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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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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劈頭蓋臉抽落下來。

少年摔進廢棄的馬棚裏,衣衫襤褸,皮開肉綻,從頭臉到手腳沒一處完好地方。尤其是兩條腿,血肉模糊,左腿上還有道深可見骨的細長傷口。

罵聲刺耳,龜公和護院追打進來。

少年抿緊了唇,雙臂護著腦袋使勁兒往柴禾後閃躲,但卻被那龜公一腳踩在左腿上,又是一頓狠抽。護院的棍棒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少年弓著背,被打得喉嚨裏發出顫抖的低鳴嘶吼,伏在地上不斷咳血。

血流了一灘,少年咳著咳著,縮起來不動了。

護院們怕出人命,退開了。

那龜公也罷了手,啐了口:“呸!小畜生……還做著小少爺的美夢呢?真拿自個兒當個寶貝……”

有伶俐的腳步聲漸近。

“房二,何媽媽那頭喊人呢!”

來的是個小丫鬟,撇過馬棚外兩個壯實護院的身子,朝裏面看了眼,視線在角落裏那灘黏稠的紅上頓了頓,便壓低了聲音,不忍道:“打成這樣,叫大夫嗎?這時候瘟癥發得厲害……怕是要不好。”

“不好?”

那叫房二的龜公將柳條一扔,冷笑了聲,“要是真不好了,那就跟外頭破廟裏一般,裹層草席往亂葬崗的火堆裏一扔,怕什麽?都是賤命,叫什麽大夫……”

小丫鬟又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了。

房二看她一眼,卻又道:“我知道你這小丫頭心善,有個憐惜人的勁兒。但人這命是沒定數的。你看這位程思齊程小少爺,擱在幾日前,知府公子,星宿托生,放眼這整個淮陽地界,誰敢得罪?但一朝家破人亡,不過幾兩銀子,就落進了咱們這娼門裏頭。這其中的事,誰又說得清呢?”

他打發了兩個幫忙的護院,拎起風燈,走出馬棚,“如今也是看他的命。他得罪了人,便少不了這頓教訓。熬過去了,那就是他命大,往後沒了這招人妒的身臉,不往前邊兒去,何媽媽也不見得會逼他,就留後院做個粗使活計。”

“要是熬不過去……那就是命薄福薄。這世道,怪得了誰?”

房二和小丫鬟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晃晃悠悠的暈黃燈影也看不見了。

馬棚旁靠墻的大槐樹上黑影一閃,無厭的身形從茂密的樹枝間露了出來。

他借著身在高處,謹慎地向四下望了望,沒瞧見其他人影,才從樹上跳了下來,快步走進馬棚。

馬棚裏黑沈一片,高墻外的紅燈籠只洇過來了些許稀薄的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團縮在一堆腐爛草料後的單薄身影。少年幾乎被打成了一個血葫蘆,脊背劇烈顫抖著,隱約傳來壓抑嘶啞的咳血聲。

無厭閉了閉眼,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避開一路蜿蜒進草堆的血跡,腳步無聲地來到少年身前。

少年低著頭,一手捂著嘴咳嗽,一手死死摳著地面,五指深陷泥土,刮出幾道血痕。

他邊咳邊恍惚地想著,這個馬棚死過五個人,他會不會就是第六個?他的命原來也是這般不值錢,這般的低賤。

血水從他的指縫間滴滴答答落到地上,黏稠而腥爛。

突然,在這腥臭的氣息中,擠進來了一股極不合時宜幽涼淡香。

如遠山暮鼓裏清裊的薄霧,摻入了些寺廟供養的佛殿木檀,冷而不寒,似道清風,倏地撫平了燥雜抽搐的傷痛,平白靜了心。

少年驀地擡頭。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伸了過來,將一顆冰冰涼涼的東西塞進了他吐血的口中,然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將他半扣進懷裏。

