文科技開發研究所就此展開一次對太陽的非定期觀測，發現太陽出現了不尋常的活動。研究所迅速與全球各天文中心聯系並了解後，發現在地球多個地方均攝取得一種前所未見的光譜。這種光譜跟其他已存在的光譜一樣，都屬於可見的光譜，但奇怪的是這種光譜上的顏色不停的迅速變幻著，更奇怪的，是這種奇異光譜只折射在人類的皮膚上－－並只限於某種特定情況下。幾個月後，研究所終於發表了報告，指教授所說的話不能得到證實，有關在血液樣本裏找到高能粒子成分並不屬實。

研究所發言人接著宣布一個驚人的消息：這種奇異的可見光譜會對人體眼睛及皮膚產生致命禍害，為了減低損失，研究所在極短的時間內，研發了強制光譜攔截技術，在全市（後來是全國）各個角落裝設了釋放吸收光譜原子的攔截系統。

吸光系統會把一切東西釋放出來的光譜都吸走，使某一特定範圍內的人的大腦不會接收到這些光譜。換言之，生活在系統覆蓋範圍內的人，眼睛不會看到色彩。計劃為期整整三年，之後才會讓大眾重新看到色彩。

生活逐漸褪掉顏色。

G市的強制光譜攔截計劃，的確只進行三年。但若以為三年後G市的人會很高興能重新看到顏色，那就大錯特錯。

系統在完全投入正常服務之前，G市曾有過一段過渡期。在最初幾天，攔截強度微弱，大家所看到的東西顏色只稍褪了點色，可過不了多少天，人們漸漸發覺自己正生活在一幅發了黃的老照片裏。最後呢，是所有視覺能觸及的東西，都變成黑白灰調。在系統的幹擾下，人們再也看不見顏色了。起初是有點不習慣，感覺像是在看一世紀前的黑白電影，小孩子看到心愛的玩具沒有了紅裙綠鞋，都哇的一聲哭個不停；不過大家後來也就慢慢適應了。

潔身自愛的中產區以及市核心（最早接受光譜攔截保護的地方）居民卻很快適應了色彩缺乏的單調環境，更開始認為看不到的顏色對人體也有相當的危害。設計公司及商家充分利用了這種氛圍，迅速推出了各種以黑白灰為主題的產品，政府倒也熱烈支持，大肆地建起黑色樓房（白色樓價較為便宜，而灰色則更為廉價），市核心的路邊甚至還添置了人造黑植物。人們開始追求純凈的黑和白，這種品味和態度漸漸感染了平民區；數年之間，所有其他顏色的原料、染料及商品等，都被攆出市核心和中產區，以廉價賣到貧民區和黑眼人區去。

礙於資源及時間限制，攔截系統在安裝的時候以市核心開始，再來就是中產區、平民區，最後是黑眼人區；到貧民區及黑眼人區開始安裝系統的時候，大家都心裏有數，知道這也是政府敷衍的假動作而已：距離計劃完成就只有半年不到的時間。

所以，就在孫雀居住的這個中產區和貧民區邊緣上，堤岸一邊是大家感到滿意的純黑白建築群，連接是核心那一邊的建築物更幾乎高聳入雲；另一邊則是那些黑白愛好者所厭惡的五光十色的商店、平房等等。

孫雀總喜歡往充滿色彩的方向跑。他還記得小時候什麽都是彩色的世界。他也記得世界和他身邊的事物漸漸地褪色的過程。

那個大家不願提起的彩色世界，他似乎無法抗拒。不用創作和練歌的日子裏，他總跑去堤岸的那一邊，抱回大批的舊唱片和印刷書。他不喜歡用電子書，也不愛用虛擬視聽系統，所以到過他家的人往往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個撿破爛的人的家。

