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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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為天地之根本,萬事萬物無法脫離道,道即無窮無盡,超脫生死,大道無名。這便是我們修仙之道。逆道是為魔,逆天而行,當誅。”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夫子長到遮住眼睛的白眉裏射出銳利的精光,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桌子,把三兩個聽得昏昏欲睡的學生驚醒了。

白眉道人滿意地環視一周,又敲了敲木桌,似笑非笑地盯著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瘦瘦小小,面色紙白的一個中年女修,問道:“璇璣,你再來說說,修道必不可缺的是什麽?”

所有人都知道,璇璣與夫子白眉道人不太對付,有的幸災樂禍,有的事不關己,有人暗自擔憂,一個個卻又都精神了。

璇璣站起來,垂下眼眸,聲音不卑不亢,答道:“須有仙緣,便是靈根。”

白眉道人便笑了,眼裏精光乍現,說道:“靈根是因,成仙為果。我倒是想知道,你這個沒有因的人,如何在前日書院比試裏,得第六甲之果的?”

四周響起了大大小小的議論聲,這的確是眾人都不解的。

因為璇璣沒有靈根,是廢人一個,能來到萬陽書院修習修仙之道,還是因為璇璣生於一個小的修仙世家,是長女,有名額罷了。雖然道之理、煉藥、觀星一類的課業都是頭籌,也算得有慧根,可是無法進階也是事實,停留在煉體期已經五十餘年了,與她同期進入書院的人,修得最慢的也已築基,而她還是煉體初期。

充其量不過是力氣大點的凡人罷了。

不過在前日的書院內築基期以下境界的門內比試裏拿到了第六名。比試是神識相戰,點到為止,所以觀戰眾人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拿到第六名還是璇璣六進三時說身體不適辭賽了。

璇璣垂在桌下的手漸漸捏緊了,擡頭看著白眉道人,回道:“但至誠,法自然。”

“好!”白眉道人一聲大喝,笑了,又一次環顧四周,說道:“你們這些人,學得璇璣半點,得道成仙便也不晚了!都滾吧,回去好好琢磨何為道。”對著眾人擺擺手,然後又盯著璇璣,說道:“璇璣,想不到你大器晚成,別走,我與你再論論道。”

白眉道人性格陰晴不定,行為乖張,萬陽書院裏討厭他的人數不勝數,聽到他的逐客令,眾人便都作鳥獸散了,不多時,只剩下了璇璣。

白眉道人開了靈通屏障,隔絕了外界,嘴角堆起笑,問:“說吧,是得了什麽大機緣?”

璇璣搖搖頭,面上鎮定,心下卻是咯噔一跳,回答:“弟子無緣機緣,一直在院內潛心......”

白眉道人擡手打斷了璇璣繼續說下去,嘆了口氣,卻是說道:“璇璣,平日裏我待你嚴厲,我也知曉你私下裏定是心懷懣憤。”搖了搖頭,停頓了一會,又說道:“你要是能知曉我對你的良苦用心就好了。”

璇璣眼皮動了動,還是回答:“弟子,卻是無所機緣。”

白眉道人聽罷,點了點頭,說:“我也是怕,修仙之途,弱肉強食,能者生存。而你有如此異變,許會引得心懷不軌之人對你下手,才想叫你來問上一問的。既然如此,那你回去繼續好好修煉吧,盡早築基才是。”

璇璣道了謝,回到了住舍,不住地在心裏嘆氣,心想自己還是大意了,第六也還是太過於紮眼了。本想著築基以下的比試,書院裏不會太過重視,不會被人關註,而她需要前十名的築基丹的獎勵,為自己築基,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還有一個愛給自己使絆子的夫子。

她的確沒有撒謊,天天待在這一方書院裏,哪裏會有什麽機緣巧合。不過是泡在藏書大殿,苦心鉆研修仙之法,看看這通仙之路能否有其他蹊徑罷了。

現在正統的修道,是測試靈根,再配以相屬功法,好吸收天地精華。那靈根就像一個容器,當容器滿溢,便是進階。只是這個容器各人不同,大多數人的容器就像竹籃一樣,千瘡百孔,裝下一些,又漏出一些,悟道則能修補一點這個容器。

璇璣沒有靈根,苦心鉆研了五十年,身為凡人的身軀,用了生命一半的時間,終於有了成效。便是修煉自己的神識,將自己的神識,變為容器。

這個方法一是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的,二是還不如正統之法靈根修煉進階來的快,三是修仙之人十分忌諱有人走其他路,覺得是異類,便是邪法。

斷是不能說出去的。只是......璇璣皺起了眉,不確信白眉道人是否就此罷手了,又是嘆了一口氣。早知白眉道人如此小肚雞腸,自己剛進書院那時,就不該在他的課上,指出他引用錯了一句名家大能之語。

......

