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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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鹽的酒吧開在鬧市區的老街裏,這裏沒有過於嚴苛的秩序,四處都帶著濃郁的人情味,像是還沒有完全融入城市的一片區域。大家喜歡把這種稱之為文化氛圍,很多人特地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小聚或者排遣夜晚的無聊時間。

酒吧的色調以黑色為主,搭建了一些頗具工業風格的蒸汽管道作為裝飾。

店的規模並不大,而且由於我來的時候是上午,這裏還沒有很多人。

姜鹽站在吧臺裏,看到我的瞬間,他露出了非常親和的笑容,把手上正在忙的事情交給了旁邊的小服務生。

他對我的到來並沒有感到絲毫意外。

後來,我仔細想過那天在衛生間發生的事,直覺告訴我,那是姜鹽故意讓我知道的。

他和邵仕晏相互交談本不奇怪,但是他們把地點選在了衛生間,而且他們進到衛生間之後沒有做別的事情,只是談論了那幾句話,這就非常奇怪。

有一種解釋就是,姜鹽想要讓我知道這件事,但是不想要除了我們三個以外的其他人知道。

盡管這樣可以某種程度上解釋他的行為,不過我依然覺得這些行為中透露出一種滑稽的感覺。

姜鹽對我的猜測表示默許。

“要喝點什麽?”他極其熟練地從身上不知道什麽地方摸出來一張酒水單擺在我面前,我的臉頓時一黑。

“蘇打水加冰。”我的語氣稱得上是冷酷無情。

姜鹽卻開心地笑了:“一般是要再加點威士忌的。”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拒絕了,他這樣步步緊逼的推銷實在讓我感到無奈,而且,我是為了向他打聽消息才來的,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自然也沒有免費的消息。

我點了點頭,剛才的小服務生已經把酒端上來了,這讓我懷疑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

我很不擅長喝酒,也幾乎無法感受到這其中的樂趣,我喜歡咖啡喝下去之後頭腦清醒的感覺,那讓我可以深刻認識到自己對自己身體和思維的掌控感,這種認知帶給我信心和滿足。但是喝酒會讓人產生一種失控感,失控總是令人感到不安的。

“你和木澈認識?”與其說開門見山,倒不如說那時候的我的確沒有任何與人交談的技巧。

“老朋友。”他道。

我笑了,幾乎脫口而出:“那你的朋友還真多。”

事實上,我和他並不熟,也只知道他和木澈、邵仕晏兩個人有明確的朋友關系,但是或許是因為他那種見誰都認朋友的作風,以及對待生活隨遇而安的態度,讓我忍不住想要調侃兩句。

他理所當然地回了我一個笑容。“我和木澈是大學同學,認識不是很正常嘛。”

“大學同學?那你知道他老師的事?”我想著姜鹽既然可以寫出玻璃房的地址,對這些應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先是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好奇地問我:“我想知道木澈是怎麽和你說這件事的。”

我把木澈之前說的事情和姜鹽覆述了一遍,他聽後,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或許還帶著那麽一點嘲諷。

緊接著,姜鹽給我講了一個不太一樣的故事。

其實,這個時候,我犯了一個錯誤,我不應該先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訴姜鹽,姜鹽在已經知道我所了解的事情以後,完全可以在此基礎上編造一個他想讓我知道的故事,而我不能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我應該讓他先講,在對比他與木澈所說事情之間的區別。

這個錯誤或許造成了很嚴重的後果,現下不提其中的影響,先說一下姜鹽告訴我的事。

前面江成越與謝廣斌的經歷與木澈所言基本相同,區別在於去年的那一場意外。

“那次意外是木澈自己設計的,想讓謝廣斌死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木澈自己。”

“什麽?”我難掩驚訝,幾乎想要站起身來,但是剛喝過酒的腦袋一陣發暈,我只好又靠了回去。

姜鹽好像很滿意我的反應,繼續說道:“木澈一直和他的老師有矛盾,他的老師是一個行事保守的人,拍的電影也都是世俗意義上很常規的影片,但是木澈卻不是一個保守的人,你應該知道,即使他從沒說過,但你也應該能感受到木澈追求的是死亡鏡頭。”

