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骨相思君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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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趙江無論如何也無法回避秋狩一樣,顧卿也沒辦法拒絕進宮。

很難說清楚趙江在聽到這一消息時的感覺,大概類似盛夏的暑期,在心裏期望著永不結束,但突然的某天,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建設,沒來得及帶心儀的女孩去自己一直期盼的地方看一眼,假期就這麽毫無征兆的結束了。

顧卿進宮前的一晚,趙江沒去相府,現在見顧卿就跟見人最後一面似的,心窩疼的厲害,還特別容易有情緒。趙江怕自己萬一當著顧卿面說了什麽難聽的話,那真的是不如把自己埋到土裏算了,省的顧卿看了心煩,自己事後想起來也尷尬難過。

趙江跑去找了周博士。周博士也是個怪人了,一年四季不論寒暑的呆在灞橋沿岸,什麽時候都能找到他。盡管思路奇葩,聽不懂人話,但是嘴也嚴的很,無論跟他說什麽都不用擔心,偶爾還會語出驚人。在沒遇到顧卿之前,趙江就特別喜歡來找周博士喝酒嘮嗑,現在顧卿要進宮了,趙江想到的,也只有周博士。

況且他還有酒,整個京城味道最正的酒,喝著了了,但聞起來酒香醇厚,讓人有種一醉忘憂的假想。

“明天我又是一個人了。“趙江跟周博士討了一壇花雕,提起這樁傷心事就忍不住的嘆了口氣,”宮墻那麽高,進得去出不來……你說,我之後要找誰去呀……“

“找你嗎?你什麽又不懂的,只會算算卦,還十有九不準的,”趙江抱著酒壇子發了一會呆“你說,宮裏就那麽一點點地方,還有各種規矩拘束……後宮裏好像連本像樣的書都難找齊全……她在裏邊大概不會開心吧。“

“還有,皇帝要是欺負她怎麽辦?她看著軟……可脾氣好硬的……”

一邊喝酒,一邊嘀咕,沒多久,趙江就睡了過去,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沒有顧卿,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逛鵲橋、看花燈,一個人從渭水上游走到末端斷流的沙地。

真是奇怪,明明處在那麽熱鬧的地方,明明身邊有那麽多人,可趙江還是覺得只有自己一個,身邊空蕩蕩的,有一種異樣的漂泊感,如浮萍無根無依,十分孤獨。

是的,孤獨。

趙江已經盡自己所能的避免去用這個詞了,可想到顧卿總是先甜後苦,然後不管怎麽樣努力轉移自己的註意,最終心口還是會跟缺了一塊一樣,怎麽填也填不上。

“你又來了。”周博士的聲音突兀的在耳邊響起,趙江怔住了,周博士站在她跟前,看上去,有點變化,又似乎沒有任何變化。趙江不確定起來。

“要算一卦嗎?”周博士問道。

趙江點了點頭,付過錢,盤膝坐到柳樹下,不動聲色的問道:“我很久沒來了嗎?”

“離你上一次喝醉,已經有兩年了。”周博士豎起兩根手指在趙江面前晃晃,“想算點什麽?”

竟然就這麽過去了兩年……之前經歷的不是夢嗎?趙江茫然把視線投到周博士臉上,看了好一會,然後低頭笑了一聲:“那就幫我測個字吧。”

周博士似乎卡殼了好一陣,半天才勉勉強強說:“也不是不可以,你想測什麽字?”

“’卿‘字,”趙江笑笑,“你幫我算算,我想見的那個人再見到我,會高興嗎?”

周博士還在低頭拆字,這一卦趙江卻沒有聽的打算,起身便走,走之前還順了一壇女兒紅,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大聲喊道:“這壇酒算你請我的了。”

遠遠聽著,仿佛拿定了什麽主意,心中再無瑣事,語調也輕快了許多。

趙江確實拿定了一個主意,還不是什麽好主意——通俗易懂的翻譯過來,就是嫌命太長了。

這個主意就是——溜進皇宮,帶顧卿一起遠走高飛。

這對趙江而言,實在是個危險又英勇的決定了——為了愛情,趙江連被自己親叔支配的恐懼都拋到了腦後。被抓住了,無非再被淩遲一次唄,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有了經驗,局面走死了就咬舌,絕不拖沓讓自己遭罪。

有了這番決心,趙江也不慫了,只身邊一時沒什麽可用的人,幹脆自己赤膊上陣。計劃也很簡單,純粹就是跟龍椅上的皇帝打個時間差,玩玩捉迷藏——先憑著宗親的身份進宮面聖,然後半道借口頭疼發熱,假裝昏厥,暫時歇息在清塵居。清塵居離後宮只一墻之隔,趙江打暈了兩個小太監,就輕而易舉翻墻進到了後宮……

只一點趙江沒有料準,顧卿沒有住在瑤華宮,後宮偌大,沒了準確的信息,只能一間間翻找了,全憑運氣。

後宮人多眼雜,趙江只找了兩個宮殿就被人看到了——與此同時,皇帝見了進宮的郡王不見蹤影,也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了。反應過來的第一道指令就是處決趙江。