孫雀的家。

這個家的裝潢陳設充分配合中產區居民的品位，所有家具，茶幾、燈罩、冰箱，到墻身、地板不是黑就是白。白得發亮的墻，現在還跟這位租戶幾年前搬進來的時候一樣雪白。孫雀往上面貼了很多樂隊的海報和宣傳品，用的是既能保護墻壁又不損害印刷品的噴霧式膠貼。樂隊每次出了宣傳，他都第一時間拿一份回來往這墻壁上貼，當然，他貼的是彩色的貧民區版本，而不是其他區張貼的黑白版本。他心裏總想像有一天他再也看不到這面墻的白漆；盡管他們出道多年，卻仍然沒能將半面墻壁占滿。

孫雀搬進來的東西跟很用心設計的這間公寓格格不入。

他把本來是睡房的唯一一個房間給撤了，把音響電子琴吉他統統搬到裏面，在墻上貼了隔音板，作了個很窄、很簡陋的錄音室。床被搬到了客廳一邊，拿兩個很舊卻很大的書櫃把睡覺的地方跟開放式廚房和玄關隔了開來。客廳的另一邊是一張開著的麻將桌，桌上的麻將是一副舊貨（現在大家用的是電子麻將桌，麻將顯示在桌面的黑白熒幕上，既方便收藏也不會發出擾人的噪音），維持著可能是上星期隊友和經理人上來打完之後的散亂姿態。整間公寓彌漫著酒精和濃烈煙草的氣味。孫雀從只有酒精的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喝了兩口才發現到處都是喝空了的啤酒罐和各式各樣的酒瓶。幾張椅子和地上散落著一些紙張，上面滿滿的都是孫雀的字跡；角落裏還有被揉成一團團的廢紙。

相信這半年來一直在監視孫雀的扶植派使者也會同意，孫雀將這裝潢得好好的公寓給糟蹋了。

雖然他們來自的公元八世紀軸心唐朝宇宙，生活與孫雀所在的本星完全不一樣。

自從半年前確認孫雀為本星的鐘馗導引者後，扶植派一直派人加強向孫雀發放其餘十二平行宇宙的影像。那些獵人、中世紀古堡或是荒漠的影像，絕非幻覺，而是在平行宇宙中實時發生的事情。

扶植派這樣做，是要令孫雀加快覺悟自己的責任－－屬找本星的鐘馗。

要用最簡單的宇去形容的話，本星鐘馗就是“這個宇宙的救世者”。

使者們是如此相信。

他們甚至相信這樣做，除了搖滾樂孫雀所處身的這個宇宙外，甚至可以免軸心宇宙於末日之險。

天地十三平行宇宙，本來各為其主。但科技最為發達的一個宇宙，即我們現在稱為軸心的宇宙，率先發現其餘十二平行宇宙的存在，他們於是以軸心宇宙自居，再為其餘十二宇宙冠以人馬、金牛、雙子等星座名字。搖滾樂手孫雀身處的宇宙，被稱為天蠍。

為免和被派去各宇宙的使者溝通時產生混亂，軸心宇宙的人約定，將自身所處的宇宙稱為“本星”。

雖然各宇宙物事不同，風貌各異，但星體結構與生物均平行發展。換言之，各宇宙擁有相同星體數量及軌跡，星球上的人類及各動物也是相應。

那就是說十三個宇宙，就有十三個孫雀。

軸心宇宙的先進科研發現，十三個平行宇宙雖似各不相幹，但實質卻有像蝴蝶效應的千絲萬縷關系。他們更預視到軸心宇宙的負能量不斷上升，將會令軸心宇宙失衡，最終有面臨宇宙末日之虞。

軸心宇宙的扶植派，依賴這套各平行宇宙互有牽引的理論，在找出軸心宇宙的吸收負能量科技後，同時確認其餘十二平行宇宙中，也有一個負責吸收本星負能量的代表。他們相信其他宇宙的負能量吸收者，可改寫軸心宇宙的命運。於是他們冒著各種未知之素，犯著入侵其他平行宇宙的禁忌，跨時空來到十二個平行宇宙，希望積極扶植這批救世者及他的導引者。

在搖滾樂手孫雀身處的宇宙，救世者身分就是鐘馗，導引鐘馗的，就是孫雀。

雖然，扶植派對自己的計劃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但作為雲雲平行宇宙中的先導者，軸心宇宙的人明白一石激起千重浪，自己的世界末日，也必定會對其餘十二宇宙產生深遠的影響。

