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桂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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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北澤的城門竟還大開著,陳遙和桃莊主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對勁,牽著馬慢慢走進城裏。

兩人都聞到了一股惡臭,胃裏雖沒食,卻也翻江倒海起來。

街道寂靜無風,卻翻滾來一只竹籃,停在他們跟前,兩人覺得奇怪,陳遙握住身後的傘中劍,桃莊主也悄悄握住腰間的軟鞭。

“小心身後!”桃莊主忽地叫了一句,軟鞭朝身後打去。

陳遙聽見喊聲,還沒回頭就聽見背後“叮”的一聲鈴響,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回過頭一看,竟又是一只水鬼,腦門上被釘上了一把銀色匕首,刀刃處插了一張符紙,慢慢將水鬼吸了進去。

手柄末端有兩個銀色的鈴鐺。

徐小仙從旁邊的樓頂上跳落下來,沒看那兩人,只是彎腰拾起那把匕首,將符紙取下來,夾在指間揮了一下點燃,一瞬間就燒沒了。

他將匕首握在手裏,回頭看著從馬上下來的兩個人,目光冷漠,陰森森地問道:“陳公子怎麽又回來了?”

陳遙看了一眼桃莊主,聳了聳肩,道:“我是往南走的,也不知道怎麽跟著桃莊主就到這裏來了,桃莊主是你叫來的吧?”

“桃!莊!主!”

“天黑了,我分不清東南西北,看到路就往前走了,哪知道這麽容易就到北澤了。”

徐小仙氣不打一處來,梔女從他發間飄出來,落到地上,陳遙覺得奇怪,伸手摸到徐小仙頭發上的那個小梔子燈,被徐小仙打開了手。

陳遙收了手,問:“梔子燈怎麽變得這麽小了?”

梔女:“半仙嫌燈大招眼,就讓我把它變小了。”

桃莊主:“你們什麽時候來的?這裏怎麽也這麽安靜?”

徐小仙皺著眉看著街道,又看著那兩匹馬,說:“剛來,和之前那個村子一樣,這裏也被鬼掃蕩了,只是這裏有人受害,你們聞到味道了?”

兩人點點頭,只有梔女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

“奇怪了,”徐小仙走到一匹馬跟前,摸摸馬的頭,回頭問陳遙和桃莊主:“你們的馬來的路上沒有發瘋嗎?”

兩人一下就想起那天晚上拉他們到小村子的那匹馬,這兩匹馬似乎沒有受到影響。

“那頭黑毛驢也沒有受影響,你們看,它在那吃草呢。”梔女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馬廄,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在食槽裏安心地嚼著幹草。

徐小仙拍了拍兩匹馬,也讓它們自己去找食了。

徐小仙:“我要先去宋家看一下,不知道宋公子怎麽樣了,但願我沒有來晚,你們有什麽計劃嗎?”

桃莊主想了想,說:“我回家去看看。”

“你呢?”徐小仙並不擔心桃莊主,只回頭問陳遙:“你在這有親朋好友嗎?”

陳遙搖了搖頭,說:“我同你去看看宋公子吧。”

“那就走吧,”徐小仙從衣袖裏掏出兩枚平安符,遞給桃莊主,說:“一個給你,另一個,你看著給吧。”

桃莊主皺了皺眉,收下了,卻沒當回事,縱身躍起,跳上了房屋,一會兒功夫就不見人影了。

陳遙走到徐小仙身旁,問:“為什麽是兩個?”

徐小仙笑了笑,說:“我想,他快要遇到他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了,先給他備著。”

“半仙這時候了還有閑情給人算姻緣呢。”

“桃莊主的桃花相都在臉上了,我不想算都不行了,不像陳公子,小仙是怎麽都看不出閣下的桃花運在哪了。”

“半仙可是逮到機會就要擠兌我?”

徐小仙打著哈哈道:“不敢不敢。”

梔女飄到他們中間,插話道:“你們先別鬥嘴了,趕緊去找人啊!”

兩人一鬼這才往宋府的方向趕去,宋家在城中偏東南的位置,靠近入海口,他們剛到宋家門口就聞到一股海腥味,夾著點血的味道,徐小仙皺了皺眉,推開大門,只見一人倒在石階上,額頭撞破了點血,院子中央飄浮著幾只小鬼,一見到人來,立馬迎上來要咬他們。

徐小仙沒看這些鬼東西,直接奔到階前將人扶起來,借著淡淡月光認出這人就是宋遇,探了探鼻息,所幸只是暈了過去。

梔女擡起手,三四條煙霧如蛇一般從她寬大的袖口裏鉆出來,直撲向那些小鬼,在空中纏繞起來,煙霧像麻繩一樣將小鬼死死地捆住。

徐小仙將宋遇背到床上,叫陳遙來給宋遇療傷,自己跑去檢查各個院落房間,梔女本來也想跟去,被徐小仙趕回了宋遇的房間。

“梔姑娘,你好好守著陳公子。”

宋遇身上沒有外傷,只有額頭上破了點皮,陳遙已經給他包紮了。

梔女飄過來,問:“他怎麽不醒呢?”

