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辛苦你了,但你以為我不想解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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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滾樂手孫雀夜裏正讀著書,訪客鈴聲突然在空蕩蕩的空氣中響起。

孫雀來到玄關,走廊上的顯示屏幕出現了站在樓下的經理人的臉。孫雀猜不出她來訪的原因,想她可能是來質問自己為何偷偷走回家不見樂迷。他碰碰屏幕,公寓正門的大閘徐徐打開。他看著經理人進了大廈,不到一分鐘,門鈴再次響起。

“這麽晚怎麽了?”

“沒事吧?剛剛招呼也不打就一個人走了,怕你出事而已......”經理人說著,舉起手中的宵夜,看來她已消化了整晚的事,包括摔爛結他及孫雀一聲不響地回家去。

“進來吧。”

恐怕是經理人自己餓壞了,她應該整晚還沒有東西下肚過。她來到麻將桌邊,一把將面前的麻將推開,騰出位置來放一碗很大的湯面和一杯冰飲料,也沒有示意要分一點給孫雀,就享受地大吃起來。孫雀吃過藥,倒也沒食欲,人反而開始有點飄飄然的。看了看鐘,一點三十八分。今天晚上,時間過得特別慢。他沈默又麻木地看著她吃東西足有五、六分鐘,經理人才像突然發現他的存在似的,停下來,把一口湯吞下肚,定定地看進他眼睛裏:“孫雀,你認真的跟我說。”

她的表情看起來更嚴肅了,可是年輕的她,即使怎樣嚴肅起來,在孫雀眼中還是比較更像個小大人,就像是學校中惡巴巴的班長。不知為什麽,每次她叫孫雀的名字,他總是免不了有點畏縮。“你那個......毛病,是不是又嚴重了?”她今次放輕了聲音問,但孫雀還是覺得她像盤問同學的違規行為多一點。

“什麽?......啊。咳咳咳。”孫雀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打起了精神,眼光放到別處:“沒什麽。老樣子嘛,不影響生活就行了。”

“問題是......”經理人索性打蛇隨棍上 :“我覺得,它影響到你的生活了。”她停頓了一下,嘴角還沾著一點湯汁,眼睛盯著孫雀,仿佛要看穿他,拆穿他隱瞞她的事情。“你在臺上失控了,你自己心裏清楚。不用說謊。隱瞞我沒有好處......唉。”

她拿起外帶冰咖啡,吸了一口,眼光落到不遠處茶幾上的空啤酒罐和書本,表情變得憂郁起來。

“唉,不過,”她再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的人造燈光,不遠處的市核心發著亮。“就算我知道了,那又怎麽樣......”她看起來有點氣餒。

有好一會兒,兩人沒有吭聲,空氣中就只有那種靜止的嗡嗡聲,然後經理人再次嘴嚼起來。

“那些幻覺......”孫雀突然輕聲說,遠遠瞧著滿是二手書的書架。他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是在自言自語:“會不會是我的前世?不是說人進入催眠狀態之後會回到前世嗎?”

“但是你並沒有被催眠啊。再說,你也曾正式被催眠過,那是相同的感覺嗎?”經理人說。

“那倒不一樣......”他若有所思地說。藥力進一步發作,恍惚感倒跟被催眠前的感覺有點像,頭重重的。用藥讓他尋回片刻寧靜。只有藥物能讓他真正得到休息,哪怕只有短暫的時光。

孫雀按著太陽穴。“那你明白我為何要吃藥了吧?不吃藥我怎麽撐得下去?那些夢......幻覺,一閉上眼就來了,有時甚至眨眨眼睛就襲來,不吃藥我實在沒有辦法讓那些影像消失。不過最近藥效愈來愈短了,有時候甚至一點用都沒有,剛才在臺上,是有那麽一下子我......我真的很累,我很久沒有真真正正的睡過了。”

說完,孫雀久久地長嘆一聲,仿佛松了一口氣。

“如果有一天連吃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我大概會尋死吧。要不拜托你找個方法把我了斷好了。”孫雀悠悠道。

“又來了。你這個人總是吊兒郎當,就連認真討論問題的時候也得說些無聊的話。”其實聽見孫雀這樣說,經理人倒松了口氣。無論如何,還在打哈哈的人的生命力不會薄弱到哪兒去吧。她看了看鐘,兩點多了,她開始收拾桌上的食物殘餘。“好了,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找我吧,有空就練習一下,或者音樂會讓你分一下心,不再常生出那些幻覺。別再逞強什麽了。”

孫雀沒有再說什麽,看著經理人自己往玄關走去,經過茶幾的時候順便拾起空啤酒罐,穿好鞋並將空罐帶出門,頭也不回,也不說一句再見,像個男人般。

聽到關門聲,孫雀一頭仰倒在床上,點燃了實體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再把煙呼到頭上,雙眼輕輕瞇成一線,像在想著什麽人生的哲理,非常地不羈;如果孫雀早活一世紀,將會是香煙廣告中的經典代表吧。煙令他沈殿下來,他感覺到剛才吞下的藥顯然還在發揮作用,不過也快要失效了。他擡起眼睛看著自己書架上的收藏。

《人類的前世今生》、《穿越時空與時光旅行》、《萬物瞬間轉移》、《宇宙定律》......

