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什麽?觀眾都在歌手面前消失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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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雀已被幻覺折磨了好長一段日子。

最近他感覺幻覺出現的次數愈來愈多,好像快要把他(也就是孫雀自己)完全占有了。有好幾次孫雀幾沒被幻覺弄得崩潰了--孫雀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跑出馬路,又或朝旁邊的人(不論認識與否)大叫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有一次他還突然攀著大廈外墻,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那麽開始往上爬;經理人只好把他扯回來,裝出“又來開玩笑了”的無奈表情。也就是那一次,經理人漸漸發現他的異常情況。

關於孫雀,其實沒有人知道得很多,幾乎就只知道他在貧民區長大,現在在平民區生活。沒有人見過他與家人或朋友一起。不知怎的,他不說,大家也沒有問。隊友和經理人都三緘其口(或者說他們也不清楚)。

至於歌迷們,可以這樣說,身為孫雀的支持者,他謎一般的身世也是一個吸引的地方吧(也許全知道了,傳奇性就會降低了)。大家不知就裏,也就一直覺得孫雀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他話不多,卻總會不經意地做出一些不尋常的舉動,說些出其不意的話,然後粗豪地打哈哈,又再閉上嘴。

他創作的音樂實在是瘋狂、熱血得很,出道初期樂評已經這麽寫道:“大膽。懷舊而又革新,讓人聽著仿如置身不同時空,飛來穿去。實在是一個劃時代的地下歌手。我們在他的音樂裏重新看見鮮艷無比的顏色。”

大部份時候,他讓大家想起只在電影裏看到過的牛仔角色。他有一雙很獨特的眼睛,眼神總是異常老練,仿佛已身經百戰,看透人生世情一樣。他也跟那些牛仔一樣束長發、留著長胡子,口裏含著煙吞雲吐霧。(這些年已沒有多少人會抽實體煙了,大家大多改抽起電子煙。大部份人認為這是自殺行為。實體煙事實上也越來越少了。 )他們甚至會想像他是儆惡懲奸的英雄......在這年頭,有誰還會如此爽朗,這樣獨行獨斷?

而出身寒微的孫雀,竟然難得的也頗受上流及權力人士所喜愛。曾經有好幾個政府轄下的部門派員到孫雀慣常演出的酒吧裝模作樣地觀賞樂隊的表演後,隔沒幾天竟然聯絡經理人,說想要邀請樂隊在他們的高官活動裏演出。另外也有大小企業跑來要求孫雀去為總裁唱生日歌什麽的。除了有一次報酬太高,樂隊想要用那筆錢添置新樂器所以才勉為其難現身獻唱,其餘的孫雀都借故推掉了。

錯過了大小演出和賺錢的機會,經理人實在不太高興,但卻不能拿他怎樣(孫雀說什麽也不肯跟她簽約)。於是推掉邀請的前後幾天總是拉長著臉對孫雀不瞅不睬,直到有新的邀請出現。

說來奇怪,經理人似乎對樂隊有著一種情意結,盡管能從這三個年輕男人身上賺錢的機會著實不會很多,也有演藝公司跑來想要以高薪俸祿聘請她,她倒是紋風不動。孫雀也深知這一點,於是每次遇到不鐘意的邀請,就編個理由搪塞過去,然後跑掉。

資料庫靜悄悄的,只有幾個人正在專註於自己手上的電子書和資料。誰也沒打擾到誰。這樣的環境和氣氛,對孫雀來說可是一種另類邀請?孫雀想了想,吸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原人格並不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所以即使個體發現自己的記憶有截斷(記憶斷層)的現象,也無法知道自己患上了多重人格。這些人格會輪流出現控制個體的思想及所作所為,此時原人格對於這段時間是沒有意識也沒有記憶的。分裂出來的人格之間知道彼此的存在,稱為“並存意識”,如果並存意識較好的,他們甚至可以互相溝通,或進行內部會議;也有一些情況,人格之間並沒有察覺彼此的存在,這會導致嚴重的『遺失時間』現象。”

拿孫雀的狀況來說,他那幾個幻覺裏的人物肯定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也從來沒有在任何情況下碰過面。幻覺來襲的時候他根本無力控制。

這好像又再一次證明孫雀沒有患上此病。孫雀繃緊的臉卻沒有因此輕松下來。因為他知道,事情遠比這覆雜;他有種感覺,這些幻覺將必多生事端,也有可能纏繞他一輩子。

他合上資料冊。閉目良久,站直了身子。

那天離開資料庫時,孫雀一直低著頭想著事情,連天下著雨也沒發覺。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的事。即便是關系算得上最密切的經理人和隊友。