入夜。

璇璣向來淺眠,夜間總是沈沈浮浮,斷斷醒醒的。

睜開眼後,本來想和往常一樣,喝口水再度入眠的,卻瞥見了有一道人影映在了窗戶的油紙上。璇璣隨即滾下床榻,躲在了床下。

璇璣睡前有鎖門的習慣,用的還是煉制過的非凡等鎖,卻聽見哢噠一聲,鎖掉在了地上的聲音。

至少是結丹期的修士。璇璣皺眉,想來想去也只有白眉道人了。她屏住呼吸,回想著之前在藏書大殿看過的龜息術,盡量減低自己的存在。

便是一陣翻動的聲音,似乎是沒找到,一會兒就停了,璇璣等著白眉道人離開,卻聽見對方開口了。

“璇璣,地上冷,睡在地上做什麽。”

也是了,一個築基如何能躲過結丹的搜查。璇璣狠狠吸了一口氣,胸腔裏一陣震顫,而後翻身滾出床底,站起來反問:“那不知夫子深夜來訪是為何?”

“我夜間巡視,突見一個賊人行蹤鬼祟從萬寶閣出來,竟是走進了弟子住舍,便過來捉拿。”白眉道人盯著璇璣似笑非笑。

“夫子是不是還想說,那個賊人十分像我?”

“正是。”

白眉道人雖看起來和顏悅色的,長長的白眉下方的眼裏卻滿是精光。

璇璣抿了抿唇,而後苦笑,將自己的乾坤袋拿出,解了禁制,遞給白眉道人,說道:“夫子,我真的沒有什麽機緣,無非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罷了。”

白眉道人翻看了一番,都是些普通的物什,狐疑地看著璇璣。他不信。

璇璣繼續解釋:“我之所以能在比試上輕松獲勝,是不過是厚積薄發罷了。你知道我平日裏都在藏書大殿裏,書看那麽多,還打不過幾個小孩,那我也真是白活了。”

白眉道人笑了,大笑了三聲之後,說道:“璇璣,你可知,修仙界我活了百年載,書上所記千百年,我見過、聽過幾人沒有靈根,卻修煉進階的?”他揚了揚手,璇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從地上拎了起來,“惟你一人爾。”頓了頓,看著璇璣越來越紅漲的臉,又說道:“噢,不對,我忘了還有那群修邪術走捷徑的魔修。”白眉道人說完便松開了對璇璣的壓制,看著璇璣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問道:“璇璣,我再問你一次,拿不拿出來?不然,修煉魔道,我告上去,你也是死路一條。”

“我、我......咳咳,在外面。”

“這就是了嘛,藏在哪了?”白眉道人笑得更歡了,臉上的皺紋都揉成了一團。

“咳咳咳......我、帶你去。”

白眉道人皺起了眉,而後威脅道:“你可別想耍什麽花樣。”

璇璣站起來,然後腳剛踏出住舍的門,便立馬用一直放在胸口的手,捏碎了本就藏在心口內袋的魚躍符。

魚躍符造價不菲,使用之後便可瞬間傳送至十裏之外,算是逃生利器,也造就了它一符難求。白眉千算萬算沒想到璇璣居然會有一張魚躍符,一眨眼人就沒了蹤影,立刻祭出了飛劍,放出神識開始搜尋璇璣。

另一廂,因為魚躍符完全是隨機傳送的,璇璣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方,四下觀察了一番,應該是萬陽書院後山的千壁崖上。千壁崖四周是斷臂懸崖,因此而得名,唯一的下崖之路是通往萬陽書院的。

璇璣思索了一番,不住地嘆氣,她拿那白眉道人沒法子,畢竟她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的廢材弟子。現下回書院只怕剛好撞見那個鬼見愁白眉道人,便只好守在這崖上,等天一亮便離開書院吧。

不過......

