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莊主剛走進院門，見到徐小仙過來，返身抓住身後人的肩，一把推到院子中間，那人趔趄了一下才站穩，鬥篷帽落到肩後，露出一張稚氣的臉，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兩頰有淡淡的雀斑印。

徐小仙呆呆地看著那個人，問：“桃莊主，你撿回來的這是個什麽東西？”

“什麽什麽東西，我回到家，哪哪都沒見著人，找了半天就看到這家夥躲在我的床下，那些小鬼好像不敢碰他。”

梔女聞聲，悄悄從桂葉下的梔子燈裏探出頭來，見著來人，不由地也是一楞。

陳遙一邊取下梔子燈，一邊不明所以地看著這一人一鬼呆滯的樣子，在他看來眼前這人不過是個陌生的青年男子，相貌平平，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梔女悄聲在陳遙耳邊說：“那絕對不是一般人，我從沒見過誰的元魂這麽幹凈。”

“你能看到元魂？”

“嗯，元魂和你們平時說的積德有關，好人的元魂會比較白，壞人的元魂就比較黑，大部分人的元魂是灰色的。”

“他的元魂是白色的？”

“不是，他的元魂沒有顏色，像水霧一樣，所以才說幹凈，我以前聽老鬼說小孩剛出生的元魂也是無色的，但是很快就會受周圍人的元魂影響染上灰色，以後根據積德情況變白一點或者變黑一點，但沒有顏色是不可能的。”

陳遙皺了皺眉，多看了那個人幾眼，卻還是覺得那就是一個普通人，實在看不出什麽元魂，便悄聲問：“半仙也能看到元魂嗎？”

“不知道，我看不見半仙的元魂。”

陳遙原是想問徐小仙能不能看見別人的元魂，但是梔女似乎誤會了他的意思，他問：“有人會沒有元魂的嗎？”

“不可能的，是人都有元魂，元魂離殼或消散，那人就死了。”

“那半仙……”

徐小仙聽到他們講悄悄話，走過來解釋道：“級別太低的小鬼可看不到我的元魂。”

“哼！”梔女見他來，一溜煙鉆進了梔子燈裏。

徐小仙聳了聳肩，將梔子燈重新系回發間，陳遙發現梔子燈口上的那朵小桂花還在，不知道是沒看見還是有意留存。

徐小仙忽然走近那人，那人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雙目在陽光下竟有些暗紅色。

“你是兔子？”徐小仙看著那雙眼睛，心下已有了結論，卻是不太相信，問道：“看你的樣子應該已經名列仙位了，為何要下凡來做人？微服私訪嗎？”

那人楞了一下，輕輕搖頭，大概是覺得徐小仙沒有惡意，眼睛裏的紅光悄然褪去。桃莊主聽徐小仙這麽說，好奇地走上前去仔細瞧了瞧他撿回來的“仙人”，卻沒看出什麽不同，倒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桃莊主撓了撓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擡眼看了看桃莊主，又看看其他幾個人，再回過神，握住桃莊主的手，在他掌心輕輕寫了一個字，擡頭對桃莊主說：“阿璟的名字是公子給取的，公子忘記了嗎？”

桃莊主怔了一下，猛地抽開手，向後退了幾步。

徐小仙輕輕溜到陳遙身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問：“我們出去一下？”

“去哪？”

“去哪都行，別在這裏看戲，跟我走，”徐小仙覺得陳遙對某些事太遲鈍，幹脆先把他拖走再說。

只是他們還沒走出院門，忽地刮來一陣狂風，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不一會兒天就被風刮來的一大團烏雲遮住了，一點光都漏不下來，如同黑夜一般。

徐小仙覺得後背好像有火在燒著他的傷口，痛得他直接跪到了地上，渾身顫抖。

“徐渄？”陳遙撐開傘擋住風沙，彎下腰扶住徐小仙的雙肩，低聲問：“你怎麽了？是不是傷口——”

