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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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雲覆壓天穹。

酷熱烈烈的時節陡降下一場潮鳴風瑟的暴雨,淹沒悶燥的蟬聲。電光如織,裂天橫行,狂風撲卷著將任務堂的木窗打得劈啪作響。

小沙彌真言縮在桌後,整理著天隱寺的任務玉簡。

因著有金丹弟子在渡劫,天隱寺的大半人都去看了,所以今日的任務堂便顯得格外冷清,只有寥寥幾個人,也都心不在焉地,壓低了聲音在討論外邊這場驚天駭地的天劫。

“無清師兄這場天劫當真浩大啊。”

一個瘦和尚感嘆,語氣有些唏噓,“五十年前要說起宗門內最有希望成就元嬰的,誰能想起這位不聲不響的師兄?提起來都是住持座下的那位無厭師兄。”

旁邊的胖和尚語帶敬慕,低聲道:“無厭師兄八歲引氣,二十築基,不到四十就結成了金丹。一場淩霄會打遍同代天驕,戰力非凡,驚才絕艷,那可是壓得整整一輩人擡不起頭啊……絕對是當年最有希望結嬰的。”

“但也只是當年。”

瘦和尚嘆道,“如今五十年都過去了,無厭師兄還停在金丹巔峰,寸功不得進,是比不得其他師兄師弟了。”

胖和尚不太服氣:“這五十年,若不是住持非要將無厭師兄關入禁閉佛堂那等靈脈斷絕、不能修行的地方,無厭師兄說不定早就碎丹結嬰了!”

“碎丹結嬰……談何容易?”

瘦和尚似了解些內幕,聲音壓得更低,“住持關無厭師兄禁閉佛堂,實是為了師兄好。戰力非凡……又不是修的怒目金剛,得到這樣的評價,對咱們佛修來說,當真是好事嗎?刑堂長老當年就說,無厭師兄……殺性太重。”

胖和尚悚然:“莫不是當年延洲滅國一事……是真的?”

“噤聲!”

瘦和尚低斥一聲,向四下掃了眼,不再敢搭話了。

真言聽了兩聲,聽不太真切,但真傳弟子無厭因桀驁不馴被關進禁閉佛堂的事,整個天隱寺就沒人不知道。五十年來,各種流言各種說法,真言也聽了不少,但究竟是怎麽回事,恐怕只有無厭本人和住持才能說得清了。

這一胖一瘦兩個和尚先後挑了任務走,任務堂便再沒其他人了。

真言將玉簡歸攏,低頭從桌子底下掏出兩本佛經來,正要開始誦經修行,卻一擡眼,看見了一片輕雪般的衣角。

冰沁霜涼的幽幽佛香蕩開,驅散了潮濃的雨氣。

一只修長勁秀、骨節分明的手從旁伸了過來,拿起了一枚玉簡。

“無、無厭師叔?!”

真言一擡頭,驚得佛經都掉了。他萬萬沒想到方才被八卦的主角此時竟出現在了八卦現場,也不知他聽沒聽到那些議論。

手忙腳亂站起來,真言尷尬又忐忑道:“恭、恭賀師叔出關。”

這關了五十年才重見天日,是得恭喜一下。

無厭並沒有在意執事小沙彌的失態。

他捏起那枚玉簡,於眉心一貼而過,略一揚眉,似有些疑惑:“這就是玄劍宗的那個任務?”

“您說的是玄劍宗發布的,那個八大仙門懸賞任務?……就是這個。”

真言定下神來,一邊回答一邊偷瞄著無厭,順便悄悄地把自己桌子上的其它任務玉簡往旁邊挪了挪——免得一會兒全遭了無妄之災,被這位無厭師叔捏成渣。

雖然這位無厭師叔從外表看,一點都不是什麽暴躁和尚。

無厭在佛修這一行當中,其實算是長得最有賣相的那一種——

模樣年輕,長眉俊目,臉線清晰利落,眼窩微微凹陷,一雙唇自有上翹含笑的溫柔紋路。瞇起眼看人時,會給人一種專註而深情的錯覺,極易讓人心生好感。

但這只是表象。

五十年前被無厭這張臉坑慘了的真言小和尚對此深有感觸。

真言覷著無厭的神色,小心問道:“無厭師叔不喜歡這個任務的話,可還要看看別的?”

無厭眼一擡,笑了笑:“不用。跟我講講這個任務。”

真言有點詫異,但還是思索了下,開口道:“任務玉簡裏的內容您也看了,這個任務說來也不難,就是去凡間幫玄劍宗的少宗主程思齊結丹。師叔您……閉關這麽多年,可能不知道,程思齊是這幾十年間修真界最為傑出的天才,如今才二十出頭,便是築基巔峰,將要結丹了……不過他這金丹不太好結。”

“不好結?”

無厭撩起袈裟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手指慢吞吞地轉著佛珠,挑眉道,“怎麽個不好結法?”