可是這種事到底能隱瞞多久,老實說,孫雀自己也不知道。他對自己這種狀況完全拿不出辦法來。他絕對不會去醫院,因為他知道醫生肯定會判定他有人格分裂,逼他服藥。盡管他一直在服安眠藥改善幻覺入侵睡眠的情況,卻從來不相信吃藥的醫學;況且他心裏清楚,他的情況絕對不是人格分裂這麽簡單。誰知道有什麽事在等著他。

就像這次在臺上,因為幻覺發作,孫雀剛在舞臺上大力砸破了吉他,反讓現場觀眾樂瘋了。

孫雀轉頭看看後方的鼓手。鼓手正在賣力的敲打著面前的套鼓(那上面有他自制的各式廚具配件),邊搖搖頭向他打了個同情的眼色,邊不動聲色地向臺邊瞄了一下。經理人正臉色鐵青站在那兒。看樣子一會非吃些苦頭不可。

這下可提醒了孫雀,手上的破吉他已經爛到不行,這樣敲打下去可不是辦法呢。無論如何總得找個方法打圓場,讓大夥兒下臺階。

他灑脫地笑起來,一手扔開破吉他,一手高舉和平手勢。觀眾再一次起哄到沸騰。

--我孫雀可不是少見大場面的人哪。

他繼續笑著,甩甩已經黏到臉上的長發,拿起架上的無線麥克風,在快要入黑的天空下高唱今晚第一首歌。臉上的頭發怎樣也甩不掉。

--更何況那是我自己制造出來的大場面哩。

回到後臺休息室。誰也不作聲。

“主音先生。”來了。是經理人裝正經的接線生聲調。她發怒的時候總是這樣佯裝無謂的鎮定。

“請問你要再砸壞幾支吉他才足夠讓你進入狀態呢?”經理人緊握拳頭,一步一步踱過來了。雖然今天沒有穿高跟鞋,軟底鞋拍打地板的聲音卻更能突顯她的憤怒。危機逼近。

孫雀趕快用毛巾上僅餘的幹的部份擦著還滿是汗水的臉,並從毛巾縫間看著她。

“你自己說說。這已經是第幾次了......這種木制的吉他,你竟然忍心一支一支給它砸掉......”經理人瞪著大眼睛,咬牙切齒,雙手模仿著孫雀剛剛砸吉他的動作。

孫雀笑了起來,看著她。這女生年紀雖然比孫雀要小上幾年,跟他說話卻從不留餘地,責難時也毫不退縮,果然是個率直的人。表情豐富的時候,還蠻可愛呢。

“一時忘形而已吧,別大驚小怪......”

“孫雀你給我認真點!吉他可是向酒吧老板借回來的!要不是你孫雀大面子,我可真不知要賠多少錢呢。這次算走運了,老板看你們演出看得高興,不用我們賠錢......”她說著,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又加上一句咕噥。“你有時真的叫人怨恨。你總是能讓大家都不得不原諒你......”

顯然,經理人一開始已打算原諒他。她剛向休息室門口走去,又折了回來,語氣已經恢覆平靜:“對了。蒼穹集團下個月的演出,你考慮得怎麽樣?報酬很高啊。”她看著孫雀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便不待他回答,接著說:“好,我不勉強你。如果下次你再砸壞吉他,我就幫你接下十個這樣的邀請,如何?”

她對自己挑釁式的要脅滿意地點點頭,再度旋風般向門口走去。

“別忘了五分鐘後出來會見歌迷,你們三個。”

孫雀哭笑不得。他可以想像到,在幾年前她還是學生的時候,大概就是像現在這樣對男同學指指點點的。

鼓手和矮子一直在旁邊看,沒有作聲,像在欣賞一幕鬧劇。

他拿起一支實體煙,從褲袋拿取出打火機。背上的汗水被空調吹冷了,黏住上衣和皮膚的感覺很不舒服,便往後一仰,整個人躺在沙發上。

忽然之間,他舉著一臺很重的機槍,連扳了兩下扳機,發射所產生的後座力讓他整個人向後翻仰。他爬起來,那兩個人已經中了槍,都斷了氣,屍體正冒著黑煙。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追趕兩人間,已來到殖民建築群裏的一條窄巷。

孫雀感覺後腦被戳了戳,回過神來,發現手中的實體煙掉到地上了。他伸出發著抖的手拾起煙。鼓手看在眼裏,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孫雀,你沒事吧?”

孫雀臉色白得驚人。“不打緊,我想我有一點小感冒......待會我不跟你們一起見歌迷了,我想先回家休息。代我向那位小姐說一聲吧。”他向門外指了指。

“那你小心,今天早點休息吧。”

所謂早點休息,其實已經接近午夜了。

“已經把白羊座及金牛座宇宙的影像送出。”一把聲音在後臺一角輕輕說著,像是向誰匯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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