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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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令儀首次了解到“求同存異”,是在他的歷史課本上,其內涵連最普通的中學生都能夠很好地理解,無需多加贅述。實際上他現在想表達的,不算是該詞匯原本的含義,但要說完全不是原意,卻也並非如此。他想說的是,人類社會如果要保證和諧,那就務必做到爭取相同,包容不同,除此之外,還要做到為“同”的一方爭取權益的同時,保證“異”的一方依然享有正當權利而不受非法侵害。那是他認為的生活的最理想狀態。

他坐在沙發裏,給自己倒了杯熱牛奶,感謝他的好運,讓他還有命喝上一口熱牛奶。然而他喝了一口就皺起眉,牛奶的味道很奇怪。

“這什麽東西?”談令儀把杯子放回桌上,咂了咂嘴,嘴裏一股怪異的味道,好似橡膠。喬楨伸個懶腰,去夠牛奶杯,喝下去一大口,神情霎時間扭曲,瞧他那模樣,像是要把胃掏出來洗洗。

真是見鬼的世道!買不到甜品,吃不上正經飯,連喝杯牛奶都好像在喝橡膠。談令儀倒回沙發裏,眼神空洞,剛積攢好的滿腹大道理頃刻間散盡。對於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講,博學多識不如有口飯吃,光講大道理根本無法飽腹,反而會使幹渴加劇。

“我去倒杯水。”喬楨抓抓腦袋,把牛奶帶進廚房倒掉,足足刷了五遍杯子,才洗掉那股怪味。談令儀看著他走回來,將清水放在桌上,動了動嘴唇好像要對他說什麽,卻一個字兒也沒說,也不像是要喝水的樣子。

作為合格的男友,喬楨準確無誤地判斷出他在生氣。

“你和那位……都聊了什麽?”喬楨問,“他又閑不住,想整點兒新的事情?”

“聊他的情感經歷。”談令儀沒好氣地回答。

喬楨還想追問,想和他探討大人物的感情生活與其暴戾行徑之間的聯系,家門卻突然被叩響。家政機器人滑過去繞了一圈,滴滴嘟嘟地回來報告:“自衛隊001號在門口!自衛隊001號在門口!”

這玩意兒個頭不大,叫得倒響。要是有跟蹤狂在門外蹲守,聽見它在裏面大喊大叫,一定能知道屋裏有人。喬楨搖搖頭,覺得人工智能發展到某一階段,將會近似於人工智障。

“開門去。”談令儀端起水杯,一仰頭喝了個底兒空,喬楨無可奈何地站起來,他知道談令儀的話不是說給那個人工智障聽。

人工智障家政機器人滴滴嘟嘟又滑走了,它鉆進浴室洗內褲。在洗衣打掃這方面,它的確還挺智能。

自衛隊長似乎在搞什麽普查工作,喬楨陪他扯皮扯了一會兒,填了那份表格,把人送走,回頭看向談令儀,驚恐地發現這人換了一身衣服,好像又要外出,留自己孤單寂寞獨坐空房。

“咳咳。”他咳嗽兩聲,掩飾慌亂,質問道,“上哪兒去?”

“什麽東西?”談令儀說,“我進屋看書。怎麽了你,一驚一乍的,閑出屁?”

談令儀收到莉莉安的消息,是在次日清晨,聽說昨晚居民區的動力系統出了故障,導致所有人的消息都發不出去,若非如此,她的提醒還能來得更早一些。其實誰都不相信動力系統真的發生故障,況且動力系統也礙不到正常通訊的事兒,居民區裏的燈突然黑掉,恐怕是為掩飾那些必須在暗中進行的活動。

早睡早起的莉莉受了時局動蕩的影響,昨晚也沒能遵守她自定的規律。那規則是她本人制定的,打破規則也聽憑她的意願,沒有誰能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譴責她的生活亂到一團糟,但晚睡的危害,實實切切顯示於她的臉上,那兩塊碩大的陰影掛在她眼底,讓她看上去就像某種已滅絕多年的黑白色生物。

談令儀和喬楨與她一起站在電梯裏,三人都像極了那種黑白色動物。喬楨打個哈欠,仿若囈語般問道:“那是真的?”