陳遙回頭看了一眼，不由地心下一驚，徐小仙後背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水染紅了一片，徐小仙臉色慘白，連唇色都褪盡了，額頭的汗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梔女從梔子燈裏溜出來，衣袖間湧出一股青煙圍在他們周圍，不讓那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鬼怪接近。

另一邊的桃莊主聽見陳遙的聲音，一手握住軟鞭擋住那些要撲上來的水鬼，一手將那位叫璟的少年護在身後，大聲問道：“陳公子，你們沒事吧？半仙怎麽啦？”

“我們沒事，半仙後背上的傷口裂開了……”

“沒事，”徐小仙稍微恢覆了些，抓著陳遙的胳膊勉強直起身來，他伸手拽住梔女的煙霧尾巴，輕聲道：“梔姑娘，去看看宋公子，別讓他受傷。”

“我看你傷得比他還重！”梔女生氣地說著，卻也從袖口噴出一道煙霧往房間裏鉆去，她一邊擡手將抓到的兩只小鬼摔到地上，一邊憤憤地說道：“也不知道這宋公子是給了你多少好處，自己傷得這麽重還惦記著人家！”

徐小仙虛弱地笑了笑，沒力氣反駁，伸手在衣袖裏掏了掏，卻才想起最後一張符紙已經給陳遙生火用了。

“陳遙，你去桃莊主那邊吧，這裏梔女守著沒事。”

“你閉嘴，”陳遙抽出傘中劍握在手裏，一手扶著徐小仙走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梔女也跟著他們退到石階，徐小仙靠著柱子，看著天邊翻滾的烏雲以及滿院子亂飛的鬼怪，眉頭擰得更緊了。

陳遙小心地脫開他的衣服，從自己身上撕下幾條布來給他包紮傷口，可是血止不住，很快又把布條染紅了。

“陳遙，鬼節那晚你們放了幾個河燈？”

“我和林道各放了一個，怎麽了？”

“你們兩個，我和小神女放了四個，加起來就有六盞燈了，梔姑娘說鬼節那晚城西河有七盞燈，布局與天之北鬥相應……”徐小仙一邊說，一邊掐指算，算到一半，忽然停住，皺了下眉，問陳遙：“河燈是招魂之物，你的河燈是為你母親放的？林道的呢？”

“也是，我母親生前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他也很喜歡我母親，每年都會跟我去放河燈。”

“加上小神女的一盞，那就有三盞燈是招你母親的魂回家了，我的兩盞是給我爹娘的，梔姑娘說過有兩盞燈錯位，應該是我那兩盞燈。”

陳遙：“那小神女另一盞燈是為誰放的？”

徐小仙楞了一下，小神女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誰，也不知道陳遙就是自己的哥哥，只道自己和徐小仙一樣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她放的河燈自然和徐小仙一樣。

“小神女的父親，那就和梔女說的不一樣了，三盞燈都應該會錯位才對，為什麽只錯了兩個？”徐小仙想不明白，而且還有一盞河燈，那晚還有誰在城西河？

陳遙從小就沒見過父親，他問母親，母親告訴他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他問對他好的老仆，老仆說他父親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按小神女的年紀推算，她應該是母親去世前兩年所生，那時候他也10歲了，可他卻不記得母親何時懷過孕，若不是之後他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無意發現了那份手劄，他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個妹妹。

這麽多年，他一直回避這個問題，他從不想去尋找所謂的妹妹，他不想承認他母親和別的男人生下另一個孩子的事實。

“阿璟！”桃莊主忽然喊了一聲，陳遙不禁握緊了手裏的劍，只見黑暗中躍出一個身影，是桃莊主握住軟鞭跳上了屋頂，揮鞭左右掃下三四只小鬼。

卻沒有見到那個黑衣少年的影子。

“別擔心，”徐小仙壓住陳遙顫抖的手，反而笑道：“桃莊主不會讓他跑掉的。”

“那個阿璟就是你說的，桃莊主的有緣人？”

