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玲瓏骰子安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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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武十四年,夏末。

相府的柳二小姐於城南的一處私宅密會祁連郡王。

久久無人打理的水榭前,重生不過月餘的柳二小姐身子稍有些不舒適,端是弱柳扶風般的好顏色。小郡王之前雖也在認真聽,但叫這明晃晃的顏色一引,心思也不由有些飄了,視線不自覺的落在那開合的櫻唇上,思緒還沒來得及展開,心口就已經無端跳了兩跳。

顧卿意識到了趙江的小差,頓住了話頭。

這麽一來,周遭一下子空了,四下寂靜的讓人尷尬。擡眼看去,卻叫顧卿捉了個正著,趙江一下子就紅了耳根——真是尷尬,但這份尷尬又因是顧卿,變得似乎沒那麽尷尬了。

顧卿不說話了,目光指名道姓的把趙江列入了不認真的行列裏。趙江只好努力集中精力,回想著走神之前顧卿說了什麽——記得是在問她重生這麽多次,有沒有哪些節點是反覆躲避不開的?

這道題堪稱送分,趙江早就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吐槽了,理好時間上的層級關系,扳著手指跟她說:“首先就是生病——十五歲的時候怎麽著都會生場病,躺床上三五個月不能著地的那種!要麽落水受寒,要麽好好走著大路,莫名其妙的摔斷個手腳……反正就是不在病床上躺著,這日子就沒法過!還有十九歲的秋狩——有次我都跑到隔壁趙國去躲那一幫子妖魔鬼怪了,結果硬是在秋狩前三天,被我那位親叔叔壓了回來,六匹馬輪換,日夜兼程,到了獵場上我就忍不住吐了,心肝脾腎都快吐出來了……獸襲來的時候,我腳軟的跑不動,果然第一個餵了老虎……“趙江說到這,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被咬過的脖子,然後嘆了口氣道:”再就是23/24歲前後,我一定會遇見一個游方術士,開口就誇我紫薇入命,天生不凡雲雲,口才還沒酒博士好,反正總而言之呢,就是威逼利誘,想方設法的逼我造反……我真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啊……趕鴨子上架的趟過一次渾水,就被龍椅上的那位游街了七天,然後當街腰斬……我也沒個什麽高要求,只想好好活到壽終正寢的歲數,別整天被這些亂七八糟的幺蛾子糾纏——我這條小命半數都是因為他們才夭折的!“

趙江又說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別有心機的說的很情緒化,其實這些事雖然遭遇的時候很是咬牙切齒,但經歷這麽多次重生,趙江老早就拋到腦後了。在果如所料的得到了顧卿的安撫後,趙江也不作妖了,就乖乖看著顧卿低頭思索。

顧卿低頭對時間軸,把趙江的時間線放到自己的時間線上,兩相合並後,猜測落到了實處,顧卿輕輕喟嘆一聲,終於篤定了,她與她之間確確實實存在著不可言說卻藕斷絲連的微妙聯系。

“怎麽了,”趙江拿手碰碰她,神情舉止間是切實的親昵跟信任,“問題還是很難解決嗎?”

“不,”顧卿沖她笑笑“只是覺得,你我之間,真的是很有緣了。”

顧卿將自己的初步猜測講給趙江聽,趙江聽的一楞一楞,最後也失笑了,眼睛彎起,都是欣喜,言語間更夾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赫然:“確實是很有緣分啦。”

“那麽,郡王願不願意拿出這輩子,一直陪伴我左右,來試驗一下,你我一直呆在一起,會形成一個怎麽樣的局面呢?”

滿腦子只註意到前半句的趙江,面色嫣然,如喝下了最醇,最香,又最上頭的酒,暈乎乎的一陣飄然,然後伸手,大著膽子的小心握住顧卿的手,發緊的聲帶只剩下一個字可以暢通無阻:“好”

在趙江的腦袋裏,“陪伴”這兩個字可以具象化為一日三餐、春夏秋冬、爬山涉水、以及紅袖添香,同時也可以具象化為一起逛青樓,一起聽評彈,一起弄鬼掉猴,一起開路栽樹,占山為王……顧卿都有點想把趙江開個顱,好好研究一下裏邊裝的東西。

做開顱手術這點小想法,在被趙江帶著吃吃喝喝逛完了半個京城後,顧卿打消了,發現,趙小郡王腦子裏雖然裝的東西奇奇怪怪,時不時還脫線,但跟她相處,確實是件讓人愉悅放松的事情。暫且放下那些沒有影子的事情,就跟著趙江一道廝混,短短兩年時間,竟然是她在此間從沒有過的怡情悅性。把這番甜言蜜語說給趙小郡王聽,趙江臉上除了紅霞,就剩下了滿滿的成就感。

