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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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馬跡,除非那前來窺探他的家夥是一位先知。

他盯著鞋尖,過了會兒,又越過鞋尖去看地面。大人物不曾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正在搖頭晃腦,自說自話。談令儀擡頭看大人物,感覺這瘋子看上去好像一只喝醉了酒到處作怪的胖老鼠。當初是誰推選了這樣一個家夥到那位置上?談令儀百思不得其解,所有從大人物口中說出的話,他一律左耳進右耳出,當作一陣不可入耳的妖風。

他生活的那個年代,偏見的確存在,但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某些歷史遺留,還有社會發展過程中人們產生的困惑。人類的進步就在於疑問,當新的思想產生,它會和舊思想碰撞,隨後引發一連串值得思考的問題,而解決問題的過程,就是消化新思想的過程。再美的食物,咀嚼與消化吸收都需要一定的時間,同理,再好的思想,也得給人時間去接受。秉持新標準的人們遇見秉持舊標準的人們,總有一方要被時間打敗,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真理經得起時間的檢驗——有時候新思想在劇烈的爭辯中獲勝,有時候舊思想經受了時間的考驗,成功活到了最後。從來都沒有新與舊的沖突,真正存在的,是真理與謬誤的沖突。

屁股決定腦袋。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沖突雙方都會認為自己是正確的。談令儀作為當時“特殊群體”的一份子,自然有他的利益相關,不過在正當權益未受侵害的時候,他決定低調做人。求同存異這個詞,歷經了十個世紀左右,仍然有它的意義。

大人物還在念著平等,他神經質地囈語,直到談令儀的手環發出嘟嘟的來信提示音,他才如夢初醒般回轉身軀,看向這新晉的精英。“我為你們……為我們贏來了平等。”他說,“好啦,好啦,你回家去吧。不要忘記明天下午的會議。”

他開口講話的那一瞬間,談令儀忽然有點兒心酸,難言的滋味漫上唇舌,麻木了感官。他的瘋狂與他的極端,似乎得到了解釋,可是,假如每一個有苦衷的罪犯都得到原諒,那世界上又有什麽公平正義可言?法律的其中一個作用是制裁罪犯,假如它的制裁對象都被原諒了,那麽它的作用應該從何體現?

“為了自由與正義,先生。”談令儀低聲念了一句,退出中心控制室,默不作聲地擦了把汗,啟動手環讀取消息。那消息果然是喬楨發來的,除了喬楨,沒有人會在他進入中心控制室的時候還敢發消息給他,就算是莉莉,也沒有這樣膽大包天。談令儀閱讀完那條沒什麽用的只寫了“下樓回家”四個字的消息,哭笑不得。

所謂恃寵而驕大概就是在說這人,他永遠仗著對方的偏心和愛護,隨時隨地胡作非為。

“兔崽子。”談令儀小聲罵著,走進電梯。

大人物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中心大樓裏的各位都和他不熟,記不住他的本名,和他相熟的,又都被他找到由頭逐一清理,這樣一來,能記住他名字的人成了屍體,尚在喘氣的又記不住他的名字,久而久之,他的真名被淡忘了,淡忘他姓名的,也包括他自己。

大人物以前不是這副胖胖的,瘋瘋癲癲的模樣,他掛在中心大樓裏的數年前的照片英俊瀟灑,足以吸引眾人的目光,餘下某些歪瓜裂棗一樣的人,在他的光輝照耀下黯然失色,這就和月明星稀是同樣的道理。他的體型變化,源於他成年累月的酗酒經歷,至於他的性格——他的精神狀態的變化,和酗酒有些關系,又沒有那麽密切的關系。

大人物還很年輕,他的個人資料上是這樣顯示的,他和談令儀差不多年紀,卻把自己鼓搗成了那種樣子,他本該意氣風發,不該淪落至此,不該整日把屠戮當正義,不該以瘋狂為樂趣。

大人物喝完那杯酒,突然想變回以前的自己。他忽然瘋夠了,想幹點什麽正經事情,不再做這些沒意思的游戲。他躺進休眠艙,機器人給他打了一針,迅速溶解他的脂肪,又註射了某種液體,拉扯他的皮膚,一眨眼間,他又變成了照片墻上的模樣,可當他坐起身來,他立馬忘了“要放棄無聊游戲”的許諾,依然是一個瘋子。

