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關燈
長慶九年八月初七。

卯時才過兩刻,興安坊中的璟王府就熱鬧起來了。

十八歲的璟王愛女、深受太上皇承元帝喜愛的福昭郡主福昭郡主前兩日剛出嫁,今日是她回門的日子。

三十八歲的璟王韶亓簫昨日徹夜未眠——應該說,自女兒出嫁後,他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但昨夜尤甚,今早起了也不消停,總是在璟王妃趙敏禾面前踱來踱去,一會兒又停下來神經兮兮地問她:“若陸家那小子對咱們圓圓不好,我可以把他拖去練功房暢聊人生嗎?”

趙敏禾從細心安慰,到無奈,到神煩他的神經質,只花了短短三天而已。

這廂韶亓簫又開始踱步了,一邊還碎碎念著:“我是老丈人,自然可以!”

一會兒他又停下來,湊到趙敏禾面前小聲卻得意地道:“現在我是老丈人了,他當然不敢還手了!不然我把我寶貝閨女搶回來!哈哈~對啊,我傷了,圓圓當然得回來照顧我!”

趙敏禾沒忍住,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徑自起身,去外頭叫人進來伺候洗漱。

有人進來了,韶亓簫勉強收住了他的神經質,端著臉穿衣、洗漱。

早膳剛擺好,長生就帶著一雙弟弟來了。

韶亓簫已經恢覆了在人前的正經樣,坐在主位上招手叫三個兒子過來吃飯。

小少年模樣的長生稚氣未脫,雖常年掛著不茍言笑的表情,是個冷面少年,但架不住長得好看,又是璟王嫡長子,以後妥妥的親王爵位,對他傾心的襄京城少女們簡直過江之鯉,滔滔不絕。

這個時候,趙敏禾就非常慶幸長子常年冷面示人了。否則,只怕他出一次門,就會招惹上一堆小姑娘回來了。

相比長子,下頭兩個小兒子就甜多了。

一進門就雙雙湊到父王母妃跟前一左一右各親一個,然後笑嘻嘻地跑到下頭坐好,將他們的大哥圍在中間。

一家之主韶亓簫率先給趙敏禾夾了一塊脆醬瓜,又自己低頭喝了一口稀粥,三個小子才開動起來。

用完飯,一家五口移步到前院的正堂,等著女兒歸寧。

圓圓與夫婿陸臻來得挺早,不到巳時便進了大門口。長生帶著兩個弟弟出去親迎。

沒一會兒一雙璧人便相攜進來了。男的俊俏,女的嬌美,進門檻時,身形高大的陸臻特意扶了扶圓圓,圓圓扭頭朝他笑笑,眼角眉畔全是快活的笑意。

趙敏禾看得欣慰又心酸。

韶亓簫則只剩下心酸了。

他眼下才明白當年岳父對著他的感受。看著從前只親自己的乖女兒對著別的男人露出那樣舒展的笑容,他本對拖女婿進練功房只是想想,現在可真想立馬就出拳打掉他臉上那礙眼的表情。

陸臻還是陸銘的長子,當年陸銘就差一點兒“搶”了他的阿禾,現在他兒子卻是正正經經地搶走了他女兒!

“父王!母妃!”

圓圓即使出嫁,也改不掉對父母的依戀,如同離巢的小鳥一般飛回了父母身邊。

韶亓簫心裏好受了些,可下一刻就又被陸臻那聲“父王”給打擊得懨懨的了。

趙敏禾對女婿就溫和得多,柔聲與女婿說著話。

陸臻坐在下首,淺笑道:“出門前,母親特意囑咐我們晚些時候回去無妨。還說母妃和父王嫁出了女兒,一下子肯定不習慣,還叫圓圓多陪陪你們。”

趙敏禾臉上笑意更濃,道:“楊姐姐太客氣了。”

到得吉時,一雙新人跪下來向韶亓簫和趙敏禾上茶,才算完成了這樁婚事的最後一項儀式。

飲宴之後,韶亓簫終究沒忍住,抓了新女婿到練功房。

切磋武藝的結果,終究是女婿相讓,受了幾拳。但韶亓簫也沒得著多少便宜,他還自個兒用力過猛,將自個兒手臂拉傷了。

好不容易挨到女兒女婿走了,韶亓簫才允許自己露出痛楚的神色來。

趙敏禾一邊給他擦著藥酒,一邊道:“活該!陸臻的武藝從小就由陸大將軍和陸銘教導,自己天賦又好,怎麽說都比你這個勤學出來的好多了。況且你這些年可不像從前那麽勤快習武了,能打到他幾拳也是女婿讓著你了,你可別再自討苦吃。”

韶亓簫直接皺了臉,大聲呼痛不忘討老婆心疼,卻又辯道:“我現在是老丈人了,教訓女婿是天經地義的!”

