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阿斯加德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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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實在太熱了。樹蔭下也不是個乘涼的好地方。

托爾轉過頭,看向悠閑地半躺在他身邊的洛基。他的外衣早已不見蹤影,寬松的袖口敞開著,領口的紐扣也開了兩粒。一滴汗珠順著他的下巴滑過白凈的脖頸,直到視線看不見的地方。

每當這個時候,托爾才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夏天的到來。

這已經是洛基來到阿斯加德的第三個年頭了。

他們像往年一樣,把整個下午都花在漫無目的地在城堡四周游蕩上。阿斯加德還有那麽多值得探險的地方,還有那麽多尚未發掘的游戲。他們每天都在用蓬勃充沛的精力尋找著新事物,也樂於從彼此身上發現新的樂趣。實際上,他們已經擁有了日漸向成年人靠攏的體格,心性卻因缺乏鍛煉的機遇還停留在少年時期。

最初在兩個男孩身上隱約可見的細微不同之處,這時也像同一樹幹上發出的兩根茁壯成長的新枝,被區分得格外分明了。

洛基毫無疑問是一個令所有老師驚喜的優秀學生。在極短的時間裏,他出色地掌握了語言學和修辭學的全部知識,同時還毫不費力地完成了算數、律法、政治和神學等更高深的課程。當他把這些豐富的學識運用到宮廷生活中的時候,人人都說他待人彬彬有禮,遇事果斷聰明。連向來要求嚴苛的宮廷教師們在談論起這位天資聰穎的學生時,都說只要洛基願意,將來一定會成為阿斯加德歷史上最博學的學者——如果他願意少花點時間在研究和制造那些幼稚又巧妙的惡作劇上的話。

托爾則註定是戰場上的王者。他原本就高大的身材又長高了好幾尺,並且每天都在往上竄。他的體格更加強壯了,象征力量的肌肉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上充滿活力地緊繃著。最勇猛的進攻和最縝密的防守使他的格鬥與馬術無懈可擊,在角鬥場上的總能贏得所有觀眾的喝彩與歡呼。而他對待失敗的挑戰者寬厚仁慈的態度,也為他獲得了同伴的稱讚與對手的尊敬。且不說同齡人中已經無人是他的對手,人們說他的聲譽甚至超過了他父親年輕的時候。

但他們都還沒成長到足以承擔起作為一個合格的王位繼承者的責任,因此充實緊張的學習和忙裏偷閑的玩樂才是目前最適合他們的生長方式。

比如在這個悶熱的夏日正午,兄弟倆興致勃勃地溜出城堡想找點樂子,卻因為過於毒辣的日頭,只能無所事事地躺在池塘邊清涼的樹蔭裏。

洛基看到托爾在冬天時提到的那些游魚從碧藍的水面中露出一條條黑色的背脊,慢悠悠地搖晃著尾巴,從半開著的白睡蓮間吐出一串串銀色的水泡。他的兄弟躺在他的腿邊,嘴裏叼著一根剛剛折下的空心草根。托爾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抓著一串吃了一半的紅刺莓,那香甜多汁的果香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攪亂了周圍搖曳著的三色堇和苜蓿花的清淡氣息。

他們願意花整個下午就這樣放松地躺著,偶爾說幾句沒什麽意義的話,或者接連好幾個鐘頭都一言不發,只是享受著彼此的陪伴。倆人獨處的時光使阿斯加德的夏日總是那樣悠閑漫長,好像有花不完的光陰留給他們隨意揮霍。

今天,他們倒是想到了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托爾吐出嘴裏的草根,將野果扔在一旁,伸手拽了拽手邊的細繩。這繩子一頭系在倒插在池塘邊的幹樹枝上,另一頭連著池底。他估算著時間差不多到了,便握住繩索的一端用力向後拉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水面上漾起一圈層層蕩開的波紋,被驚擾到的游魚倉皇地四下打轉。一個小棕瓶從水底冒了出來,回到了托爾手中。洛基靠了過來,用隨身帶的小刀割開了印著酒窖標志的瓶口。

兩人都還沒到能用陶杯大口飲酒的年紀,平時能在宴會上喝到的只有淡啤酒和蘋果汁。但是阿斯加德城堡的地下有那麽多酒窖,少一兩瓶又不是什麽大事,海姆達爾不會怪罪他們的。

今天他們偷帶出來的是上好的紅葡萄酒。如果是冬天,洛基會在裏面加上白糖和香料,放在火爐邊烤熱,做成一道甜到發膩的潘許酒。但在夏日的午後,就因為天氣過於炎熱,這產自溫暖南方盆地的佳釀被他們隨意地沈進池底冰凍起來。要讓任何一個稍微懂點美酒貯藏常識的人看到,都會對此感到痛心疾首吧。

“這氣味可不太對。”洛基舉起開封的酒瓶,將鼻尖湊了上去。幾行水珠帶著池底的冰涼,順著他手腕滴落在他們腳邊的草葉尖上。“我敢說,你把它從架子上拿下來的時候又忘了看掛在旁邊的標牌。”

“我們平時都是這樣拿的,換一排或換一列又有什麽關系?”托爾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別找借口,你說過這次不會比我先醉倒的。難道你現在要反悔?”