璇璣從心口內袋拿出那張泛了黃的破碎了的符紙,終究是鼻頭一酸,回過神來,符紙上已滴落了幾滴眼淚。

這是已經故去的娘留給她為數不多的二件東西之一。雖然璇璣是生於修仙世家的長女,可是她的娘,生她之後身體便差了,在她五歲的時候就故去了。後母待她雖然不是明面上的爭鋒相對,卻也背地裏也下了不少絆子,而她的爹卻一直被蒙在鼓裏罷了,也許可能也知道,但不去管罷了。畢竟她是一個廢人。

至於來萬陽書院,只因後母生下的孩子因為年齡不夠,璇璣便領了名額,而她的後母順水推舟又得了不少好名聲。說來說去,璇璣擦幹了臉上的淚水,嘆了口氣。

“弱肉強食,能者生存罷了。”

千壁崖上冷風習習,似一把把利刃在切割著肌膚。璇璣坐在崖邊,盯著底下深不見底的深淵,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年過半百,卻是一事無成,自己如一葉暴風雨裏的扁舟,任誰都能輕易掀翻。

雖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懷惡意,璇璣腦中忽而閃過一個人影,卻又馬上搖了搖頭。

也許是機緣巧合,回過神來時,璇璣覺得自己神識深處,有什麽在隱隱跳動,竟是悟了。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破了全身經脈骨骸,她來不及細想,立馬就地打坐,不知過了幾盞茶的時間,緩緩收功的璇璣,才暗叫一聲糟了。

檢查了全身,探了探自己的修為,果然是晉升了結丹,只是那顆小小的金珠子不在丹田,而是浮在了自己的上丘。

結丹期修士可以禦劍飛行,但是她現在被困在千壁崖,無法煉制飛劍,還是得回去萬陽書院。再者,也是最嚴重的一點,每每修士結丹,都會引發異動,畢竟只有結丹了,才算是跨入了飛升成仙的大門......璇璣不敢去細想剛剛自己鬧出了多大的動靜,白眉道人察覺到自己結丹了沒有,也不敢去想狗急跳墻的白眉道人會做出什麽事來。

她立即起身,便要離開千壁崖,卻晚了。通往萬陽書院的那條唯一的路燈火通明,可以看到很多人正在趕來。不多時,便看到人了,為首的正是白眉道人,而他旁邊的是書院的刑戒長老,還有院長。

璇璣的心一點點涼下去,尤其是看到了勾起嘴笑著的白眉道人。

“院長,你看這逆徒,我就說她修魔了,明明前五日還是無靈根之人,兩日前築了基,今日便結了丹,這不是走了捷徑是什麽!”

“璇璣,你可知道走捷徑,帶來的後果?”院長盯著璇璣問。

璇璣低下頭,答:“萬物有得便有舍,走捷徑後患無窮,境界不穩,更多的是入魔發瘋。”

“我們書院院規對於修魔之人是怎樣處置的?”

“廢其根基,永不得再修道。”

刑戒長老握著手中的權杖狠狠錘了一下地,大喝道:“你可認罰!”

璇璣擡起頭,平靜回答:“我沒有修魔。白眉道人想要殺人奪我機緣,血口噴人罷了。”

院長扭頭看向白眉道人,問:“可有此事?”

白眉道人笑了笑,說:“你有機緣?日日在藏書大殿裏看書,你去哪得的機緣?那你把你的機緣拿出來看看啊。”

璇璣張開口,剛想說,可是——她睜大了眼睛,四下看著,從所有人的臉上,分明看見所有人臉上都寫著貪婪二字。如同一群惡犬豺狼。

這是天天喊著至善修道的正人君子們嗎?

她心神俱震,突然懂了,只怕她隨意拿出什麽,便會惹得眾人搶奪,將她隨意安個名頭便撕碎了吧。然後她笑了。所有人見她如此,往後退了一步,皆是有所防備。

“院長,何為道?”璇璣擡頭看著天上圓月,笑夠了,忽然發問。

“璇璣,我知道你也不過是一時做錯了事,但規矩就是規矩,你還是早些伏法了吧。”白眉道人勸道,只當她是萬念俱灰,說胡話了。

璇璣搖了搖頭,像是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自答:“我看了那麽多書,一直很奇怪,為何會有渡劫天雷。如果我們修道是至善、至誠,順應天道的,為何天道又會降下天雷?”

所有人看著璇璣,像在看一個瘋子。

“因為,”璇璣又笑了,笑聲破碎又癲狂,“本就沒有道啊!”

“本就是逆天而行!”

“所有人只不過是在謀求長生卻又偽善至極!”

白眉道人皺起眉,手裏開始掐訣,對著眾人喊道:“璇璣入魔了!即刻捉拿!”

“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璇璣搖搖頭,輕聲說道,而後轉過身,對身後所有對她用起殺招的人毫不在意。

千壁崖上的冷風刮得更甚了,崖底黑得依舊不可見底,只是天上的星子閃爍璀璨。

璇璣閉上了眼,然後一躍而下。

“如有來世,我絕不再踏上這謊言大道。”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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