趙敏禾忍不住拍了拍他,道:“別老是學我父親!他越活越小,你怎麽都是親王了,可別老是這麽不正經!”

韶亓簫嘀咕:“還有個大舅兄呢,他也這麽幹了。況且私底下的事,有誰知道?”他眼珠子一轉,湊到趙敏禾跟前,賊兮兮又道,“你看岳父和舅兄將我□□得多好,以後我照著他們怎麽對我的,原模原樣地對我女婿,保準女婿跟我一樣乖!”

趙敏禾忍俊不禁,想說他無須如此,就算沒他的作為,憑借楊蘭錦與兩家的關系也不會叫圓圓受了委屈的。但看他興致不錯,她終究沒再說什麽。

抹完藥酒已是亥時四刻,趙敏禾困頓起來,以手掩面秀氣地打了個哈欠。

夫妻倆上了榻。

從前趙敏禾習慣蜷在韶亓簫身側,被他攬在懷裏睡,但他今日手臂拉傷,又死活不同意她睡在床外頭一側,趙敏禾便只是挨著他而已。

她閉上眼睛,才片刻功夫,卻感覺到旁邊韶亓簫已經在這麽一會兒功夫裏像毛毛蟲似的扭了好幾下了。

趙敏禾睜開雙眼,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道:“怎麽了?睡不著嗎?”

韶亓簫眼神困惑,扭頭看她:“不知怎麽回事,我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可又死活想不起來。”

趙敏禾以為他又在心酸女兒嫁人一事,無語地給他掖了掖被子,道:“圓圓出嫁,你一時半會兒習慣不了也是常事。左右陸家就在建安坊,離咱們府裏近得很,你想去看女兒什麽時候都能去。中秋也快到了,晚上宮裏有家宴,但中午圓圓是一定會回來給我慶生的,到時你就能見到女兒了。”

韶亓簫還是有些茫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憂愁這個。

可一下又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忘了什麽。

他想了又想,擡頭見她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便伸手溫柔地拍著她的背脊,輕聲道:“無事了。為著圓圓出嫁和歸寧,你累了這麽多日子,早些睡吧。”

趙敏禾迷迷糊糊地“嗯”了聲,終究抵不過睡意的侵襲,緩緩進入夢鄉。

韶亓簫望著她的睡顏,鼻頭縈繞著她的馨香,慢慢也放空了自己,安然入睡。

****************************************

八月初八。

夏日的暑氣還未消散,偌大的襄京城上騰騰的熱氣蒸得人心煩意亂,眼前發黑。

韶亓簫走出福運茶樓,額上汗漬涔涔。

他剛與商行的幾個管事盤完賬。

不到年底就盤賬,是因為他近期需要用到大筆的銀兩,所以提前盤了賬,但究竟是為何要用到大筆銀兩,他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他察覺到自己也被這暑氣弄得像喘不過起來,但又詭異地心情頗佳。

種種異常的地方,韶亓簫都深究無果,他只好怏怏回了府。

行到半路,他突然像是心悸了下一般,寒意在一瞬間充斥全身。膽顫心驚之後,過了許久,他才漸漸回溫。動動手腳,似乎身體很是正常,仿佛那一陣心悸來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府裏很安靜,安靜得異常,但他似乎沒註意到一般,一個人洗漱,一個人用飯,一個人上榻安睡。中途有人來給他請安,來了又去,他卻沒有留下任何具態的印象。

第二日,商行的管事上了門,與他匯報從江南購得的綢緞到了。

“雀緞難得,這次只得了兩匹;花羅稍多一些,單絲羅、瓜子羅、孔雀羅、寶花羅各有三匹;剩下的都是錦緞,總共有百匹有餘。”管事笑逐顏開,“不過都是京中難得一見的珍品,放到鋪子裏想必很快就會被各家夫人們搶購一空。”

韶亓簫卻聽見自己頭也不擡地道:“這批綢緞不賣,我另有用處,將它們都擡到府裏的庫房來。”

他還看見自己眉眼都是喜意,興致勃勃地問那管事:“襄京城附近哪裏有活雁可捉?”