咳嗽聲被堵住,少年整個人都憋得微微抽搐起來,虛軟的四肢開始掙紮。

無厭一手捂著少年的嘴,一手環住少年的腰,將人牢牢按住,低頭湊近少年的耳畔,聲音冷靜,卻帶著難得的安撫般的溫柔:“把藥吃下去,別吐出來。這是好藥,吃了你身上的傷病就會好了。”

少年掙紮的動作小了。

無厭側眸看去,正對上那雙睜得極大的,溢滿了水色與血光的丹鳳眼。

澄澈明凈,直勾勾地望過來,像是含了無數無聲的、嘶啞的淒厲和不甘。

但這不甘中,卻偏偏沒有絲毫戾氣,就像無形無狀的水一樣,剎那纏扼住了無厭的喉嚨。

他嗓音一緊,不知該說什麽了,只能看著那雙眼睛,擡手,像拍天隱寺那些小沙彌的光頭一樣,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那雙眼睛顫了顫,閉上了。

懷裏抽搐的身軀慢慢平覆下來,無厭估摸著是丹藥起了作用,便松開手,解下外袍來鋪在草堆上,讓少年半躺下。

扣住口鼻的手挪開了,少年急促地喘了兩口,攥緊了身下的衣裳,擡眼看向無厭,目光灼然,聲音破啞:“你……你是什麽人?為何……要救我?”

無厭看出程思齊眼中的戒備,也不意外,垂眼看著從少年唇上沾來的一手鮮血,笑了聲:“我是誰你不必在意。我只是受人所托,來幫你。”

他擡起頭,問,“你想離開嗎?我可以為你贖身。”

贖身?

程思齊眼神微冷,擡起虛軟的手腕擦了擦滿嘴的血,聲氣微弱:“我走不了,也不會走。你想要的東西……我不能給。”

“我想要的東西?”

無厭一怔,無奈笑了起來。我想要的無根天水,你要是囫圇個兒完好回去了,還真不能不給。

不過此時程少宗主這句話的意思……難道是他身上有什麽緣故,才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這是方才你吃的療傷藥。”

無厭拿出一個小白瓷瓶放在少年手邊,又摘下一顆佛珠遞給他,“我會在這間青樓暫住一段時日,你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到麻煩想找我,便將這珠子敲三下,我叫無厭。”

少年盯著那佛珠和瓷瓶半晌,才啞著嗓子說:“我叫程思齊。”

執行任務也有執行任務的無奈。

即便無厭與程思齊以前沒有什麽因果,但也不意味著他可以隨意插手改變程思齊的命數和決定。程思齊淪落至此,卻不想走,他也不能強硬將他帶走,命數一亂,程少宗主這遭入凡就算是白來了。

無厭心中思索著此次任務的分寸,出了漆黑的後院,繞到了這間青樓前面。

高臺壘歌,笙簫催舞。

軟紅閣被譽為淮陽第一溫柔鄉銷金窟,入了夜,自然更是花開晝暖,紙醉金迷。

往來豪富公子,或是風流文人,俱都被紅綃拂起的嬌嗔輕笑勾了魂,牽了魄,扶著一雙雙藕臂踏進閣內。

無厭在暗處觀察了片刻,清理了身上血跡,混在一群公子哥中走了進去。

他的模樣,即便是在均是美人的修真界也是最為出挑的那一類,眼下被錦緞紋雲的白衣一襯,便更顯得風神如玉,顧盼燁然。

因著到底不同凡俗,他身上還殘有一股不同於脂粉堆裏泡大的公子們的出塵氣質,沖和清淡,一進門便吸引了大半女子的目光。

“這位公子面生得很,怕是頭回來咱們軟紅閣吧?”

“閣裏新進了美酒,公子可要來嘗嘗?”