趙江幾十輩子都是養尊處優的主,體力實在是很堪憂,在禦林軍圍追堵截下,傷痕累累的撞進了未央宮中,此番狼狽,也直直撞進了顧卿眼底。

趙江眼角餘光只來得及捕捉到熟悉的身影,還沒看全,一支冷箭就猛的射穿趙江腰腹,帶著她踉蹌幾步撲倒了地上。

也許是過了半盞茶,也許只是一轉眼的功夫,趙江只覺得自己被擁進了一個溫軟的海報中。

“怎麽每次見你,你都要受點傷,吃點苦呀?”耳畔似乎有人在嘆息。

趙江聽到後自己也覺得有趣,笑了笑,卻牽動身上亂七八糟的各種傷口,疼的又咧了咧嘴,擡起頭努力聚焦視線,在見到顧卿的瞬間,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委屈的厲害,可半天也只來的及說上一句:“我想你,很想你。”

說完這句話,眼前模模糊糊的就看不清楚,只聽到顧卿底底的“嗯”了一聲,趙江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傷口挺疼的,但又沒那麽疼。

趙江的意識沈入一片黑暗中。

還是重生,仿佛一個無休無止的循環。

只這一次,眼一睜,便見到了自己心儀的人兒守在自己身邊,真跟做夢似的。趙江心裏歡喜急了,上輩子足足兩年沒有見到顧卿,一日不見都還如隔三秋呢,兩年不見,隔了多少個春秋?這方一高興,竟又紅了眼圈,在顧卿面前落了淚。

趙江這幅抽噠噠的樣子看的顧卿一怔,趙江瞧見她的神色,也知道自己丟人,恨不能拿一床被子捂死自己,正想這麽做呢,卻聽得顧卿輕輕笑了一下。

趙江聽那笑聲,心跳的更快了,半響一橫心,掀了被子坐起身,兩年沒見面了,笑就笑唄,能怎麽著啊,笑的時候多好看吶,這時候多看顧卿幾眼也是好的。顧卿笑完了,偏頭看看她,然後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打理她的頭發,壓服了幾根跳脫的發絲,察覺手中發絲手感極好,便有一下沒一下的撫了撫趙江頭頂,嘆了口氣問:“怎麽那麽沖動?之前疼不疼啊?”

顧卿從未這麽跟趙江主動親昵過,趙江整個人都僵住了,心神全卡在顧卿安撫她的手上,半天沒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麽,只下意識:“嗯?”了一聲,顧卿好氣好笑,伸手戳戳她的心口:“那麽多傷口,還有背上那麽多支箭,紮的跟個刺猬似的,疼不疼?”

趙江這才反應過來,上輩子射中的她的箭還挺多,只不過最後一支最要命罷了。趙江仔細斟酌了一下,想拿捏出一個,既叫顧卿覺得覺得有一點心疼,又不會太難過的語調說:“還好還好,這個快一些,淩遲處死要比這個疼些。”

話音剛落,趙江對上了顧卿的眼睛,關切的,又溫柔又憐惜……趙江一時心思浮動,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怎麽說,看著顧卿明眸皓齒,鬼迷心竅的湊上前,在顧卿的唇角處輕輕啄了一下。

顧卿也沒想到趙江會作出這麽突兀的舉動,楞了下,見一向慫包的趙江在偷香竊玉後,對著她緊張的連呼吸都屏住了,然後從耳根開染坊似的一路紅到了脖子,拘謹的小模樣十分有趣動人……顧卿心裏也禁不住一漾。

顧卿不說話,意思就是並不討厭這種行為了。趙江看著這時候的顧卿,壯著膽子去拉她,握到手腕,肌膚相親,手中觸感十分細膩,趙江註意力全被這種微妙又美好的感覺攥住了,察覺到自己似乎又要臉紅了,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松開手,拉住了衣袖,沖著顧卿笑意盈盈,沒頭沒尾的冒出了一句:“你應不應我?”

這樣眼神的趙江讓顧卿心裏溫軟,她知道趙江想問的是什麽,只是她在此間,顧慮太多,又是個警醒自律慣了的人,並沒有在一時間就給出答案。顧卿的目光覆上趙江的面龐,言語間是不吝嗇的溫軟,她笑了笑:“讓我再想一想,好不好?”