管事臉上帶著奇怪,多嘴地問了一句:“殿下有認識的人要納彩?”

活雁是提親時的贄禮。

韶亓簫還沒回答,卻聽得外頭一陣慌亂的腳步,陶卓滿頭大汗地進來,後頭追著大驚失色的康平。見了裏頭還有管事在,倆人飛快打發掉了管事,連伺候的小廝和丫鬟也一並打發了。

在韶亓簫的莫名其妙中,最終是陶卓沈重地開了口:“殿下,溫三夫人出事了……昨日黃昏的事,她的輿車翻進了瀧江,人沒救出來。”

韶亓簫只覺得自己頭昏腦漲,還沒理清楚,就見康平匍匐在地,大慟嚎哭道:“殿下節哀……”

“節哀”?

他為何要節哀?

下一刻,身體的反應已快過了他的思維,他只覺得喉頭一甜,哇的就吐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撕心裂肺的痛楚傳到了全身,他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再然後,韶亓簫發現他的視野徒然上升到了上空,就像他不再是他,而只是一個飄在半空的靈魂。他看著他失魂落魄地被手忙腳亂的陶卓和康平攙扶到榻上,看著他回過神來後死命地抓著陶卓求證……

他終於想起來,“溫三夫人”代表的是誰……是他的阿禾……

他的阿禾在他甚至開始準備為她聘禮的時候,突然罹難……而他,連一個告別都沒有……

****************************************

蝕心之痛攫住了他的心臟,叫他猛然清醒過來。

他大汗淋漓,臉色慘白,急促地喘息之下,胸膛內跳動的心臟如同下一刻便會爆破。

屋子外傳來醜時的敲梆聲,時間已是八月初八……

承元五十年八月初八,這一日是前世阿禾喪命之日,亦是他失魂之日。

今生,承元帝因故提早十一年退位,這一天變成了長慶九年八月初八——也就是今日!

韶亓簫倏地轉頭低首去看身邊的人。

她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告訴他她睡得很安穩。

他漸漸響了起來。

前兩日女兒出嫁,她從年初就開始忙活,平日裏還要管著他和三個兒子的吃喝拉撒,累了好一陣子,所以昨晚她幾乎一沾枕就入睡了。

昨天是初七,圓圓回門的日子。他還和女婿打了一架,手臂上拉傷的肌肉還在隱隱作痛。

所以現在是這一世,不是那個叫他失魂落魄的前世!

韶亓簫募的大喘了口氣,擡手罩住了自己殘留著悲切的臉。

好半響之後,他才悄悄起身,穿過一道菱花門去凈室收拾一身冷汗的自己。

凈室常年備著水。

他飛快地給自己擦洗了一番便停了手,卻又在一旁的貴妃榻上呆坐了良久。

韶亓簫揉揉額際。

不知是不是這些年日子過得太順太快活了,他竟忘了這麽重要的日子……

又過了良久,韶亓簫才起身回寢居。

寢居裏點了燈,梨花大床上卻只剩一床略顯淩亂的薄被,方才還在床上安睡的人兒不見了!

韶亓簫心神大亂,慌亂地轉身去找人。

入眼的卻正好是提著裙子走進來的趙敏禾,她見了他,松了口氣地同時又數落起來:“大晚上的你跑哪兒去了?我都出去找了一圈兒了,再尋不著我就要喊康平他們起來一起找了……”

韶亓簫壓根兒就沒聽她說什麽,眼裏心思滿是她的倩影。

不及她說完,他大步一跨,上前將她扛起來,回到榻上便傾身壓了過去。

趙敏禾瞪大了眼睛,被他難得粗魯的解衣動作驚到了。

只見他飛快甩了自己的上衣,然後便低頭去剝她的。

三下五除二,二人便赤身相對了。

趙敏禾還在震驚:“你怎麽……唔……”

話音未完,她便已被他堵住了口。

急需做點什麽證明她還在的韶亓簫,沒再給她說出一句完整話的機會。

一夜縱情的結果,除了第二日趙敏禾走三步路便不自覺地去扶自個兒的腰之外,還有兩個月之後她在晚膳時分,被一道赤芍紅燒羊肉的味道刺激得大吐特吐。

趙敏禾再次有孕。

她已經三十六歲了,最小的兒子們都已經十二歲,這一胎著實隔了太久,趙敏禾也已是老蚌生珠。

剛聽老太醫確定消息時,趙敏禾氣得將韶亓簫打了一頓!

