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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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中一時間寂然無聲。

馮立人將自己的頭埋得低低的,仿佛他沒有聽到崔惠妃所說的任何話。

承元帝擡頭,直視著崔惠妃望過來的目光,卻沒有說話。

崔惠妃帶著淒涼的笑意,又道:“我入宮四十年,持躬淑慎,馭下寬和,陛下不喜陰毒之術,我便從不背後害人。皇後娘娘是先皇和先後為陛下選的,我自是不能比。但其他人呢?論性情,我賢德淑良,比跋扈的秦華妃好得多;論氣性,我得體大方,勝過畏畏縮縮的皇貴妃不知幾許;論才情,我精通琴棋書畫,能與陛下博古論今,又比能管庶務的林貴妃差在了哪裏?可為何她們一個個都能得到陛下的憐惜,就我不行?”

她的眼中疑似閃過一絲淚光,卻依舊問了下去:“就因為我出身在陛下忌憚的士族之家嗎?”

眼前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卻是因他忌憚他身後士族的力量,兒子甘願退出。她呢,事已至此,她也不強求兒子非得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但她必須弄明白,她一生都無法得到丈夫的憐愛,也是這個原因嗎?

承元帝定定地看著崔惠妃,斂下雙目道:“你錯了。當年正懿皇後也同樣出身士族,可太|祖照樣立了她為後,並且一生未再立妃。”

崔惠妃苦笑道:“可當初正懿皇後娘家已經沒落……”

“再沒落也是士族。況且,那時候有的是心思靈通的他姓士族,前赴後繼地投到正懿皇後那頭去。”承元帝淡淡道。

崔惠妃怔忡了一下,隱隱明白過來,只覺得渾身開始充斥起冰冷的氣息來。

承元帝坐在她對面,靜靜道:“承元三年,朕欲在黎光、陳進、崔鵬三人之間選任一人為幽州節度使。名為節度使,朕卻旨在命此人主理怒江水患一事。治水一事所涉重大,朝廷撥出的銀兩甚巨,但朕當時初初登基,能用的人不多,能安心將這麽大一筆銀兩交付又能兼具治水之才的人更是沒有。朕左思右想,才挑了那三個家中富貴且素日做事恭謹之人。事先,朝中只知朕要任命一州節度使,可沒人知道朕是為了治水一事。那三人朕也了解過,對治水也素無接觸。那日在朝會上,朕問起時,黎光一無所知,陳進只知皮毛,只有你那個叔父崔鵬,卻說得頭頭是道,連當時的工部尚書也開口誇讚。”

承元帝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輕輕道:“朕當時雖任命了崔鵬,心中卻始終存著疑惑。後來,朕的侍衛查到崔家曾在那段時日緊急請了好幾位精通河道的老人入府時,朕聽得一點兒都不奇怪了。後來想起來,在那之前的某個日子裏,朕曾在你的承香殿時隨口提過一句‘朕頭疼怒江水患擾民一事’。你確實聰明,只言片語便猜到了朕過不久便會派人往南邊擔此重任。”

崔惠妃在他提到“崔鵬”二字時便清晰明了過來。

那年才是她入宮第三年,秦華妃、李德妃先後懷胎生子,秦華妃甚至又懷上了第二胎,自己卻一直沒有動靜。本來皇後之下,妃位裏李德妃體弱,而她與秦華妃得的恩寵差不多,但秦華妃自有了孩子,常常借口子嗣將承元帝拉過去。漸漸的,秦華妃開始超越她在承元帝面前的恩寵。

所以,她急了。她急迫地希望承元帝能看到她對他的用處,希望承元帝能看到她的父兄們能在朝上幫他更多,她於他而言更值得,而不是秦華妃那個只有一張臉能看的!

可他還是漸漸疏遠了她……

只是從前她猜不透原因,只以為她不合他的心意。她靜靜地等著,以為他總有一天會看得見她的好。但先是秦華妃,後來更是盛寵的皇貴妃;皇貴妃去了,又來一個與她幾分相似的林貴妃……

現在才得知,原來當初她自以為聰明的做法,反倒叫他離了心……

崔惠妃依舊挺直著腰板,坐在夕陽的陰影中,帶著只有自己才察覺的緊張張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陛下,最初的時候我進宮,您為何會選我?”