“我發誓那是真的,晚上發的文件你也看到了。”莉莉安雙目無神,瞪大雙眼盯著前方,努力想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然而她努力錯了方向,現在她應該做的是遮住黑眼圈,而不是睜大雙眼,她的眼睛睜得越大,就越像黑白動物的親屬。

白光閃過,他們出現在居民區一樓大廳。經過薩拉常坐的那條長椅,莉莉安的腳步稍有停頓。喬楨又打一個哈欠,喃喃自語:“真是瘋狂得過分。”

那當然瘋狂得過分。清除所有異性戀,禁止人類正常繁衍,得是嚴重的精神病患,才能認為這有利於人類,有利於全社會。

雖說生育率降低也算社會進步的標志之一,但因病或因屠殺而導致生育率低的情況不在此範圍內。當局要通過清除部分人類,來保證“社會穩定發展”,這種計劃,是過激思想指揮下所產生的謬誤。

清理異性戀的原因,昨夜的文件裏寫得明明白白,無用的就該被清除,沒價值的統一認定為垃圾,人類清除計劃的中心思想,離不開這兩句話。

喬楨的哈欠傳染給了談令儀,他忍了一會兒沒能忍住,也擡起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面對刺目的陽光,他眨眨眼,擦掉眼角的淚花,戴上墨鏡遮光,側頭看向莉莉安:“聽說昨晚有人跑了。”

“有,並且有很多。”莉莉安說,“不止是我們來不及,他們也來不及。進程太快了,一個項目還沒做完,下一個就開始……”

“倒也還可以。”喬楨右手伸進衣兜,對著她笑,“希望你今天沒有丟三落四,莉莉。”

能夠得到平等對待,是喬楨和談令儀躺進冷凍艙以前最渴望實現的心願之一。他們生活的那個年代,恰好是新觀念與老觀念激烈碰撞的時期,某些特殊群體仍與偏見相伴,而持有不同觀點的雙方,溫和者勉強共存,激進者互相攻擊,“平等”“包容”是當時的高頻詞匯,“歧視”“偏見”是最能引發人們爭論的話題。

但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平等的含義。他們要平等,並不是要高高在上,他們所需求的,僅僅是尋常的生活而已。

沒有人對誰指指點點,大家都被同樣的目光註視,這就是平等在現實中所表現出來的樣子。

通過貶低某一群體,來擡高另一群體的地位,將後者鼓吹得近乎於神聖,是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行為。

工人和農民也和科學家一樣,在為人類的生活做出貢獻,不管是高科技產品,還是最基礎的工農業產物,都是能在日常生活中用到的東西,不必依靠知識含量的多少而區分高低貴賤。

黑種人和其他膚色的族群一樣,享有學習和工作的正當權利,人類俱是同類,雖有國界、民族之分,但並無高等與低等的區別,無論是天生優勢的說法,還是天生劣勢的言辭,實際上都是謬誤,是經不起時間檢驗的“虛假真理”。

殘障人士與病患,並非“占用社會資源”的代名詞。但凡是人,皆有病痛,它來了是不幸,它不來是幸運,美好的道德只會教導幸運者同情不幸者,從來沒有幸運者嘲笑不幸者的道理。

信仰宗教與否,是人的自由;是否結婚,是否生育,是人的自由;男孩是否外向活潑,女孩是否內向溫柔,是他們的自由。

愛一個人也一樣是自由。正常的愛情,不偷不搶,不傷不害,相遇相識相知相戀相伴原是愛情的一貫套路,俗氣得千篇一律。拋去年齡差距,拋去家庭背景,拋去性別之分,也沒什麽稀奇。

人類還要花上好長的時間去學習何為包容,何為平等,何為公正。人類要花好長時間去捍衛自由。

演講臺上那位先生好像換了一具身體,但他的靈魂仍是老樣子,他瘋狂依舊。他的大腦被侵蝕,他的思維被扭曲,他的語言功能在退化,讓他說出的話磕磕絆絆,幾乎不能連貫成句。

他在臺上靜靜地講,他們在臺下靜靜地聽,仍然有人鼓掌,只是掌聲不覆昨日那般熱烈。人們的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一夜之間,有人幡然醒悟,有人兀自沈迷,還有一些人,已經死去。

“人口爆炸……不必要的繁衍……節約資源,培養精英……社會發展……”

“進步,平等,公正,自由……”

“為了自由與正義。”

“為了自由與正義——”

“為了自由與正義——”

