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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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澈走得很急,這一點從他住的地方可以發現。

我和他住宿的地方相距不遠,回到玻璃房以後,我還是覺得我應該去見一面木澈,盡管我的確不知道能說些什麽,但我想要聽他親口承認之前發生的事情。

然而,在木澈住的地方我沒有找到他。

我心中有一種不太妙的感覺,接著,我帶著一種惶惶不安的心情找遍了玻璃房以及周圍的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他。

電話關機,人也不知去向。

這個場面幾乎和一年前他辭職的時候如出一轍。

甚至我現在不知所措的感覺都和之前一模一樣,我不得不很悲哀地承認,我某種程度上需要依靠木澈的存在才能把手頭的事情進行下去,這讓我很有壓力。尤其是在我已經知曉木澈的行徑之後,這更讓我感到無能為力。

我需要做點什麽來維持這裏的情況,玻璃房裏的人已經開始因為木澈的離開而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木澈的房門開著,我認為他既然走得很著急,說不定會留下什麽線索,於是開始翻找起來。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之後,我對這樣的行為已經沒有什麽罪惡感了,想要弄清楚一切的念頭占領了我的理智。

我在抽屜裏發現了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並沒有發黃變舊,應該就是不久前的。

我打開袋子,裏面裝的是幾張A4紙文件。

我草草翻了幾下,其中幾個字吸引了我的註意力——心理引導工作。

我皺了皺眉,認真閱讀起來,逐漸地,我驚覺,我似乎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無論是在姜鹽的敘述,還是在木澈的敘述中,都沒有提到。

但是看著這份文件的日期,我又確定,這件事情一定發生過。

在當年的“意外”之後,玻璃房內的人並不是如同木澈所說,受到巨大影響從而走向偏激,而是有人刻意對這些人進行了心理引導,導致他們開始迷戀死亡鏡頭。

並且這些事,很可能是木澈授意的。

我想起木澈所說的那個心理顧問。

他曾經說,這個心理顧問是來對這這些人的情緒進行安撫,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反而是加強了對這些人的刺激。

如果說木澈是因為執念去追求極致,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行為是謀殺的話,那麽那個心理顧問呢?

他究竟是誰?

他為什麽這麽做?

還有,我同時產生了一個想法。

木澈就算走得再匆忙,也應該不至於把這麽重要的秘密資料留在這裏,他為什麽沒有帶走?

我只能想到一種最壞的可能。

就是這些東西是否被人發現已經對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沒有任何影響了。

我盯著這些資料,覺得頭皮發麻,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我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情緒,是面對未知的茫然。

沒有給我太多時間去猶豫,那天晚上,邵仕晏來了電話。

他要見0103號,我很快就同意了,因為我似乎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接下來邵仕晏和0103號之間發生的事情我了解的並不算特別清晰,我無法知道他們二人相處的細節,大多數我獲知的情況都是從姜鹽那裏聽來的,因為邵仕晏經常會去那裏喝酒,所以才透露出一些生活的細節。

我把這些細節整理出來,或許可以稍微拼湊出他們生活的圖景。

還有一點令人在意的是,邵仕晏去過姜鹽的酒吧很多次,卻似乎並不了解木帆和姜鹽的關系,這使我感到奇怪。

邵仕晏來到玻璃房的時候,是一個下午,天並不晴朗,但是也沒有下雨。

0103號正在玻璃房外面的草坪進行一場拍攝。

我向邵仕晏簡單介紹了這個地方的情況,木澈消失以後,一直是我盡力維持這裏的秩序,我做的並不算好,我能明顯感受到這裏的人進行死亡拍攝的頻率高了很多,我點數過這裏的人數,包括工作人員在內,已經不超過六十人了。

每次死亡拍攝結束,他們似乎有自己的辦法去處理屍體,可能是因為心裏的抵觸,我從沒有問過和這些相關的具體情況。

關於心理顧問的事情我倒是問過幾次,很遺憾,除了了解到他是一個比較年輕的男人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值得關註的信息。

邵仕晏對這裏的存在感到驚訝,但他並沒有表現出其他的情緒,比起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情形,他顯得相當淡定,好像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和他沒有太大關系,他的到來,只是為了那一個人。

“他叫什麽名字?”邵仕晏問道。

“他沒有名字...或許有過,但我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姓什麽知道嗎?”