“你看你做的好事!我二哥的曾孫子都兩個月了!我現在肚子裏的這個,一出來就成了人家的祖輩!”

忠勇伯府中,趙煦的婚事著實波折,他直到二十六歲才娶妻。二侄子趙燾卻一帆風順,娶妻早,生兒子早,兒子生兒子也早,於是趙敏禾年紀輕輕就有了一個曾侄孫子。

韶亓簫只好很乖地讓懷孕後脾氣暴躁的愛妻暴打,暗地裏卻開始收集醫術精湛的太醫和接生好手的產婆。

她到底是高齡產婦了,他有些不放心。

滿了三個月,這消息傳出後,上門恭賀的眾人皆稱讚他們夫妻恩愛,當然也少不了幾個神色各異的。

不過趙敏禾此時已經平覆過來,對著誰都笑臉相迎。

等孩子會在肚子動了之後,趙敏禾早就將她先前的懊惱拋在了九霄雲外。

她時常靠在韶亓簫懷裏,摸著肚子猜測孩子的性別。

已經有了三個兒子,唯一的女兒又出嫁了,趙敏禾倒是希望這一胎是個嬌嬌嫩嫩的小女兒。

韶亓簫卻突然想起一樁往事來。

他低頭嬉笑道:“我迎娶你那日,你那鬧事的七哥抱出來五個小蘿蔔頭考驗我,當時作為儐相之一的王清曾戲言,我在娶妻當日抱了五個玉娃娃,來日定能與你琴瑟和諧,兒女雙全,三兒兩女不在話下。現在想想,莫不是他當日一語中的了?”

待十月懷胎期滿,趙敏禾一朝分娩,果然是個玉雪玲瓏的小女娃。

韶亓簫高興得不得了,甚至因此送了王清好大一份禮,弄得王清二丈摸不著頭腦。

不過,趙敏禾也很開心。

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圓圓出嫁後,她雖不像韶亓簫那樣掛在嘴上,但家裏一下子沒了個小棉襖,心裏也是不適應的。

現下又來一個,她立馬就覺得慰藉很多。

但很快,她又不開心起來了。

蓋因韶亓簫對小女兒的喜愛遠超出了她的想象,不僅勝過三個兒子許多,連從前最得他疼愛的圓圓都排在了後面。

在韶亓簫眼裏,這個孩子是在那一日到來的。

不像前世,她的性命無疾而終,他的身體也每況愈下。這個孩子帶來的是新生的希望。

趙敏禾得知他的想法,沈默之後倒不再因他對小女兒太好而吃飛醋。

除了趙敏禾,還有一個吃飛醋的。

圓圓從小就聽撥雲姑姑和弄月姑姑說過,她小時候父王很喜歡她,每次一回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抱她哄她。

現在,這件事父王也會這麽對妹妹,但她好幾次回娘家,都會碰到父王笨手笨腳地給妹妹換尿布和擦屁屁!

自己小時候可沒這個待遇!

也不是說她就很想父王給嬰兒的自己換尿布啦,而是她一直是最得父母疼愛的女兒,現在一下子不是了,心裏難免不是滋味。

直到母妃信誓旦旦地說那是因為從前林嬤嬤會阻著父王,而現在林嬤嬤不在了,沒人管著父王才會如此。圓圓這才好受了許多。

不過,等她回了陸府,還是關起門來摸著已經凸起來的肚子教導陸臻道:“兒子要窮養,女兒要嬌寵。我這胎要是生的是女兒,你可多學學我父王,看他多疼妹妹!”

陸臻摸摸鼻子,想起來前些日子她還提過岳母因為岳父太寵小女兒都吃醋了。

現在妻子嘴上是這麽說,但等他真的疼寵女兒太過之後,她確定她自個兒不會吃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