“瑤兒的舞跳得最好,公子到這邊,瑤兒跳給你看……”

無厭如掉進了盤絲洞的唐三藏,眨眼間便有五六個青樓女子圍了過來,鶯聲燕語,裊裊婷婷地就要靠他到身上,去拉他的手臂。

但無厭顯然比唐三藏路數高。

他腳下三兩步錯開,一繞一旋,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撲來的女子,然後彎了彎唇角,笑如春風:“對不住各位姐妹,我好龍陽。”

幾位蜘蛛精一呆,面面相覷片刻,跺腳咬牙的,散了。

心裏尋思著,怪不得進來這青樓的不是油肚皮就是腎虛鬼,原來長得好的男人都斷了袖子了,誰說隔壁南風館的生意不景氣的?

這邊清凈了,角落裏招呼客人的一名矮小龜公便趕緊過來,殷勤奉承道:“公子龍章鳳姿,可叫樓裏的姑娘們眼饞了。”

那雙精明如鼠的小眼睛在無厭腰間繞了一圈,著重在那枚佛珠化作的玉佩上停了停,笑容越發諂媚:“底下不清靜,公子可要去樓上雅間坐坐?咱們閣裏不光有姑娘,也有幾位小公子,生得不比那南風館裏的頭牌差……”

按理說,青樓這種地方,對任何一個正經佛修來說,都是無異於地獄十八層的存在,能不進絕不進,進了也是難受非常,手足無措。

不管怎麽說,至少都不會像無厭這般,適應良好,游刃有餘。

“尋個清靜點,又能聽著曲兒的雅間。”

無厭漫不經心掃那龜公一眼,見不是那抽了程思齊一頓的房二,便隨手從袖子裏摸出兩顆腿毛變的金錁子,賞給龜公,又道:“至於那些小公子……太嫩,沒勁兒,挑個野點的新雛兒,再多送幾罐傷藥。”

龜公喜不自勝地收下了金錁子,一聽無厭這要求,自忖明白了無厭的意思。

他心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這公子長得倒是一副蕭疏軒舉的好模樣,但芯裏原來也是個在床上把人往死裏整的。

龜公引著無厭上了二樓,選在拐角處一扇蓮花門裏的雅間,清靜偏僻,一開窗,還能隱約聽到閣內傳來的靡靡艷曲。

無厭在軟榻邊坐了,龜公忙過來給無厭斟上酒。

邊斟邊說:“公子,小老兒不敢相瞞吶……咱們閣裏的小公子都是教養好的,聽話又乖巧,若想尋個野貓模樣的,就得是還沒教養好的。但這樣的,小老兒也不敢領上來惹了您的眼啊……”

無厭端起酒杯,嗅著酒香,卻不喝,聞言擡眼看了看龜公,又視腿毛如糞土地撒了一把金錁子在桌上,慢聲道:“聽說前些日子,程知府家破敗了……”

龜公把眼珠子從那堆金錁子上拔下來,登時心領神會,試探道:“您是說那位程小少爺?”

無厭無聲一笑。

不是程小少爺誰來你們這狗地方?

見無厭默認,龜公立刻滿心酸澀,愁眉苦臉道:“我的公子呀,不是小老兒不辦事兒,而是這位程小少爺可不是個善茬兒。他進了咱們軟紅閣這麽些時日,不是沒有聽說這事兒的來點人的,可誰來都沒用,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就今晚,劉員外家的大公子,腿都被那小少爺給打折了,擡出去的時候嚎得滿大街都能聽見……”

無厭用酒杯遮著嘴角,有點想笑。

就算沒有記憶沒有修為,他們劍修這些暴力鐵疙瘩也不是好惹的。程少宗主如今這副模樣看著嬌花一般虛弱,但瘋起來也說不準。

“他如今淪落風塵,不過就是一個倌兒罷了,鬧成這樣,你們還收拾不了?”無厭佯作納罕,挑眉問道。

龜公嘆氣:“公子您當是剛來淮陽吧?您有所不知,這程家雖然沒落了,但原來的程夫人——也就是這位程小少爺的親娘,卻發達了,一躍成了國師的新夫人。雖說是這位夫人怕國師心裏不痛快,親自將程小少爺賣進咱們閣裏的,但到底是母子,血脈在那兒呢,這打罰上總要顧忌點……不過看何媽媽那意思,就算真打死,或許也惹不上什麽麻煩,但大好的搖錢樹,誰能舍得說扔就扔?”

