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徐小仙醒來，只覺喉嚨不舒服，連著咳了幾聲。

梔女被他吵醒，卻不敢從梔子燈裏出來，此時的太陽已經升到三竿了。

徐小仙皺了皺眉，將披在身上的外衣拿在手裏，站起身來左右找了找，問：“陳公子呢？”

“去看宋公子了吧，”梔女的聲音懶洋洋的，還沒睡醒的樣子。

徐小仙看見面前的鐵鍋裏燒著水，水面飄著一兩朵桂花，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他拿起勺子，盛了一小碗，端著一邊吹起，一邊朝房間裏走去。

宋遇已經醒來了，只是還很虛弱，見到徐小仙進來，有些驚喜，要不是陳遙攔著，估計要跳下床去迎接徐小仙了。

“宋公子，”徐小仙走到宋遇床前，鞠了一躬，道：“小仙來晚了，讓公子受傷，是小仙的過失，先給公子賠個不是。”

“沒事沒事，半仙能來就好，只是……”宋遇看了一眼陳遙，欲言又止。

陳遙低頭收拾了藥碗，準備退出去，卻被徐小仙攔住了。

徐小仙：“不礙事，宋公子但講無妨。”

宋遇深吸了口氣，才說：“半仙還記得那時候在竹林我同你講我府上有不幹凈的東西的事？對，不是騙你的，是真的有那些東西，就在那井水裏，一到晚上就咕嚕咕嚕地響，我同爹娘講，他們不信我，只說那是漲潮，半仙以前給我一些辟邪的符紙，我就把它們貼到井口上了。”

陳遙皺了皺眉，問道：“我在井邊沒有看到符紙啊？”

“我爹娘不信這些東西，第二天就叫人給撕了，之後晚上也沒有再聽到水裏有聲音，我就沒在意了，後來又有一天晚上，我剛躺上床就聽到院子裏有稀稀拉拉的聲音，我爬起來看，你們猜我看到什麽了——女鬼！長發白衣的女鬼！”

徐小仙：“從井裏爬出來的嗎？”

“感覺不像，她身上沒有沾水，和另外兩只從水裏爬出來的鬼不太一樣，”宋遇搖搖頭，手指在頭上撓了撓，說：“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裏來的，但是看起來挺漂亮的。”

陳遙轉過頭看徐小仙，徐小仙擰著眉毛不知是哭還是笑，梔女躲在他發間正捂著嘴偷笑。

徐小仙：“後來呢？”

“後來……後來怎麽回事我就想不起來了，我好像睡著了，之後林道就跑來了，說要在我這借住躲他爹，然後去狩獵的時候就遇到你們了……那天你們走之後，我跟林道在竹林還呆了一陣，我當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不敢讓林道呆在我家了，就把他送回了林府，再回來時就看到、看到……”

宋遇咽了咽口水，臉色很是驚恐，像是光把那東西說出來都足夠要他命了。

徐小仙皺了皺眉，問：“你看到鬼門了？”

陳遙怔了一下，宋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也有些意外地看著徐小仙，輕輕點了頭。

陳遙：“你怎麽知道？”

徐小仙輕輕笑了一下，說：“宋公子看到鬼都沒怕，要真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能把公子嚇著，在現下這座北澤城裏，不就只剩那個關不上的鬼門了嗎？”

宋遇：“那時候天已經黑了，我那馬說什麽也不肯走了，還把我摔到地上自己跑了，我從地上爬起來，就聽到北澤城裏有人喊救命，說有鬼，我就跑過去，看到滿城都是鬼，天上地上，都從那扇門裏鉆出來，好像陰間所有的鬼都湧進我們城裏，它們追著城裏的大人小孩，逮到了就咬，我看見他們把一個小孩吃得只剩一只胳膊吊在嘴邊……我想去救人，可是那些鬼根本不怕打，我就拼命跑回家，我身上有半仙的符，那些鬼都不敢靠近我，我擔心爹娘……可是等我跑回家，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屋子裏被翻得亂七八糟，可是誰也不在，那些鬼圍在我的房間外邊，我怕極了，就給半仙寫了求救信……”

徐小仙想起那封求救信上沾了有血，便問：“你是怎麽受傷的？信上怎麽會有血？”

“我在寫信的時候有個女鬼朝我撲來，她根本不怕半仙的符，我被她推到地上，頭磕到了柱子，幸好我的鴿子及時飛過來啄了那女鬼的眼睛，我才得救。”

“你的鴿子居然能傷到女鬼？”徐小仙有些詫異，他想起那只送了信怎麽都不肯回去的倒黴鴿子，怎麽也不相信它還會護主。

宋遇搖搖頭，之後的事他就再沒有記憶了，不過他說了一件讓徐小仙和陳遙面面相覷的事。

“那個女鬼我見過，”宋遇看了一眼陳遙，又轉向徐小仙，輕聲說：“和小神女長得一樣，現在細看陳公子，似乎也……”

這大概就是宋遇剛開始不願意陳遙在場的原因，徐小仙低頭沈吟了一陣，忽然想到了什麽，猛地一口氣沒喘上來，捂著嘴咳了起來。

陳遙走近扶住他的手臂，正要給他拍背順氣，卻還沒碰著就被打開了手。

“別碰我……咳咳……”徐小仙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桂花水，一口灌下，放下碗，深吸一口氣，吐出來時卻還是咳了幾聲。