承元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崔惠妃腰桿兒不動,眼中卻透露著殷殷的期盼。

他斂了眸光,像是在回憶著什麽,輕輕道:“曾祖父曾與我言明,恩威並重,士族若不再妄圖占據大半朝堂,自然皇家也不必步步緊逼。朕登基後的第一次選秀,士族既下定決心非要送人入宮,朕收著又何妨。但王家表態並不願送女兒入宮,朕只能從別家選。當時連同你們崔家,還有聞、鐘二家同樣讓朕滿意。”

“那時候母後還在世,她替我試探你們三家小姑娘的性情——特特將你們宣召入宮,又借口自己不適晾了你們半個時辰。當時掌事嬤嬤過去問你們喜歡什麽樣的點心,我記得聞家的小姑娘回答得一絲不茍,說已是午膳時分不宜用糕點充饑,合理合時膳食才是正軌;鐘家的小姑娘拐彎抹角地打聽朕喜歡什麽;只有你,大大方方地說自己曾聽父兄說起過宮中張大廚做的松瓤卷酥是一絕,想嘗一嘗。”

“朕當時想的,這個小姑娘倒是直接得有點兒意思,不像另兩個那般無趣。”

崔惠妃低了頭,靜默了許久。

再次起身時,卻是提出了告辭。

承元帝並未再留她,點頭允了。

崔惠妃緩緩地轉身,卻又在走了兩三步後回過了身,又是一禮道:“陛下,新帝登基之後,請陛下允我出宮與芃兒同住。我在這宮裏過了四十年,後面的日子想叫兒子多孝順些。”

承元帝詫異,扭頭去看她。

崔惠妃此話的含義,無疑是在表明自己與兒子放棄那帝王了。

她一直斂衽,維持著行禮的動作不動,只靜靜等著承元帝的回覆。

半響,承元帝終是一嘆道:“罷了。既是你的願望,朕成全你了。”

崔惠妃這才擡首,露出一個絕美的笑容後轉身離去,卻在背對著承元帝的時候,她這才允許自己的眼角滑落一滴晶瑩的淚珠。

自這一日起,承元帝便開始對二皇子韶亓萱和四皇子韶亓芃二人多番打壓。大到二人在朝中的權柄,小到府中的管事仗勢欺人,凡是齊王府和敏王府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承元帝總是會在朝上將二人責問一番。

——從前好歹承元帝要罵兒子,也是關起門來罵,除非氣急否則從不在眾臣面前如此。現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承元帝已對二人不滿了,二、四兩位皇子已不在他的儲君人選之內。

一時之間,除了小部分還在蹦跶的人,大部分原本支持二人的官員,紛紛下了船。

韶亓萱去年開始就一直品嘗著從雲端落下的滋味。支持他的人日益減少,見他身上頹廢之色愈發濃重。即使裝容整潔,也掩飾不了他眼底的青灰色和愈加憔悴的面容。

與頹廢的韶亓萱相比,韶亓芃反倒很端得住。先前如何,現在也如何,只除了兩樣——一是敏王府的交際一下子少了很多,從前不說韶亓芃和王氏交友廣泛吧,每月的聚會也夠讓夫妻二人忙碌,現下除非姻親相邀,他們夫妻便很少有去的;二是他不再參與原先士族一黨的大會小會,更不耐煩聽人說煽動他再次起來的話。

韶亓芃府上也有門客,他倒沒有遣人走,還言明若是他們願意敏王府會接著供養他們。

但本期待在下一個帝王朝堂上大展身手的門客不在少數,跟著這麽個胸無大志的主子,看不到這個希望實現的門客們還是出走了一大半。

低調,大約是現在最能形容韶亓芃的詞匯。敏王府—府衙—大興宮,這些成了他在非休沐日僅會出現的三處地方。

只有休沐日,才偶爾有人看到他帶上妻兒往外頭走走。或造訪親友,或出城踏青,總之都不是與政事有關的事。

韶亓芃自從這麽做了,才發現其實這樣的生活與他七皇弟韶亓簫過的日子,有著很多相似之處。

也是直到現在,韶亓芃才發現他這位七皇弟從前竟沒有結過黨,府中竟沒有門客與謀士……

他低頭失笑,自己從前還是太自以為是,以致忽略了許多。

韶亓芃失笑也好,失落也罷,卻都影響不了旁人。

璟郡王府中,趙敏禾在長生周歲後開始系統地教他說話,圓圓每日致力於逗笑弟弟。

前者進展極好,長生果然如吳氏所說,漸漸會說了長句子,比當初圓圓學說話時快多了。也隨著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長生的腿腳也愈發有力,能跑能跳起來,而不再是站過一炷香時間小人兒就開始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再搖搖擺擺地走上八、九步就摔倒。

趙敏禾現在倒是相信,她這個兒子確實比女兒要聰明又健康多了。

後者……不提也罷!

但圓圓不是個輕言放棄的孩子!她如今算是跟長生杠上了!