趙江聽這語調,覺得自己希望非常之大,但也有點小小的失望,她瞧著這樣的顧卿眨眨眼,腆著臉幹脆圈住顧卿的腰身,仗著自己上輩子受過傷,假裝自己還是個病人,很厚顏的把臉埋進了顧卿小腹間,忍著笑意,燜燜道:“那你要早點給我答案,不然我怕自己焦慮的睡不著覺,睡不著覺要掉頭發,等頭發都掉光了……那時候你就算是答應了我,我也不想見你了。”

這樣別出心裁的威脅,讓顧卿覺得十分新奇,伸手撥了撥趙江的耳垂,故意冷了幾個調子“哦?”了一聲,見趙江為這一聲緊張的繃緊了身子,就覺得……十分滿意。

顧卿將指掌貼到趙江的面頰上,輕輕笑出聲來。

自重生之日起,趙江簡直就成了顧卿的小尾巴——若說以前還顧著外頭的流言,又怕顧卿本人覺著煩了,一周才來拜訪兩三次的話,現在的趙江簡直如同狗皮膏藥一樣的存在,日日拜訪不說,還恨不得在相府劃拉出一個別院,幹脆住進去,夜裏也纏著顧卿秉燭夜談……

趙江本來還有些忐忑,害怕皇帝覺得她結黨營私而再砍了她,但發現她勾結宰相要造反的流言蜚語固然不少外,皇帝那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心也安定了下來,覺得皇帝的心理素質還真不錯。

趙江來相府的目的,除了跟以前一樣聊各種各樣的八卦,充作顧卿在外耳目外,還時不時的會拐彎打聽顧卿考慮的怎麽樣了。又怕顧卿是覺得女子跟女子在一起不妥當,心有障礙才遲遲不做決定,還變著法的開導,一天一個委婉曲折的午後小故事,除了書上話本裏的,還會現編,畢竟故事只有那麽些,講完就完了,自力更生才是長久之道。雖從未對自己性向煩惱過,但這樣的時刻還是讓顧卿莫名放松——還有興致誇一誇趙江的口才,並琢磨琢磨在原來的世界,趙江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怎麽這麽能說會道?

可趙江還沒等到顧卿的回覆,顧卿就出了岔子。

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顧卿跟丫鬟在街上采買筆墨,趙江進到店鋪去挑選玉佩,顧卿折返去尋趙江時,無意撞見一群孩童拿著木牛流馬戲耍,還有些造型更奇異的玩具,顧卿看著眼熟,但木胚太粗糙抽象,顧卿看不出具體是什麽,旁邊有個不合時宜的老道高聲唱著一曲短箴,周圍人流匆匆,卻無人註意。

道士跟孩童的出現太突兀,也太讓人在意了,顧卿下意識的駐足觀察,只聽得道人高唱道:花前把酒問,何計可留春?然大道昭然,夏逐春花,冬殺秋葉,當順天時也。既無情花對有情人,自是好花須落去。鸞鳥覆紫薇,紅顏禁宮門,朝入槐安國,夕醒南柯夢,一切世間法,如夢亦如幻,應作如是觀!

道士尾句如霹靂驚雷炸響在腦中,顧卿頭痛欲裂,眼前混沌,竟然就這麽當街直挺挺的暈了過去!

等趙江問訊趕到的時候,顧卿已無大礙,只是自顧自的低頭沈吟。直到趙江憂心忡忡的問起,才說道自己方才見了個道人,他說了一些話,她心裏知道非常非常重要,可在想要跟趙江仔細覆述那首短箴時,卻突然啞了聲——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短箴的內容了……

許久沒有的焦慮又湧上心頭,顧卿只知道一定要離開,盡早的離開這裏——帶趙江一起!

那首短箴雖然沒了內容提要,但讓顧卿意識到,有什麽非常重要的線索就在自己的記憶裏,只要能找到,就能把這一切都串聯起來。莫名的焦慮驅趕著顧卿苦思冥想,寢食不分,趙江看著趙江,但顧卿的重視程度讓她無法直接插手打擾,只能眼睜睜的瞧著好好一個人肉眼可見的消瘦下來。

趙江急的圍著顧卿團團轉,而顧卿這一回,比之前查找券宗還要入魔,生生的在趙江眼皮下為此空耗兩世,幾如行屍走肉。趙江難過的心如刀絞,可她知道輕重,不好在此時阻止,只好強顏歡笑的替顧卿分憂,可每次瞧見相府一幹人逼迫顧卿進宮的場景還是會覺得心頭升起強烈的不適來。更讓趙江覺得難過的是,顧卿對她承諾了她此番不會進宮,於是為了不為人擺布,宮裏的太監逼上門來,顧卿就手起刀落的自伐了。

兩次都是這樣,第三次的時候,顧卿被趙江抱在懷裏,趙江眼角通紅,卻還是看著她強笑說:“好了,你下次不想進宮也選個好看點的死法啊,這個要流這麽多血,看的我實在是心裏發慌……手腳軟的都抱不動你了,萬一把你摔了怎麽辦呀?你會不會生我的氣呢?”

怎麽之前就沒發覺,是個這麽愛哭的人呢?看著趙江眸中水光,逼上門的公公,周遭的衛兵,以及面無表情的皇帝,顧卿忽然靈光乍現,知道自己覆盤數次的局面裏,一直被她忽略的那個至關重要的變量是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自己都忍不住想吐槽自己,非要有個人受點傷,死一死,劇情才能往前推進……

也太狗血老套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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