真言不敢隱瞞,倒豆子般將這任務的消息全說了:“師叔有所不知,這位程少宗主修的乃是極情劍道。修這一門劍道十分難,必然要是至情至性、敢愛敢恨的灑脫人物,對這世間各種因果感情都要拿得起放得下才行。程思齊前期順暢至極,但臨到結丹了,卻生了心魔。”

無厭漫不經心的神情略微一凝,低垂的眼睫緩緩擡了起來。

真言也為程少宗主心酸:“修真界只聽說過結嬰心魔劫,還未聽過結丹有生心魔的。而且程少宗主雖然心魔纏身,但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魔究竟是什麽,更談不上去斬心魔……”

聽著這前因,無厭已然猜到了玄劍宗那幫腦子一根筋的鐵疙瘩會怎麽做。

他笑了聲,道:“所以說,玄劍宗程宗主為了幫自己兒子看清並斬除心魔,便啟用秘寶,抽了程思齊的神魂,送他去轉世投胎給別人當兒子了?”

“呃……正是如此。”

真言篩掉無厭話裏的譏諷,點頭,接著道:“其實程少宗主入凡已有些年了,雖然與他有因果的人不能去查探,玄劍宗也不知道他過得如何,但當初投胎的人家是精挑細選過的,料想也差不了……直到前天,玄劍宗弟子閣裏程思齊的命牌突然裂了一半……”

“玄劍宗上下都急壞了,但他們宗門的人都跟程思齊有因果,親自去了會幹擾天數,便只好在八大仙門內部下了這道懸賞任務,要找個與程思齊沒有半分因果牽扯的,金丹以上、戰力強橫,還為人正派的修士……趕去救救場,幫幫忙……”

聽到這裏,無厭總算明白他師父不滿一百年就把他從禁閉佛堂裏媷出來的原因了。

金丹巔峰,戰力超群,還是在程思齊出生前就被關了禁閉,跟他半分因果都沒有的——

別說整個玄劍宗、天隱寺,就是滿修真界,也少有比他無厭更符合這個條件的。而且最重要的,他很需要玄劍宗懸賞清單裏的無根天水。

無厭一招手,那枚任務玉簡便飛到了他手中。他把玩著玉簡,揚唇笑了笑:“這任務,我接了。”

這時候直截了當接下任務的無厭根本不會想到,他接的壓根兒不是什麽任務,而是一個天大的麻煩。

在任務冊上烙下神識,又讓真言通知玄劍宗撤了懸賞,無厭才袖了玉簡,踏出了任務堂。

天隱寺巍峨佛殿三百八,驟雨籠罩。

無厭冒著雨飛回了自己的洞府。

他在禁閉佛堂一窩就是五十年,這洞府也整整五十年沒人來過,四處都是積灰。一道除塵術用了五遍,才勉強可以落腳。

如今修真界與凡間涇渭分明,分隔得相當厲害。任何修士要想入凡,都得自封修為,不以超脫世俗的力量去幹涉凡人的生活。

無厭此次前去,也不能例外。

修士若沒了修為,等於是虎落平陽,一不小心就會被狗踩到頭上。所以無厭得備下些其它手段,以免陰溝裏翻船。

購買丹藥,又繪制了一些符箓。

萬事俱備,無厭便直接下了山,循著任務玉簡內程思齊的氣息,禦風飛到了一座凡人的城池外。

無厭沒有貿然進城,而是先落在了城外的荒山野嶺裏。

他先用狗尾巴草給自己的禿頭變了點假發,又脫了袈裟,摘了片樹葉化出一身白衣華袍,然後對著平滑如鏡的潭水照了照,手掌按在丹田,鎖了金丹。

身上那股渺遠清正的佛修氣息蕩然全無。

無厭體驗著跌入俗世的異樣感,趁著天色還亮,慢慢下了山。

淮陽城是江南有名的溫柔鄉。

裊裊笙歌,靡靡曲調,才子的風流與佳人的艷名勾扯不斷。水漲膩脂紅胭,風搖兩岸酒旗,幽幽蕩蕩的柳色間,藏了不知多少掌中纖腰,葡萄美酒。

無厭進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夜色降臨,華燈初上,淮陽城裏的那股浮艷氣緩緩醒來,四處都飄散著徐徐香風。

無厭不耐這種輕浮味道,但程思齊的氣息卻越來越明顯,讓他不得不奔著這輕浮的中央而去。

成串的火紅燈籠燃起長街,也刺亮了青樓楚館裏陰暗的一角。

尖銳的叫罵聲隔墻傳了出來。

“小畜生!讓你跑!老子打斷你的腿!”

“跑啊!怎麽不跑了?不接客?你以為你還是程家的小少爺呢?你進了這下賤的門,這輩子就別想再出去!”

柳條甩下的聲音道道帶風,血肉淋漓飛濺。

無厭停下腳步,看著面前這堵墻,一把捏爆了手裏的玉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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