大人物是擁有一只好皮囊的瘋子……他的精神已然毀滅,他成了一條可憐蟲,如今他除了外貌,再沒有哪裏像他自己。

大人物抖著手打開播放器,一則過期的“新聞”報導又出現在屏幕上,他近乎自虐地強迫自己反覆回憶他的地位,回憶他的愛人,回憶那些閑言碎語。但那顯然沒有什麽用,就算他發瘋,就算他殘忍地進行自我虐殺,死人還是死人,他躺在冷庫裏。

大人物偏執,偏激,思想極端,但在某個方面,他和談令儀以及喬楨都是同類——假使人也必須要劃分不同種類的話。

大人物的瘋狂被愛人之死所激發,隨後極端政策降臨世間,攜帶著他對輿論的報覆,用非正義的手段去報覆非正義,然後,就像現在你所看到的,整個世界亂了套,亂成一鍋烏七八糟的粥。

假如人類能容忍不同,能耐心表達自己的看法以及理由,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交流,那世上將不存在人為的悲劇。

可惜,有相當一部分人類不能。

極端政策明顯是謬誤,提出極端政策的這位先生明顯走了歪路,他的思想偏激乃既定事實,無可否認,那曾經壓在他身上的所有指責,難道都是正確?

他的對手沒有擺出有力的證據來反駁他那些滿是疏漏的極端思想,而選擇了另外一種偏離討論方向的攻擊思路……緊接著,自取滅亡,兩敗俱傷,拉了一座屍山,一泓血海,來為一場政治交鋒陪葬。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枯骨共同壘成了歷史的橋梁。

自衛隊敲響莉莉安的家門,將她從睡夢中驚醒,近來幾天咚咚咚的敲門聲出現得格外頻繁,送走一串咚咚咚沒多久,又迎來新的咚咚咚。莉莉安打開門,對方遞給她一張紙,她大略掃了一眼紙上的問題,感覺這像是人口普查,卻又不像。

盡管疑慮重重,但她依舊認真回答了紙上的問題,漂亮的字體猶如黑色花朵綻放在蒼白貧瘠的土地上,莉莉安最後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將問卷交還給自衛隊長。隊長沖她微笑致意,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跟著他笑了起來,然後他轉身離去,乘坐電梯去叩響下一戶人家的門。

當局到底清理掉了多少人口,莉莉安並不清楚,她只是感覺那個制定計劃的瘋子又想出了新的理由,來清除掉更多的人類。他的行為荒謬而無規律,常人無法理解,更無法推測他的下一步行動,所以究竟要忍耐到什麽時候,才能夠找到機會,結束這場災難?莉莉安掐了掐鼻梁,憂心忡忡。

敲門聲再度響起,更急切也更嚇人。莉莉安渾身一震,塗紅的長指甲刮蹭過皮膚,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輕微的痛覺被她忽略,她擡起手,擦了擦剛才刮到的那塊皮膚,僅僅擦破一點表皮,不足以特別留意。

她撫著胸口,小心翼翼地走近門邊,湊到貓眼那裏向外看,常在自衛隊長身旁跟隨的副手拿著一張表格,站在她家門前,等她開門。

對方知道她家中有人,再不開門恐怕引人生疑,莉莉安的手放在門把上,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打開了門。副手給人的感覺倒比隊長要溫和,她同莉莉安握手,緊接著問道:“您是不婚主義者嗎?”

“啊?……目前為止,是的。”莉莉安如實回答她的問題,心中有不太好的預感。

但副手竟然笑了。她又和莉莉安握了第二次手,熱情洋溢地祝賀:“小姐,您是當之無愧的精英。為了自由與正義,世界的未來需要您。”

她語速很快,說完那句話便抱著表格離開,莉莉安後知後覺地想起,她隨身攜帶的那份表格,上面有兩個分類,分別是“婚戀觀”和“取向”。

那不是人口普查的內容。

大人物又找到新的理由了,他要再清理一批人類。

這次的屠刀要揮向誰?

莉莉安不寒而栗,趕快關上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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