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規則與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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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說……不可說——不可……直說……

顧卿懂了規則,卻也被規則限制,只能緘口不言。

她知道自己的意識已經落回了曾經經歷的某一個節點上,但她並不著急睜開眼,身邊是一人徐緩的吐息,拂在耳畔能感到一絲暖意與煙火人氣。她在這熟悉的氛圍中養了會神,才睜開來看,守在床邊的果然是趙江,她看著她,雙目下有淺淺的青黑,該是已經等待了許久,顧卿的心裏就像是被羽毛輕輕撩撥了一下。

見她醒了一直盯著自己看,趙江偏開頭,有點不好意思:“你這次再要想事情,也別不吃飯呀,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不喝要低血糖的,腦子更僵了……怎麽能想出來東西?還有,不願意進宮也不要拿刀抹脖子好不好?你這沒有一點求生欲的讓人很擔憂啊……況且刀抹脖子多疼啊?……還有……”

趙江開了頭就收不住嘴,啰啰嗦嗦嘮嘮叨叨,開口明明是帶了點揶揄的語氣,可搭上委委屈屈的表情讓人生生覺得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實在有點好笑,於是顧卿很給面子的輕笑一聲。

趙江應該是在顧卿醒來前趴在床邊小憩過一段時間,束發的玉冠有些歪斜,側邊漏了幾縷發絲,不等床邊的人說完,顧卿伸手輕輕撩了下趙江的頭發,然後趙江頓住了。

顧卿拍拍床邊示意到:“上來。”

話音剛落,趙江整個人都僵硬了,然後簡直是從頭紅到了尾,剛還算是伶俐的嘴一下變結巴了,說話又矜持又靦腆:“這樣……不好吧……你之前還沒同意關系呢,更沒有好好交往過……”

“想什麽呢?只是想讓你上來好好跟你說說話。窩在床邊不覺得難受嗎?”顧卿聽的好氣好笑,

“不難受、不難受。”趙江嘴上這麽說著,可動作利落的翻身上了床,生怕顧卿收回自己的話。

等趙江上了床,顧卿對著趙江的側臉看了許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這讓趙江的有點疑惑的看向她,顧卿伸手撫摸了下趙江的側臉:“我會再認識你的……,”顧卿斟酌了一下用詞,帶著一貫的用詞謹慎,字斟句酌的承諾到:“等到那個時候,我會同意跟你交往的,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裏。”

趙江側過頭讓自己的視線一分一毫都不落的落在顧卿身上,專註且認真,“這是你的承諾嗎?”

“嗯,我向你承諾。”顧卿靜靜的說。

等了這麽久才得到‘還要繼續等待’這樣的答案,趙江情緒裏多多少少都有些喪氣,但得到了顧卿這麽鄭重其事的承諾,有些事情,其實不用怎麽說,也都有了答案。趙江的心仿佛落到了實處,安穩的緊。她沒問為什麽,也沒問具體要到什麽時候,只是這些天的疲憊湧上來,有些倦怠的躺平在床上,舒展開身體,只覺得身心都松快了許多,然後幹脆利落的“嗯”了一聲。

“你留宿在我這,我爹沒說什麽嗎?”這樣放松,且毫無警惕的趙江讓顧卿起了一絲逗弄之意,含笑伸手輕輕戳了下她的側臉。

聽到顧卿這麽問,趙江噗嗤就笑了,說:“對啊,我說想來看看你,你爹一口答應了,什麽都不問,然後好像有事比較急,就趕著去處理了,我本來說是留幾個時辰就走,可一直沒人來攆我,我就厚著臉皮留到了現在……“

趙江被顧卿戳的臉上有點發燙,顧左右言它:“說來你相府的安保也太差了啊,我去了幾次小廚房拿糕點,明明這麽臉生,卻連看都不看一眼,這樣可不太好……我明天……我明天要不然還是悄悄爬墻走吧,不然對你清譽不好……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啊”

爹這麽心大的,顧卿聽了不出意外,到是很滿意趙江言辭中的敏銳,心下略略盤算一番,笑了笑,安撫的碰了碰趙江的耳朵,也沒說什麽:“先睡吧,明天再說。”

趙江點點頭,表現的十分之乖巧:“我睡相還是很好的,不會亂滾,我再往裏一點,不會碰到你的。”

本來以為,跟顧卿睡在一張床上,可能會輾轉反側半晚睡不著,但事實是,身心放松的顧江,剛沾上枕頭就睡熟了過去。

一覺天亮。

趙江第二天醒來,顧卿已經收拾好了妝容,見她醒來,便徑直開口說:“我要進宮。”

趙江沈默了下,半響低聲問:“為什麽?你不是不喜歡哪裏嗎?”