每當看見閨女一個勁兒地朝兒子做鬼臉,兒子卻雷打不動地肅著一張包子臉靜靜看著姐姐,說不笑就是不笑,看得煩了就蹭蹭跑開——他會走了之後的好處之一,韶亓簫笑得腰都要疼了。

另外,長生周歲之後,韶亓簫也最終為長子定好了大名,叫做韶仝鈺。在看著兒子的大名被記入皇室族譜之後,韶亓簫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而作為鄰居的旭郡王府,在三月墩墩獲封郡君之後,在十二月時又添了一樁喜事——鄭苒時隔五年,終於再次有了身孕。

得了這個消息的小吳氏簡直喜極而泣。

鄭苒運氣不好,婚後連生了兩個女兒不說,生過次女後又調養了許久。剛得知女兒的身體要調養到不知何時時,小吳氏天天擔憂宮裏的林貴妃什麽時候賜下個侍妾來,或者皇子女婿移情別戀要接個懷著孩子的“真愛”入府。即使有女婿傻傻的保證,她也不盡信。

擔憂來擔憂去,在愁了兩年“萬一韶亓荿真變心了,那鄭家能不能插手進去”之後,女婿以他的實際行動向她證明了自個兒諾言的靠譜。

小吳氏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開始擔憂女兒的身體狀況來——什麽時候才可以再次有孕?若一直沒懷上可怎麽辦?懷上了生下的又是女兒該怎麽辦?

眼下,女兒終於又有了!

小吳氏即使心中還是擔憂這一胎萬一又是閨女,臉上卻沈穩大方,只專註在吩咐鄭苒和她身邊的嬤嬤丫鬟們註意孕中事宜而已。

“母親~”鄭苒不依地拉著小吳氏的衣角搖晃,“我都已經生過兩個了,該懂的早就懂了,不懂的也還有表姐在。您就不需要再為我操心,還是好好照顧我嫂嫂吧。”

鄭苒的嫂嫂錢瑩,這些年已為鄭榆生了一兒一女,眼下也有九個月多的身孕了。對子嗣一直單薄的昭靖侯府而言,乃是一大功臣!自然還要小心為上。因她快要臨盆,這次聽聞小姑子也有孕便沒有出門,卻派了自己的奶嬤嬤和大丫鬟一起帶著表禮隨婆母一起過府恭賀。

小吳氏輕輕拍了拍女兒,耐心道:“你若像你嫂子那樣穩重,我也不會跟你這麽嘮叨。你先前第二胎就身子虛,未嘗沒有懷團團時就愛亂吃東西的緣故。吃得多了雜了,在身體裏頭沖撞了效用,自然也不好。後頭虛不受補,想要休養到原來的樣子,就得花長時間和大力氣調養。也幸好貴妃娘娘慈善,女婿也不嫌棄你,否則你看看,誰家能不急著要子嗣反而隨著兒媳安心地調養上整整五年的?”

鄭苒捏著衣角,扭扭捏捏地反駁道:“其實是四年多而已,沒到五年。”

小吳氏點點她的腦袋,氣笑:“你還有理?難不成四年多時間就不長了?你看看如今哪個皇子還沒有兒子的!女婿都二十四了!你自己不爭氣亂來,到頭來累得別人……”

小吳氏喋喋不休,鄭苒苦著臉扭頭求救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趙敏禾。

趙敏禾左右看了看,端起一盅茶放在小吳氏手邊,柔聲道:“姨母,阿苒原先只是還小,不懂事。眼下她知道了利害,以後她自會註意的。”

小吳氏恰好說得口幹了,接過來喝了潤潤口,先誇了趙敏禾一句,轉眼又回過頭來去說女兒:“這一胎,自然不能由著你胡來了。明日我就進宮跟貴妃娘娘提一提,找個嬤嬤看好了你才是,務必要叫你這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生下來……”

怎麽又開始了?

鄭苒欲哭無淚,又一次去看趙敏禾。

趙敏禾無法,恰巧此時在一旁跟團團圓圓還有長生玩兒的墩墩擡起小腦袋,好奇地看著一直說著話小吳氏。

趙敏禾見狀,朝她招招手,叫她過來。

待小家夥起身撲過來後,趙敏禾馬上將人塞進小吳氏的懷裏,笑道:“姨母,你許久沒來,墩墩該想你了呢。”

墩墩眨巴著水汪汪的杏眼點頭,奶聲奶氣附和道:“墩墩想外祖母!”

小吳氏看得外孫女可愛的模樣,也是心花怒放,將外孫女揉進懷裏好好疼愛了一番。過後卻還不忘接著囑咐閨女。

“還有,你別老是拉阿禾幫你,阿禾也就比大了兩個月而已,又不是兩年。你看看阿禾現下越來越有郡王妃和一府主母的架勢了。”

無意中成了“別人家的孩子”的趙敏禾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小吳氏就轉到鄭苒身上了。

“看你呢!肚子裏都第三個了,還這麽沒耐性。我跟你多說一些是為你好。這胎甭管是男是女,只要你生完了沒像上次那樣還要養上五年的,對女婿對貴妃娘娘都有話好說。只要能生,總能生到兒子的。要是身體壞了,那才是□□煩……”

鄭苒:……母親大人把我當母豬腫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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