姜鹽的話證實了我隱約猜到但始終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他的老師估計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盡管當時把玻璃房內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給他管理,唯獨劇本,從來不允許他參與,編劇可是木澈的老本行了,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可那也不至於想要殺人啊?”我說道。

“所以說,你不適合追求藝術,一個人如果執念深到一定程度,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然後就會產生很多常人難以理解行為。”

我不認為藝術是這麽追求的,但姜鹽這句話,似乎木澈以前也說過類似的。

“你既然知道是木澈設計的,當初為什麽不告訴警察?”我問道。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愛多管閑事?這個世界上多得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人。”姜鹽對我的說法表示不認同。

我想要反駁他,我感覺自己的價值觀受到了侮辱,盡管我並不能算是一個正派的人,但還沒有無恥到是生死如兒戲。

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要給死者一個公道。

這一直是我堅信不疑的。

但當我看向姜鹽的眼睛,發現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極其坦然,絲毫沒有愧疚之心。我認為我可能無法成功說服他和我有一樣的觀念。

我沒有執著地追究下去,我不喜歡和人細談這些價值觀問題。

“那你現在為什麽要把這些事告訴我?這難道不是多管閑事嗎?”我換了個角度問他。

他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我。

“我想讓你把0103號介紹給邵仕晏。”他說道。

他這句話突然冒出來,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沒法找到這件事和我們之前談論事情的聯系。

“為什麽?”我奇怪道,我知道,他在那天在慶功宴的衛生間裏時,就有這樣的打算,但我想知道具體的原因。

“盡管邵仕晏沒有承認,但我看得出來他對木帆有點感覺的,我需要有其他的人轉移他的註意力。”姜鹽說得很自然。

“你喜歡木帆?”姜鹽的話似乎是在承認這件事情。

“當然,他現在就在後廚幫忙,你要去打個招呼嗎?”姜鹽笑著說道。

說起木帆的時候,他總會變得相對溫柔一些,不像他談及生死的時候那樣冷血。

我雖然猜到他倆的關系不一般,但沒想到已經發展到了這種程度。

當紅明星在酒吧後廚打工,如果傳出去恐怕又是熱搜預定。

姜鹽坐直了身子,道:“反正你現在也了解了木澈的真實情況,肯定明白要盡快轉移玻璃房內的人,就當我給你介紹了一個現成的接手人,不是挺劃算的嘛?”

我很不滿意姜鹽的作風,但他的確說中了我想的事情,邵仕晏是個不錯的人選,如果他真的喜歡0103號,這可能成為我在“為那些人找到更好的歸宿”這件事上邁出的第一步。

我答應了姜鹽。

一杯酒喝下去以後,我已經不太清醒了,我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就是——“為那些人找到更好的歸宿”這個想法本身,就是木澈提出來的。

我完全沒有從他們的圈子裏跳出來看待整個問題。

“睡一會兒吧,你的酒量是真的差。”姜鹽遞給我一條毯子。

醉意朦朧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和邵仕晏都喜歡男人……該不會是什麽同性交友平臺上認識的吧?”

姜鹽笑了一聲:“這裏以前是gay吧。”

還沒等我心中提起驚訝的情緒,就沈沈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姜鹽居然很有良心地沒有把我趕出去。我活動了一下發酸的後背,環顧四周,這個時間,店還沒有開始營業,只有木帆在吧臺邊上擦杯子。

我原本對姜鹽和木帆的關系還有一點懷疑。

現在這一點懷疑也煙消雲散。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顯得木帆面部的表情更加柔和,我從中感受到了一絲安寧。

木帆對我點頭示意,我再次環顧了一圈店內,沒有發現姜鹽的身影,於是和木帆打了個招呼,就告辭了。

回玻璃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該如何面對木澈。

我以往的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是在延續別人的腳步,有別人的經驗可以借鑒參考,但是這一次,我毫無頭緒。

僅僅憑借姜鹽的一面之詞,我想要翻案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可如果什麽都不做,我又無法說服自己。

因為那樣等同於承認,我變成了和姜鹽一樣明明知道真相,卻對一切置若罔聞的人。

我下意識地把自己和姜鹽歸為兩種不同的人,但實際上,我並沒有做出任何在道德層面上高於他的事情。

我仿佛是一個空有言辭的人,這實在令人感到不滿。

不過,事情的發展總能給我當頭一棒。

我根本沒有機會去面對木澈。

他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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