顧卿神色平靜坦然,“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也沒辦法告訴你。但是,這次之後,如果我想的不錯……你我要麽是重新認識,要麽不會再見面了,”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暫時的。”

趙江聽了前半句後,楞在當場,沒有意識到顧卿的補充,有種莫名被拋棄的委屈連著一點憤怒的情緒一起沖上了頭,顧卿見到她的面色也楞了下,然後恍然明白過來,上前輕輕的撫摸了下趙江的面頰:“好了,不是說了只是暫時的嗎?我也沒有辦法呀。”

趙江情緒來的快,去的也更快,但還是有些悶悶不樂的,帶著一點試探的說:“為什麽不會再見面了?……是不是你不喜歡我,只是不好直說……你要是不喜歡我的話,也沒關系的,我……我……“趙江腦子卡住了似的轉不起來,哽咽半天,才嘆口氣輕聲道:”我以後不會再胡亂打攪你了,只是偶爾的,能不能陪我說說話?不知道為什麽,我只有跟你呆在一起才覺得沒那麽無聊,別的人……“趙江似乎不知道怎麽形容,想了想,認真說,”我一直覺得只有我一個人。“

顧卿定定看了趙江一會,然後出乎意料的抱住了她:”我知道的,但現在,還有我在 。“顧卿輕輕笑了下,她的眼眸沈靜,心思也因而叵測,讓人看不出端倪。”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很順利的話,你可能只是暫時的看不到我了,並不是一直如此的。“

趙江心下稍安:”那你具體要進宮做什麽呢?能不能告訴我。“

“有些事我還沒有看清,有些猜測因為規則的存在也並不好直說……再等等,我還需要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看一看,”

趙江點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滿心滿眼的都是信任。

顧卿一時心思浮動,忍不住湊了上去,這下二人的距離不過嬰拳大小,彼此呼吸交錯,只要稍一俯身,便能吻上去。可這個距離跟姿勢維持了半盞茶,顧卿依舊沒有再進一步,她後撤了一步,拉開彼此間的距離——有所牽絆就有所顧慮,只會更難從這南柯一夢中脫身,顧卿在心裏告誡自己。

再等一等,江。

顧卿只擡手抱了一下她,最終喟嘆一聲。

這天之後,顧卿一心籌備提早進宮的事情,忙忙碌碌,馬不停蹄,反之,趙江到是左右無事,打發幹凈了一堆身邊無聊湊趣的人,只巴巴的跟在顧卿跟前想多看她幾眼。

顧卿閑暇時候都跟趙江呆在一起,可趙江覺得顧卿太累了,也不再跟之前一樣帶著她去遠的地方游玩,只好吃好喝的在京城寸大點地方折騰。

兩年時間轉瞬即逝,顧卿要進宮了。

宮裏院深墻高,不比柳相府好廝混,趙江遠遠看著顧卿進到宮墻,知道此後恐怕再難見面。心中既空落,又藏了一股在顧卿面前不曾顯露的煩悶——她果然還是擔心她的,都說後宮陰私多,各種糟亂跟殺機,若顧卿在裏面的受了欺負該如何?誰來幫著她護著她呢?

她心知顧卿此番進宮必有緣由,可她再宮墻外還是為著她輾轉反側夜不能眠。過了一季秋冬,一季春夏,終於還是耍了些手段,曲曲繞繞找到了能給宮墻裏送信的人來。宮裏宮外常會通信寄物,如此是慣例,趙江展信只覺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便學著書裏,寄了紅豆給顧卿,聊表相思。

信送出去,如此,等了一月方傳來消息,錦帕上只寥寥幾行。沒有名諱首尾,開頭只兩個字“安好”,往下,則寫著——尋因未果,還需些時日。汝安否?

趙江將這幾行反覆看了看,覺得心裏滿滿暖意,急著回覆,也不差遣人去取紙筆,直接撕下一片月白萬字紋衣罷來寫回信,寫完塞給遞信的小廝,又重重賞了金銀,讓其立即送達。

以此途徑通信,不知不覺竟已過了三個春秋,顧卿心中只字不提後宮紛亂跟自己的恩寵,趙江也不去問,只如親友故交,互相問好,閑話家常,趙江也偶爾會在信中傾吐相思,但往往顧卿稍加安撫便能撫平心境。

而近期回信就更叫她覺得心裏高興了,顧卿所尋覓的因果,據她所言已經露出端倪,似乎不日便可尋得解脫之法。

趙江收好信,這些信已經積攢了一只檀木小箱,被趙江珍而重之的收著。還未高興兩天,宮中便傳來消息,說天子震怒,柳相罷官,德妃被下獄了。

德妃,便是相府的柳二小姐,便是顧卿。

怎麽就被下獄了呢?