書架上盡是這類書籍。難道匯集著這麽多權威、知識與經驗的資料庫,都不能解決發生在我身上的問題嗎?還是我的方向一開始就錯了?--孫雀的疑問不過份。

一伸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發黃的實體書,封面以及紙頁邊緣已經被歲月還有眾多讀者磨蝕得體無完膚。

文字歷歷在目:“許多病例指出,有情緒問題的病人往往在接受深度催眠治療時,其中一部分的病人會回溯並不屬於自己的所謂『記憶』,更有病人能口述八百年前的歷史,而此部分的歷史,根本不屬於病人的知識範圍以內。1996年,美國一為名為凱洛琳的病人,在催眠醫生的引導下,回到公元前一百年的埃及,更熟練地說出歷史記載著的皇室糾紛,而凱洛琳本身從未閱讀任何相關資料,也從未踏足埃及......”

孫雀的一舉一動,正通過影像投射到一個屏幕上,只是,那個屏幕能顯示出的,還有像紅外線溫度采測那樣,能夠顯示孫雀的基本心理狀態。

屏幕前的人看著孫雀在掀人格分析的書籍,顯示出心理狀態為淩亂及疲憊,看來非常滿意。

“對,一切都是幻覺呢。扶植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嘿嘿!”

監視者輕輕一按,影像就關掉。監視者只想確定,孫雀繼續在魂游太虛的狀態。

這監視者眉頭一松,明顯是軸心宇宙平衡派的人。

“平衡派”,是在軸心唐朝宇宙內,最熱門新聞搜尋的三個字。

雖然扶植派以拯救軸心宇宙為使命,由宇宙內各政治群組推舉而成,受到普遍人支持,但也有不少質疑的聲音。

平衡派對“消滅負能量就可拯救唐朝”這說法非常有保留。他們認為,平衡才是宇宙的法側。沒有壞事的烏托邦根本不可能存在。存在這東西,就是有愛,也有罪。

這個看來黑暗的看法,雖屬小眾,但也慢慢成為了各式各樣小眾論述中的主流力量。為了追求平衡,他們逆社會大部分人的看法,不鼓勵提拔正能量使者,甚至暗中提攜負能量,好中和正派的能量。

難怪看到孫雀還在看人格分析的書,平衡派會有如此滿意的笑容。

因為提拔鐘馗這事兒,還真是八字沒一撇。

實體書舊式排版的縱向文字迅速變形,孫雀還未來得及意識得到,手上的書本已然分解又重新組合成為另一件東西。

是經理人的頭顱。慘灰而面目無情地看著他。

“啊啊啊啊啊!”

對於這些幻覺,孫雀雖已身經百戰,還是由不得被嚇得大叫一聲,把手中的物事扔掉。

頭顱滾開了幾步。孫雀整個人跳站了起來,卻站不穩重又跌坐到床上,後腦重重地撞到了床頭。這一撞倒讓他“回來”了:頭顱變回了書本,打開著躺在地上,其中一頁,在他用力擲下時從書中撕脫了大半頁,那頁的標題是“無法解釋的記憶回溯”。

他一手抓起床邊的小藥瓶,歇斯底裏的情緒一時全湧出來了,他使出全身氣力把藥瓶摔在地上,藥瓶粉碎,白色的藥丸四散。

他也懶得再去收拾,倒下去便沈沈睡去。

再不睡著,他一定會哭。

已分不出是哪個自己的孫雀,抓著自己的麻布長袍,借助手杖的支撐勉強站了起來。剛才的風沙已過,但睜開眼睛仍然感到幹裂的痛楚。盡管太陽已經下山很久了,沙子卻還是透露出陽光的溫度與氣味。手杖頂端的金屬反射出天空微弱的光。他擡頭,看到了光的來源。是月亮。今晚也許是滿月夜。

沙漠上空的月亮特別大,讓他安心,也讓他決定繼續前進,直到破曉時分,當太陽重新從地平線上冒出的一刻,他看到了地平線的盡頭。一整夜他以為是連綿山巒的地平線,原來是一座城市的天際線。他認出來了,盡管他並不知道為什麽:那是他的目的地,那座古城。他閉上眼,幾乎可以想像到城裏現在的情況:

“總統府外,抗議的市民拿著橫額,一圈又一圈地圍起來,在重重人墻的最裏面,是重裝戒備的軍隊及坦克車。軍民就這樣子對峙著,已足足有一整個晚上。然而,就在那麽一瞬間,軍隊突然卸下手上武器,向著人民倒戈;總統府本來嚴陣戒備的裝甲軍隊,整齊又迅速地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來,讓示威者魚貫闖入府中。示威者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沒多久,示威者的對象被眾人硬拉出來,總統被人民罷免,政府正式瓦解。”如果有人要描述報導當前局勢,大抵會用這種措詞,這種語氣。

他作了個深呼吸,繼續向著遠處的古城走去。

在宇宙的另一角落一座森林裏,群獸爭相向著一個方向奔跑,山洞裏的人們聞聲探出頭來,驚瞥遠處火山正冒著烏黑濃煙,發出輕微但圍繞著整個森林的聲響,於是他們也紛紛慌張避走山上。

鬧鐘響起,孫雀睜開眼睛,黑色正方形再次躍現眼前。一下子穿越這麽多時空的夢實在累人。9點05分。他伸手把鬧鐘關掉,重新掉進非常認真的、沈溺的、無夢的、深深的睡眠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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