所以，說是為了自保也好，為了十三宇宙大同也好，扶植派即使對前景不明朗，仍然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而令孫雀頓悟，讓他盡早發掘及啟蒙鐘馗接班人，是扶植派過河的第一步。

但半年來，孫雀一直只視幻覺為人格分裂的問題。

孫雀站在麻將桌旁，稍微環顧自己的公寓之際，頭又痛起來了。他拿出雪茄，坐到床上。

此刻狩獵人孫雀正用手心把剛采集回來的細長樹葉搓結成繩子，另外兩人則在努力把獵物吊起，其中一人環臂抱著獵物。這動物屍體將是三人未來幾天的食物。山洞裏很暗，只有用小枯枝勉強架起來的微弱火種不住跳躍，各人的影子伴其跳舞。狩獵人手心發熱，看進火堆。

一瞬間他來到了東方城樓之間的小巷轉角，穿著厚長和服的孫雀口裏叼著紙卷煙，看著遠處人群中的一人。他深深吸了一口卷煙，正待跑去，發現自己竟跑到一片午後的森林。四周靜悄悄的，蟲在叫。有種咯咯的聲音自遠到近。

一輛馬車在他面前掠過，車廂裏有個女人，看不清楚是什麽樣子。

孫雀轉過頭去，已來到一片荒漠之中，他剛吸了口氣，迎面突然刮來一陣風，讓他吃了滿口沙子。他急忙把沙子吐出來，更強的風刮得他睜不開眼睛，皮膚刺辣辣地痛。沙子好像也刮到他的粗麻布頭巾和袍子裏，他的胸、腹、下陰、大小腿都刺痛起來。他抓緊手杖，瞇著眼睛，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一定得捱下去。

但沙漠中的風暴可饒不了人。下一秒孫雀已被風沙刮離地了，還越卷越高。他在慌亂中只知緊緊抓住手杖。眼前一片漆黑。

再睜開眼時，眼前出現了幾個大小不一的正方形黑金屬框，框邊透著柔和的光。這又是哪裏？......孫雀的頭在轉。接下來他認出來了，那是他每天一起床就看到的，公寓裏簡約而又有層次感的黑白天花。

終於回來了，孫雀想著籲了一口長長的氣，不太敢再閉上眼。實在有種長途跋涉後回家的感覺。他從床頭拿起一個小玻璃容器，從裏面倒出演出前忘了吞下的幾顆藥丸，摻著啤酒，一仰而盡。幾天沒有睡好，此刻他卻毫無倦意。他從書架上拿出一本舊書，打算在真正的睡意襲來之前，以集中精神來打發時間。書名是《第一人稱覆數》。

“我擡起頭來，瞧了瞧鏡子裏那雙不屬於我的眼睛......

“我擁有一段美好的人生，事業有成，與美麗的妻子瑞琪彼此深愛，還有兒子凱兒相伴，人生本應該如此順遂下去。但在那次，接受那個手術前，我的身體卻仿佛遭受電擊一般，全身不停顫抖，接著，嘴裏咕噥冒出一連串奇怪的言語......

“自此以後，『他們』總會毫無預警地出現，主導著我的生活。而每一個迥異的□□似乎都是童年遭遇的創傷證明。當我的那群□□一個接一個，如走馬燈般，輪番進出艾莉診所的旋轉門時。每一個□□都帶來他或她自己的痛苦、恐懼和困惑。”

孫雀的眼睛追隨著《第一人稱覆數》的書頁，文句映入他的眼簾，但同時又仿佛聽著一把若有似無的聲音，念著什麽，大抵也是書的內容吧，特別清晰的，像金句那般的數十字很形象地停留在前面不足三步之遙，他聽得很清楚：

“對正常人來說，獨處或許是一種不得不的痛苦，但那卻是我求之不得的幸福。”

叮當－－叮當！

訪客鈴聲突然在空蕩蕩的空氣中響起，把看書看得太入迷的孫雀嚇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他揉著胸口把雙腳□□拖鞋。這下可好了，這麽被嚇了一下，今晚也別想能有個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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