機器把大人物的講話聲放大,連帶著他嗓音裏不易察覺的嘶啞一起,傳遍了整座中心大樓。樓外的搜尋與追捕仍在繼續,樓內暗潮洶湧,人們身旁卻鋪灑著陽光,寧靜又祥和。

“為了自由與正義。”喬楨右手邊的幾人低聲重覆,不約而同地向左側扭頭看他。喬楨挑了挑眉,似乎在笑,但那張臉上可沒有笑意。他轉過臉去,凝視演講臺,大人物正要退下去,談令儀正要走上來。

演講稿底下蓋著一塊黑色物體,談令儀迅速將它抽出,抵住前面那人的後腦。

“為了自由與正義,先生。”談令儀低聲說,“我對你過去的經歷表示惋惜,但無法理解你,因為那份計劃帶來的,不是公平,不是自由,也不是正義。”

“為了自由與正義。”他又重覆一次,不等有人回答,便扣動了扳機。

一千年後的武器,仍未脫離千年前的模子。

人類總是用相似的方法來攻擊彼此。

趕在挨槍子之前,談令儀迅速下蹲,躲到演講臺之後,砰砰砰一陣巨響,厚實的古董木板上多出了幾個新鮮的冒著煙的洞口。幕布被打穿,窗戶碎裂,劈劈啪啪的聲響炸成一片,談令儀捂住耳朵,想閉眼又不敢閉眼,直到槍聲平息後,才敢扶著演講臺,小心地冒出頭。

“眾星捧月。”他自言自語。

其實他有那麽一點點害怕,因為眾星圍著的那個“月”,正用槍抵著莉莉安的頭。

經過了一千年,他們挑人質的時候,還是喜歡對年輕女孩下手。

眾人的槍舉起又放下,放下了又舉起,被星子團團包圍的月亮吞了口唾沫,拖著莉莉安離開會議室,鉆進電梯。

喬楨回頭,看到談令儀朝這邊比了個手勢。

電梯間下落得比平時要慢,大概是因為中心大樓的動力系統確實出了點問題。在中心城市裏,宣告計劃終結的廣播到處回蕩,它同樣回蕩在偏遠地區。在那些偏僻的地方,群眾的憤怒席卷如潮,叫喊聲打鬥聲槍炮聲不絕於耳,成了這廣播最好的伴奏,短暫的混亂持續了不到一周,卻仿佛持續了幾個世紀。

或許它真的持續了幾個世紀,只是從前無人註意。

電梯門打開,外面沒有追兵,壓在莉莉安身上的重量稍稍減輕,她抓住這機會,曲起手肘向後猛擊,另一只手奪過那把槍,手指扣住扳機。

剎那間,她眼前閃動過無數人的影子。有她的學生,有她的鄰居,還有過路的人,以及她念念不忘的薩拉,巧克力般甜美的姑娘。

她想念薩拉。

那種思念,那種情感,說是愛太輕浮,說是友情卻嫌不足。

“For my……”莉莉安握緊手/槍,上前一步。

Friend?Love?

“For my Sara.”莉莉安輕聲說著,勾動手指。

槍聲響起。

以槍聲開始的,也以槍聲終結。

制定計劃的是人,摧毀它的,同樣是人。

人類還要花上好長的時間去學習何為包容,何為平等,何為公正。人類要花好長時間去捍衛自由。

未來之事,不可預知,人心莫測,不可預知。

但至少在這一刻,為了自由與正義。

“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為了自由,平等,與正義。”談令儀照本宣科,讀完那份演講稿,關閉了中心控制器。

“真亂,煩死了。”他擡起頭,看向長桌對面的喬楨。

“會更好的。”喬楨聳聳肩,“可能還要再亂個兩三天,但我覺得他們亂不到下個星期。”

“誰知道。”談令儀小聲嘰咕,旋即又提高音量,“待會兒吃什麽?”

未來之事不可預知。

早飯、午飯、晚飯皆不可預知。

“我家裏還有點兒東西,應該能撐到食品正常供應。”在座椅裏窩著的莉莉安舉起手,她貌似疲憊不堪,卻又好像充滿活力。

不幸中的萬幸——雖然正常生活被打亂,但沒有超過兩個星期。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四號的尾巴尖兒爽完了。

莉莉到最後還是丟三落四。(原諒她忘了帶槍,還要靠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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