趙江暴露女兒身,被淩遲的那次有幸住過京城的牢獄,又陰又潮,全是汙垢跟鼠蟻,飯菜都是餿的,哪裏是人住的地方?想到顧卿被關在那種地方吃苦,趙江就坐立不安,哪怕心覺這消息有些蹊蹺,但關心則亂,也不管不顧了,心說就是把皇親國戚得罪個遍也要先把人從那個地方弄出來。

趙江不管是哪一輩子,身邊都不乏鶯鶯燕燕,以前煩惱他們成日攛掇她造反生事,但眼下到是能派上用場了,不管是蛇蟲鼠蟻的,全部拉扯過來,於是一堆綠林好漢跟心懷不軌的各路神人,於夜黑風高的某一晚,被趙江趕鴨上架的領著前去劫獄。

結果到地方一看,牢獄空空如也,趙江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氣還是該倒吸一口氣緊張一下。旁邊的人問是怎麽回事——趙江看了看發問的號稱智囊的某狗頭軍師,在心裏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來劫獄到底太匆忙了,沒有先用智商篩一遍人,這樣子還有什麽說的,當然是圈套,當然是中計了呀。

果然,大牢就像個甕,進去了就出不來,還看到牢門,一眾人就被逮住了。趙江比較特殊,可能是出於到底是宗親的考量,抓起來沒有先被砍手砍腳,而是被穿著魚龍服的廠公,提到了宮內皇帝面前。皇帝面前已經有個人在了,正是趙江想了許久的顧卿。

皇後跟其他嬪妃都在,侍衛用的是禦林軍,看來是處理家事了,趙江心說真是好一出大戲——可見到了顧卿有些清瘦的身子骨,也沒工夫盤算理會這些了。趙江有些擔心她,還沒作甚,就見顧卿回頭看她了一眼,露出了一個笑容,跟她做了一個口型:相信我。這個笑容讓趙江沒由來的心口一緊。

卻只見,顧卿往又冷又硬的金磚上一跪,語氣平緩的認下了皇後指責的罪名,從容不迫,甚至稱得上期待已久。

不詳的預感濃濃壓在趙江心口上,耳中嗡鳴,根本沒有聽清皇後指責的罪名到底是什麽,她往前橫沖了一步,沖到顧卿跟前,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只是看著她。

皇帝似乎發話了,趙江恍惚的視線中,見到宮女端來了兩杯酒,顧卿沖她笑一笑,端起一杯,問道:“這是我自己選的結局,你願不願意,陪我死一遭?”

趙江說不出話來,看著顧卿,茫然的點點頭。顧卿早預料到似的,端著酒一飲而盡,隨即擡手撫摸趙江的臉,輕輕捧住,然後有點猶豫,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拿定了決心輕輕湊上來親了下趙江的側臉,趙江下意識的,抱住了傾到向自己的顧卿。

顧卿附在她耳邊,只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底底的說:“不要怪我,也不要難過。我只知道,我要進宮,這是我的結局之一——但我不知道你要怎麽做,我不知道能不能帶你一起走,我只能盡我所能試上一試。”

“因為規則的存在,很多事情我沒辦法直接告訴你,但是……”顧卿還在說著,趙江卻霍然覺得腦海刀絞一般的疼痛,這種疼痛十分熟悉,是她很早很早以前,去回憶某些事情時頻繁出現的疼痛——只這次比以往加起來都要難耐,以至於耳中嗡鳴,顧卿說的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能聽到,等那陣莫名其妙的頭疼過去了,顧卿的囑咐也已經到了尾聲,趙江強忍疼痛,努力集中精力去聽顧卿剩下的話,卻只斷斷續續聽到了一點:“如果我失敗的話,你一定要去找自己的路……皇……重要……不要忘記這個吻,也記住順勢而為……這一切本質上其實是……記住我的話,一定一定,不要忘記。”

趙江疼的神智恍惚,等恍惚過去,環抱著的人似乎也沒了動靜,她輕輕喚了下顧卿的名字,等了等,還是沒有動靜,身上的溫度也似乎在急速的流失。

趙江明白過來了,她把抱著的人放平,仔細整理了一下顧卿的儀容,然後端起剩下的另一盞酒一飲而盡,理也沒理在耳邊叫囂的皇帝跟廠公。

不一會,意識便被由內而外的痛楚拽入了沈沈夢中。

不知道為何,這次意識中的黑暗比以往都要重一些,她預感,她需要花更多一些的時間,才能再次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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