我想起來木澈似乎和我提到過0103號的姓氏,仔細回憶了一下,說道:“姓程,前程似錦的程……你如果願意,帶他走的時候,可以給他起個名字。”

“起名字?你們這裏是拍攝電影的,不是領養寵物的。”

“人總歸要有個名字才好過些。”

邵仕晏沈默了半晌。

“那就叫……程……沂吧。”他說。

“沂?哪個字?”

“雲沂的沂。”

我心裏一顫,問出了我心底的疑問:“邵導是想讓他繼續演那個角色嗎?”

“沒什麽,恰好想到而已。”

“好,我明天帶他找你。”

“今天不能走嗎?”

“讓他把這一場演完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有某種若即若離的預感。

邵仕晏沒有多說,拉開身後黑色的車門,車窗上映出玻璃房的模樣。

最終見面的地點選在了一家城內的咖啡店。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陰天的城市並不是純粹的淺灰色,由於兩邊房屋統一的顏色,而呈現一種冷淡而壓抑的灰綠色。

城市中的一切對於程沂來說,都是陌生的。

由於是下雨天,很多人進到了店裏避雨,顯得店裏的空間有些狹小。人們談笑的聲音很繁雜,壓過了原本咖啡店播放的音樂聲。

程沂端坐著,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下面,桌子上是一杯喝到一半的白水。程沂表現出來的嚴肅和迷茫在這個喧鬧的咖啡店裏有些格格不入。

他安靜地看向面前這個坐下來依舊高過自己半個頭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得當的純黑色西裝,銀色的領帶被一絲不茍地用領帶夾別在襯衫上。

男人坐下來之後,便有服務員將他手上的傘取走疊好,工整地擺在角落的置物架上。

程沂微微仰著頭,看著對方的眼睛,視線絲毫沒有偏移,稱得上是目不轉睛。在現在,很少有人會沈默地直視另一個人的眼睛很長時間,這會讓氣氛陷入尷尬。

但程沂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男人並沒有因此顯露出任何局促的神情,他的目光掠過程沂的臉,然後從容地將一張黑底白字的名片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遞給程沂。

程沂桌子下的手指動了動,但是並沒有接過來。

男人了然地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移開程沂面前裝白水的杯子,將名片放在了原本杯子的位置。

程沂從這個動作中感受到了一絲侵略性,肩膀微微向後攏了攏,他的視線轉向了桌子上的名片。

邵仕晏,導演。

“我帶你走。”

“不要...”微弱的聲音淹沒在周圍的人聲中。

邵仕晏像是沒有察覺程沂的抗拒,陳述著自己精心準備好的一切。他覺得自己幾乎是在牽著程沂的手,了解這個對於程沂來說陌生,並且理應向往的世界。

當他終於說完了那一大段話,宛如演員背完了臺詞,要做出動作一般,邵仕晏搭上了程沂瘦弱的肩膀

“不要碰我!”程沂像一只炸毛的貓,從嗓子裏發出尖銳的聲音。

邵仕晏松開了手。

後來的這段對話發生在姜鹽的酒吧裏,姜鹽講給我聽的時候,似乎還很刻意地認真回憶了一下。

“一個人出於什麽樣的心理,才會寧可在那種地方待著,也不願意面向更好的生活?”邵仕晏接過吧臺裏的男人遞過來的酒杯,他一向很少向別人發出詢問,可是這一次,他不但問了,還帶著強烈的情緒。

“人,分為身體和心靈兩個部分,通俗點說,你所謂的更好的生活只給了他身體上的安全感,沒有給他心理上的安全感。”姜鹽攤了攤手,表示無奈。

“心理的安全感?”

邵仕晏並不精通愛情裏的相處之道,他與很多初入愛情的人一樣,只是單純的想要和那個人在一起,而在一起之後的事情,完全沒有被安排進考慮的範圍內。

他想過,他可以滿足對方的物質需求,可以給對方一個安全美好的環境。如果這其中他們還融入一點愛意,一點情|欲,那完全已經是婚姻該有的樣子。

他不知道,將要與他在一起生活的人,從一開始就不能算是一個心靈完整的人,那是一個破碎的,殘缺的靈魂,他沒有修補的能力,卻貪戀於程沂的美好。

“你要給他的,不僅僅是安全的生活,還要為他建立一個新的完整的世界觀,這是讓他可以活下去的新的信念。”

邵仕晏沈默,世界觀是從小建立起來的,後天形成就算是精心打造,也一定會有所缺陷。

“這不可能。”

“那就別碰他。你的觸碰只會加快他毀滅的速度。”

摘了蘋果的人,是沒有辦法再掛回樹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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