只一個晃眼,就到了夏末秋初,關鍵點“秋狩”已經在準備了。顧卿身著男裝,借父親的便利,也隨行在皇家儀仗之後,與趙江一道來至圈好的獵場上。

趙江早知各種環節險象,帶著顧卿輕車熟路的避開,一路閑嘮,好不清閑自在的在獵場是溜達了一圈。

到是自秋狩之後,趙江的處境無端變得艱難起來——也不知道是她的哪位叔叔堂兄或者故人舊敵,突然之間就對她產生了殺意。

那日她領著顧卿去素心小齋看魚,這是她很早就發現的一處寶地,說是尼姑庵,但是又已經廢棄了十載,現在在打理的人是外籍的一位高人,姓甚名甚都不知道,不過小院裏養的一池錦鯉個個上乘,且通人性,多餵兩次,見你就會給表演個魚躍龍門。

趙江那日就是在餵食想給顧卿看一眼這個躍龍門的景致,結果雨沒出水,不知藏身在哪裏的刺客反倒冒了頭——口中含著“趙賊,我今日便要取你性命!”手裏的劍卻是朝著顧卿的方向劈砍,也不知道是手抖呢,還是眼瞎,總之業務水平十分的不過關,但架勢卻擺的又兇又狠。

趙江看著劍尖上的一點寒芒,腦子裏已經在回放各種疼痛等級,以及之前自己的花式死法……這紮在身上得多疼呀,更何況是顧卿了……趙江把顧卿往邊上扯了扯,讓她脫離這一劍的危險範圍,把自己暴露在了劍尖下。

這一劍刺在了趙江心口偏右的地方,刺的很深,透體而出,劍身又利又涼。趙江疼的腦子一蒙,張張口卻被喉嚨裏湧的血堵住喊不出疼來,眼前差點又是一片漆黑……只是想著顧卿還在呢,怎麽也要把她先帶離這裏,這才沒直接暈過去。

眼瞎的刺客拔劍要再刺,趙江心裏一慌,提腳便踹,趙江受了傷,這一腳連自己都覺得軟綿綿的,但也所處的位置角度選的太好了,硬是連劍帶人直接踹進了池塘裏。

這刺客不僅眼瞎,想來還是只旱鴨子,在池塘裏胡亂噗嗤,看樣子一時半刻是沒辦法上岸了,趙江心下稍松,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上就一緊,被顧卿拉著往外跑。

她們二人本就是騎馬來的,只趙江受了傷,不好獨自騎馬,顧卿便幹脆放跑了一匹,與趙江共騎一匹,一只手從後環住她,給予支持。

趙江捂著傷口,雖然來不及看自己現在的樣子,但半邊身子都叫血浸透了,想來也不會好就是了,來不及竊喜顧卿這個擁抱,趙江半倚著顧卿,在馬背上被顛的傷口生疼,因著顧卿,心下覺得安穩,終於吐了口氣,昏昏沈沈的放任自己暈睡過去。

顧卿把人帶回了郡王府,府上有專人看護,但趙江傷的太重,顧卿還是覺得不放心,托人給自己捎了份口信,便幹脆在郡王府住下了。

身上那麽大一個對穿的口子,人還能活嗎?顧卿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床上的人兒,憑空輕吸了口氣,不光替趙江覺著痛,心裏還綿綿密密湧上了一股憐惜。

然而這份心疼憐惜,還沒堅持兩天,祁連府受了重傷性命垂危的郡王就醒來下地沖著她笑了。

顧卿看到這個景象,不喜反疑,上前拆了趙江身上的繃帶,傷口是確確實實的貫穿傷,位置緊急偏離要害,且大出血過,裹敷的用藥也無非是些古代的金瘡藥,辨認不出成分,但也沒可能直接肉白骨吧?……這本該是致命傷的,為何如此輕易就……顧卿撫著趙江身上的傷口,心知這傷口兇險,但趙江好的太快了……當時關心則亂不覺的什麽,但現在人醒了卻總覺得蹊蹺——看著趙江的傷口,又看著她大病初愈就拉著自己活蹦亂跳的樣子,顧卿心裏不知怎麽就咯噔一下生出了警惕,趙江當真是她那個時代的人嗎?

趙江看到顧卿垂眸,似乎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心裏有點躊躇,拿手在顧卿眼前晃了晃,虛著聲打趣說:“你是不是見我當時幫你擋那麽一下,所以又是惱我又是氣我,這才不跟我說話呀?”