“當然不。”洛基爽快地接受了他兄弟的挑戰,仰頭喝下了第一口。然後他把酒瓶遞給了托爾,示意他開始這場單純用於消磨時間的無聊比試。

酒瓶就這樣在這兩人手中來回傳遞著。很快,酒瓶即將見底,兩人卻還好端端地坐著,誰也沒有醉倒。

“真沒意思,味道還不及摻了水的麥酒。”洛基舔了舔發紅的嘴唇,朝托爾抱怨道。“下次拿酒的時候你還是看看標牌吧。”

“是啊,我甚至嘗不出一點酒味。要不是我了解海姆達爾,準會以為他錯把酸果汁放上紅酒架了。”托爾也皺著眉,失望地把瓶子扔到一邊。

但當他準備重新躺下的時候,口腹中冰涼酸澀的感覺突然變了味。一種火熱的暖意在小腹升騰,而這股暖意在這熱辣辣的天氣裏仍令他感到無比舒爽。他的頭腦發暈,身體發熱,意識卻十分清醒,五官也變得異常靈敏。他聽到了樅樹林裏傳來的一陣陣鳥啾和蟬鳴,看到了魚鰭在龍膽草色的湖水中拍出的一串閃著珍珠色澤的水花,空氣中充滿了熟透了的野果的誘人清香。

都是些幻覺,他想。因為他接著又聽到水妖的歌聲。

那些長相純潔卻無比危險的美麗妖精鉆出明鏡般的水面,用白藕似的玉臂撥開睡蓮,旖旎的歌喉唱著誘惑他走向墮落的歌。

“要及時行樂呀,我的愛人。趁天色還早,我們還未離去。過來這裏,總還有些更快樂的事情。”她們輕浮地嗤笑著,朝他揮舞手臂,柔媚的嗓音挑逗著他酥軟的耳根。“來我的杯中啜飲美酒,而我會為你獻上我的心。”

看來我真的醉了。他無奈地轉過頭,發現洛基也在用同樣的神情看著他。

“收回前言,我確實有些醉了……”他的弟弟雙頰通紅,眼神閃爍,用一種拖長的、模糊的腔調說著話。接著他向他認輸了。“那麽失敗者的懲罰是什麽呢,哥哥?”

洛基整齊的黑發散開了,幾縷垂在額角的發絲被汗水浸得濕透。他暈乎乎地搖晃了幾下腦袋,把臉湊了過來,等著哥哥給他的回答。

托爾張了張嘴,感覺有些口舌發幹。一定是酒的緣故,不會有其他原因。

水妖的歌聲還在繼續,而且愈發清晰。但他再次望向池塘的時候,那些妖精們的幻象已經消失了。因為誘惑他的東西就近在眼前。

他要做的只是低下頭。然後很快,他就嘗到了比果酒更甜美的味道。洛基的雙唇溫軟濕熱,藏在其中的舌頭柔韌而靈活,舌尖嘗起來還有一絲酸甜青澀的香味,與托爾嘴裏殘留的酒香一樣。當這兩種一模一樣的滋味在他們口中擴散時,空氣中突然多了一些令人心跳加速,頭腦發熱的東西。這令他們親吻的動作更加急切粗野。

當托爾終於放開他弟弟的下巴時,那被他啃咬過的嘴角還帶著一絲尚未退去的笑意。“我沒想到是這樣的懲罰,我們事先說好的可不是這樣。”他微微喘息著,把雙手支在托爾的胸口上。責怪的語氣在托爾聽來卻像是在向他撒嬌。

“哥哥……這感覺太奇怪了。”洛基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於是托爾舉起酒瓶,向他還未滿足的弟弟問道:“還想要更多嗎?”

洛基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指酒,於是快樂地應了一聲,趴在托爾肩頭去夠那個小瓶。他的動作在中途被一個更熱烈的吻攔住了。

這懲罰的時間未免也太久了點。他們從樹蔭下一直翻滾到了池塘邊,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們都自顧自地索取著,誰都沒有空隙解釋點什麽。

他們是兄弟,不是嗎。親吻就應該像牽手和擁抱一樣自然。但羞恥心告訴他,還是有什麽不同的。這註定是件不得張揚的壞事,是一個只適合壓在心底的秘密。

秘密,秘密。跟洛基在一起時,總有那麽多的秘密。

托爾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他喜歡看洛基用一個只有他們懂的手勢將這些秘密掛在唇角,每日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晃蕩著,卻永遠不會說出口。現在,他更喜歡仔細去品味那些秘密融化在口齒間的味道,用他自己的舌頭和嘴唇。

但他還沒能得到那個最希望得到的秘密。那個秘密甚至還未成形,就被掰成了兩半,埋進了地底。

那也沒關系。他想。

當他捉住洛基的雙手將它們摁在池塘邊濕潤的草葉上時,他感覺有一雙修長的腿環上了他的腰。他弟弟在他耳邊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總有一天我會得到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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