不是說玄劍宗耗費秘寶,千挑萬選,給程小少爺選了個極好的出身和命數嗎?就是被親娘賣進青樓這種好命數?

無厭聽得牙根兒疼,又想到玄劍宗弟子閣碎了一半的命牌,推算了下時間。命牌碎裂和程家落敗的時間差不多吻合。

難道是有人……給程思齊改了命?

意識到這趟任務變得棘手了許多,無厭心中不由有些煩躁。

不過他做事,從來不知半途而廢為何物。更何況,他明明知道了程思齊這副慘狀,還撒手不管一走了之,無厭自認本性涼薄,卻也做不來這樣的事,那雙清淩淩的丹鳳眼……不該如他一般,被血光蒙蔽。

無厭垂眼遮下眼底的思緒,淡聲道:“照你說,程小少爺身手不俗,又怎會任你們打罵,還不跑脫了?”

“那可不一樣。”

龜公臉上顯出一絲得意來,“咱們閣裏養的護院都是行伍裏退下來的,哪是那些弱氣的公子們能比的?雙拳難敵四手,他再如何厲害,還能打得過院子裏這一群壯漢子?”

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無厭心中冷笑,面上也帶了不快:“那些護院力氣粗大,若是把人打壞了,那本公子不就白來了?今晚他惹了事,想必就挨打了吧……這銀錢拿著,去找個大夫給他看看。將養好了,立刻送到我這兒來,聽見了嗎?”

一大把腿毛變的金錁子撒在了桌面上,龜公被晃瞎了眼,整個人都楞住了。

“聽、聽見了……”

無厭抿唇,原本溫柔含笑的神色繃出一線淩厲的鋒銳,寒氣森森,陰鷙而冷厲地看向龜公,在桌沿上幽幽一磕酒杯:“那還楞著幹什麽?”

龜公回神,頓時有點腿軟。

見過一言不合就變臉的,但還未見過眉眼一沈就這麽嚇人的,他心裏驚跳,忙點頭哈腰道:“公子說得對,公子說得對……小老兒一定請來淮陽城最有名的大夫,等過個兩三日,帶個精養出來的小少爺見您……”

無厭皺起眉。

龜公見狀立刻閉了嘴,抄起金錁子,識趣地趕緊退下去安排了。

揣著一褲兜腿毛,龜公自認為賺了個盆滿缽滿,出門時,還特意囑咐外頭看門的,別那麽沒眼色地打擾,酒菜遞到外間就行,別進去攪了冤大頭的清靜。

無厭即使沒了修為,也早已不是凡胎肉體,坐在屋內就將外面的聲音聽了個一清二楚。

等外面腳步聲遠了,他才松了表情,起身去關門。

裝個紈絝惡少對他而言算不上多難,但應付多了這些老鼠精般的人,還是有些膈應。

但金丹被封,無厭也不得不遵照世俗的規則行事。

之前給程思齊吃了療傷丹藥,恢覆的全是內傷,就怕外傷突然好了,惹人眼。請大夫這一遭也是打個掩護,免得被重傷成那樣還沒死,被當成妖怪。而且,他都這樣表示對程思齊的重視了,程少宗主總不至於再挨打了吧。

無厭走到窗邊,望著窗下潺潺而過的南淮河水,閉了閉眼,揮去了眼底那些血霾陰翳。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開始存稿箱定時發qwq如果沒請假就是更了,寶貝兒刷新下,沒出現提示可能是阿晉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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