“是吧，一般有緣的兩個人，尾指處月老會系上紅繩，無論多遠都會相遇，”徐小仙抓著陳遙的兩只手細細看了一番，搖頭嘆氣道：“我看不到你的紅繩，沒準你會打一輩子光棍。”

陳遙收回手，皺了皺眉，問：“你還能看到他們的紅繩？”

“嗯，有緣的兩個人靠近時尾指上的紅繩會顯現，所以我才說桃莊主近期會有桃花運，他尾指上的紅繩特別明顯，阿璟是兔仙轉世的人，只有桃莊主靠近他的時候我才能看清那根紅繩。”

“徐渄，你是人嗎？為什麽你總能看到這些奇怪的東西？”陳遙在徐小仙眼前揮了揮手，總覺得那雙眼睛看到的世界與他不一樣。

“我是半仙，別拐著彎罵我。”徐小仙覺得後背上的傷沒那麽痛了，掙紮著要站起來，陳遙趕緊扶著他。

梔女的煙霧從房間裏出來，拎著一枚黃色的平安符，遞到徐小仙手裏。

徐小仙皺了下眉，問：“宋公子呢？”

“不見了，”梔女幻作人形落下來，怕徐小仙一時沖動又弄傷自己，連忙解釋道：“不是被鬼怪吃掉了，他是被閻王的鬼差抓走的，說是送到閻王殿保護起來。”

“閻王老兒！”徐小仙握住那枚平安符，忽地在他掌心燃出一朵紫紅色火焰來，他咬牙恨恨道：“敢到我地盤上拿人，當我是吃素的嗎！”

“半仙冷靜點……”

徐小仙啐了一口，甩開陳遙的手，徑自朝前走去，梔女本就一團煙霧凝成，被他直接撞散開來，陳遙回過神來，卻見徐小仙的背後冒出了一朵紫紅色的火焰，將天空中的小鬼都吸引了，直往那火焰上撲去，火焰卻將撲上來的小鬼一只只吞下，每吃掉一只小鬼，火焰將越往上升高一節。

“徐渄！”陳遙見那火焰要把徐小仙都包裹起來了，連忙追上去，剛要沖到火前，那把油紙傘像是感知到了他有危險，立馬沖到火前將他攔下，傘面擋開了那道差點撲到他臉上的火焰。

梔女的煙霧也及時趕到，將陳遙圈了起來。

“徐半仙你瘋了嗎！你有火不會去閻王殿燒啊！”梔女憤憤地罵道。

徐小仙回過神來，身後的火焰漸漸熄滅，那把油紙傘也順勢掉落在地，對著火焰的傘面竟沒有一點傷痕。

徐小仙撿起那把傘，指尖輕輕撫摸那傘面上兩只戲水的鴨子，小心收了起來，送回陳遙手裏。

“下次別太沖動，若是傷到公子，小仙可是罪過了。”

陳遙看著徐小仙冷漠的目光，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徐小仙拾起角落裏一把倒地的掃帚，借來陳遙的傘中劍，一劍揮下將掃帚頭斬去，留下竹竿在手裏打了幾個轉，還算順手，便將劍扔回給陳遙。

梔女戰戰兢兢地走上一步，半蹲下來，恭敬地叫了聲：“半仙。”

周圍亂飛的小鬼一時間也紛紛落了下來，匍匐在地上，喊道：“半仙。”

陳遙看著滿院子戰戰兢兢的鬼怪，不由地楞住了，他幾乎可以肯定眼前此時此刻的徐小仙才是真正的半仙，別說那些鬼怪了，就剛才徐小仙遞傘時看他的眼神，都讓他心生寒意。

“我怕有一天他會忘了自己是誰。”

陳遙想起先生的話，正要開口，忽覺頸上一陣刺痛，眼前便是一黑，身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很痛，卻不能喚醒他逐漸消散的意識。

他忽然就明白了，徐小仙是要扔下他自己去闖閻王殿。

“徐……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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