“半仙？你怎麽了？”宋遇掀開被子，想從床上下來，徐小仙連忙擺擺手不讓他下地。

徐小仙皺眉看著面前兩人關切的表情，道：“行啦，就岔了口氣，還沒要死呢，瞎緊張什麽。”

陳遙輕輕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伸出的手悄悄落下，藏進袖子，握緊了拳，低頭收拾桌上的碗，轉身離開房間。

徐小仙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奇怪，剛想叫住他，卻被梔女扯了一下頭發。

梔女：“半仙，你剛才幹嘛推開陳公子啊？還那麽兇！”

“我怎麽就兇了……他是生氣了嗎？”

陳遙生沒生氣徐小仙不知道，反正梔女是生氣了，一縷輕煙拽扯著他的頭發問道：“你懷疑他布陣打開鬼門，是不是？”

“小仙冤枉啊，還請姑娘高擡貴手，饒過小仙的頭發吧。”徐小仙揉了揉被扯痛的頭皮。

“半仙，你在和誰講話？”宋遇看不到躲在梔子燈裏的梔女，只見徐小仙自顧自地在講話，忍不住問道。

徐小仙伸手指悄悄將梔女那縷煙塞回小梔子燈裏，打著哈哈敷衍，東拉西扯地找了個借口便叫對方安心睡下，自己趕緊跑出了房間。

“宋公子身體不適，往後還請梔姑娘慎言慎行，別嚇著公子了，”徐小仙一邊走回院子，一邊低聲和梔女說話，梔女大概還在氣頭上，只哼了一聲，並不理睬徐小仙。

徐小仙見陳遙在桂樹下清洗藥碗，他走到旁邊，陳遙見他來，只點了下頭，問他嗓子好點了沒有。

徐小仙清了清嗓子，已經不咳嗽了，陳遙也不再問什麽了，重新從鍋裏盛出一碗熱騰騰的水擱在旁邊一塊石板上，讓徐小仙等水涼了喝下。

徐小仙看了看那碗水，又看著不知在瞎忙什麽的陳遙，忽然伸手摘下那顆小梔子燈，系在旁邊的桂枝上，用葉子擋住。

“小仙要去解一下手，梔姑娘就現在這裏等會兒吧。”

梔女沒有作聲，徐小仙嘆一口氣，回過頭拍拍陳遙的肩膀，輕聲道：“陳遙，你同我一起去。”

陳遙皺了下眉，剛想開口詢問，卻見徐小仙手指壓在唇間作噤聲的動作，瞥了一眼桂樹枝上的小梔子燈，輕輕點了下頭，跟著徐小仙穿過院子和長長的走廊，走進轉角的一間屋子。

兩人走進屋後，徐小仙輕輕關上門。

“怎麽了？”陳遙著徐小仙慢慢走近自己，卻一直沒有說話，不由地往後退了半步。

徐小仙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停下腳步，低頭解開自己的腰帶和上衣，陳遙楞了一下，趕緊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脫衣服。

“想什麽，叫你幫我看一下背上的傷，”徐小仙輕輕推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背過身，將上衣脫了下來，露出後背那道駭人的傷疤。

那道疤的顏色變深了，陳遙揉了揉眼睛，湊近一些，只見那傷口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仿佛隨時能沖破皮膚噴湧出來，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有些燙。

等陳遙看完，徐小仙才慢慢穿好衣服，說：“剛才不讓你碰，是怕你弄疼我，不是懷疑你什麽。”

陳遙看著徐小仙，突然就覺得心疼和內疚，輕聲問：“你的傷為什麽變成這樣了？”

徐小仙搖搖頭，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將雙腿盤起，撐著胳膊，說：“我也不知道，之前鬼節都沒試過這樣，不清楚是不是因為這裏離鬼門太近了，畢竟是閻王老兒的手筆。”

陳遙靠在屋子中間的大理石桌旁，擡頭看著缺了一角的屋頂漏進來的一道陽光。

“徐渄，要不我們回去吧，我擔心……”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徐小仙伸了個懶腰，跳下椅子，走到門邊，伸手打開門，回過頭反問道：“就是現在回去了，陳公子能忍著不偷偷跑回來？你想見她的吧？”

陳遙咬了咬唇，他承認他想留在這裏，他想知道宋遇說的那個女鬼，他想見她。

“沒關系，都到這裏了，就一起去看看吧，”徐小仙擡眼看向天空，嘴角輕輕揚起，道：“小仙沒什麽本事，保你一路平安還是可以的，就不知陳公子能不能也保我這一路上的開銷了？”

陳遙皺眉看著這個不管什麽時候都不忘撈錢的人，卻是笑了笑，說：“半仙既有本事保我平安，自當是好吃好喝伺候。”

“成交！不過現在你得先幫我個忙嗎？”

“什麽？”

“梔女生氣了，你去哄哄她，不然她老是不理我。”

“……你對人家做什麽了？”

“她說我對你太兇了，小姑娘心思真多，你趕緊去解釋清楚。”

陳遙挑了下眉，笑著說道：“這可沒什麽解釋的，你剛才確實太、兇、了。”

“就你們這些公子哥嬌貴，小仙我還說不得了！”徐小仙白了他一眼，穿過走廊回到院子，正巧桃莊主也趕來了，只是身後還跟著一個穿黑色鬥篷的人，徐小仙見到那人時不由地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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