“沒什麽大事啦,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沒少胳膊也沒少腿的——其實就是劍刺過來的時候疼了那麽一下下,沒有想象中那麽疼那麽難熬,後面暈過去,就更沒遭罪了。”

“別繃著臉好不好?”趙江軟著語調,笑盈盈扯了扯顧卿的袖子:“你這樣子我心裏好慌呀。”

於是,那份猜忌還沒來得及發酵,就被顧卿打消了。顧卿看著眼前還有些蒼白虛弱的趙江,心裏某處小小的角落只被這樣的目光瞧的柔軟——是啊,她太不一樣了,她跟這個世界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是脫離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依然能獨立存在的人……她跟她是一樣的,也是她能在這找到的,唯一跟她原始世界相關聯的人。

顧卿固然頂著一張十來歲少女的臉,但素來理性穩妥,由始至終對這裏人都保持著一份疏離感,這份遲來的認知讓顧卿對趙江親厚起來,就如趙江初見顧卿時一般。

於是顧卿對著趙江笑了笑:“我沒有生氣,我很高興,你還好好的……在我面前。”

趙江捂住心口,低著頭笑,覺得顧卿這番話不是甜言蜜語勝似甜言蜜語,瞧啊,心裏的小鹿簡直是撒開提子的亂撞起來,撞得趙江心口發悶,連旁邊的傷口都疼了一下,直接疼的趙江忘詞,半天才收起笑意,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那真是、真的是、太好了。”話還沒說完,就在顧卿是視線下窘迫起來,直接躺回床上抓起被子蒙住頭,聲音發悶:“我覺得我還有點不舒服,我再休息一會……你別看了……”

趙江傷口好的快,半個月後,就又領著顧卿招搖過市,也因著顧卿的態度,沒有開始那麽小心翼翼的,走上了招貓逗狗,吹牛拍馬的道路。趙江覺得,顧卿就像座寶山,每天總能從她身上挖掘出一點可愛之處來,這種可愛之處,讓她覺得驚喜珍貴,也越發沈迷其中,不可自拔了。

趙江的這種喜歡,雖然不曾宣之於口,但也實在太顯而易見了。顧卿不是情商低下的人,她很早就發現了趙江對自己的好感,客觀的講,她從沒到這個世界之前,就一心學術跟研究,沒時間跟人長期接觸是一方面,覺得耗費心力也是一方面,對這樣的感情堪稱是滅絕師太一樣的存在,但凡有丁點苗條就手起刀落,不留任何發展的機會。可對上趙江,她躊躇了,猶豫了。

她發現自己砍不下這一刀,畫不清這條線。

她並不討厭趙江的示好,甚至是喜歡的,但心底又隱隱約約的知道不該在這種境地下放縱這份感情的發展,一時間,竟然也陷入了兩難境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趙江是敏銳的,她在體察他人情緒這方面一向都是敏銳的。她發現了顧卿總會在某一些事情上下意識的呈現出回避的狀態,這樣的發現並不能讓趙江覺得受傷抑或是難過,反而覺得非常驚喜。

她有些小聰明,心裏頭知道顧卿那樣的性子,沒有在第一時間裏回絕,就是對自己有一定的好感才對,可沒有挑明,也證明的她有自己的難處,會是什麽難處呢?很麻煩嗎?自己有沒有什麽地方能助助陣,讓顧卿放下心來……嗯,還是應該要先問問她為什麽煩惱吧?該怎麽問呢?下次帶她去泛舟,假裝隨意的起這個話頭……舉止會不會有點孟浪,讓顧卿覺得輕浮呀……

趙江只覺得自己揣測顧卿心思揣測的面上發燙,一時覺得自己的付出有所得而萬分欣喜,一時又敏感於顧卿到底是否會選擇自己,心裏頭忽高忽低,忽冷忽熱,折磨的趙江半年沒能睡個安穩覺。

最終,在“挑明問題會不會受到顧卿冷落”的這道假想題目下,趙江敗走麥城,決定把選擇權移交給顧卿。

在趙江巴巴盼望顧卿能盡早給出答案之際,顧卿進宮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份的郡王,哈哈哈,我覺得寫的有點可愛。

ps:昨天份的更新,寫到一半跑去處理郵件,然後在床上睡著了,早上起來才補完的字數。

其實真的很想一口氣熬它二十個小時直接更新完,或者幹脆放上大綱,然後跑去挖隔壁一直想寫的兩個新坑……

真的是很喜新厭舊了。

默默檢討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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