“餓了幾天了,肚裏沒食,一會兒我給他灌點米湯,有力氣了自然就會醒來,”陳遙給宋遇蓋上被子,在屋子裏東翻西找,梔女問他找什麽,他說:“米、面、豆子,或者別的什麽能吃的都行,還有鍋,我得給他煮點東西,他再不吃,估計沒給鬼吃了,自己也得先餓死。”

梔女便跟著陳遙在屋子裏亂翻起來,卻是裏裏外外都沒見著一點能入口的東西。

“等一下,”陳遙拍了一下頭,想了會兒,說:“要是這裏有東西吃,宋公子怎麽會這麽多天都沒吃東西?是不是因為這裏已經沒有食物了,宋公子才會餓暈在這裏?”

“對,”徐小仙從門外走進來,說:“這裏確實沒有可以吃的東西,而且也沒有其他人了。”

“怎麽會?宋公子的爹娘怎麽會把他扔在這裏自己逃命?”

“不一定是逃命,只是不見了,宋公子身上有我的平安符,一般鬼怪近不了他的身,所以他留下來了,你看那些小鬼都不敢碰他。”

陳遙卻見梔女在宋遇床上穿來穿去,似乎不受影響。

徐小仙撓了撓頭,解釋道:“梔姑娘沒有惡意,平安符不起作用。”

“那現在怎麽辦,不吃東西的話,宋公子可能撐不到日出。”

“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是吧?”

“沒毒就好……半仙是想到什麽了?”

徐小仙指著屋外院子裏的一棵桂花樹,此時還不入秋,枝頭卻冒出了幾朵米黃色的小花簇,飄著淡淡的桂花香。

徐小仙:“古時候征戰沙場的士兵若是被截了糧草,那就是見什麽樹葉草根都要吃了,我們將就著給宋公子弄點花葉嘗嘗?”

“……行吧。”陳遙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你去院子裏支個鍋,我去摘枝頭的嫩葉下來,給你這個,”徐小仙在袖口裏翻了一陣,捏出一張符紙,卷成細筒狀,輕輕吹了一口氣,遞給陳遙,說:“就剩一張了,一會兒你生火的時候對著它吹氣就好了。”

陳遙接過符紙筒,放進懷裏,從屋裏端來一口小鐵鍋,用樹葉擦幹凈,找來幾根粗樹枝將鐵鍋架了起來,梔女揚起一陣風,從柴房裏卷來一根根的木柴,堆在鐵鍋下邊。

陳遙從後院的井裏打來一桶水,托梔女的福,那水看起來很清澈,沒有水鬼呆在裏邊。

他把水倒滿鐵鍋,用徐小仙給的符紙筒吹著了木柴,便走到樹下,擡頭看徐小仙抱著那細細的樹枝摘著最頂端新長出來的嫩葉,不由地擔心起來。

忽地一陣陰風吹過,鐵鍋裏的水咕咚咕咚一陣亂響,鍋下的火苗差點被吹滅了,徐小仙的眼睛似是吹進了沙子,用手揉了一下,只聽喀拉地一聲響,身體不由自主地掉落下去。

“徐渄!”陳遙聽見樹上劈劈啪啪的動靜便知是徐小仙摔了下來,在他落地前趕緊伸手接住,兩人便一起摔到了地上。

梔女飄過來,見兩人沒事,只是滿頭滿身的樹枝樹葉,不由地捂嘴偷笑起來。

“你沒事吧?”徐小仙跌到陳遙身上,基本就沒感覺到痛,才想起陳遙的腰傷剛好,趕緊扶起陳遙,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腰,問:“有沒有傷到?”

“沒事,”陳遙是摔得有點痛,卻沒有受傷,看著徐小仙頭發上系著梔子燈的位置夾了一小朵桂花,不由地好笑,伸手輕輕理了一下他的頭發,摘掉幾片葉子,卻沒有動那朵小花。

徐小仙平時不太喜歡別人碰他的頭發,只是剛才他不知為何沒有打開陳遙的手,見陳遙沒事,便低頭去撿地上掉落的葉子,把那些嫩葉撿起擦幹凈,丟進鍋裏。

“花也可以丟進去嗎?”徐小仙指尖捏著一朵小花,放到嘴裏嚼了嚼,香香甜甜,還有點澀。

“隨便你……”陳遙見他直接就把花吃了下去,眉頭直皺,卻也實在提不出反對的意見,畢竟,桂花本來就是可以吃的,桂花糕、桂花釀也是用桂花直接制成的。

徐小仙覺著花的味道不錯,撿一些丟鍋前總要自己先吃上一兩朵,他還問陳遙要不要吃,陳遙只勉強嘗了一口,就不再吃了。

陳遙看著鍋裏的桂葉桂花已經夠多了,便叫徐小仙不要撿了,徐小仙湊到鍋前聞了聞,頓覺食欲大增,連忙問陳遙:“這個宋公子吃完我能吃點嗎?”

“可以……我覺得他吃不了那麽多,”陳遙拿來勺子和碗,徐小仙拿著他那把銀色小刀在桂樹皮上刮了一片樹皮下來,問陳遙能不能丟進去。

陳遙眉眼跳了一下,總感覺一開始點了頭,之後就覆水難收了,可看著徐小仙那雙認真的眼睛,他又沒忍住,點了頭,讓徐小仙把桂樹皮扔進那鍋樹葉湯裏。

徐小仙放了樹皮,跑進屋子裏拿來兩罐瓷瓶,一罐裏面白花花的,一罐卻是黑乎乎的,陳遙嘗了嘗,白色的是海鹽,黑色的似乎是芝麻磨成的粉。

陳遙拿著白色的那罐,說:“放這個,黑色那個不要。”

徐小仙撅了撅嘴,有些失望,卻不強求,拿著那罐芝麻粉用手指蘸著吃,過了會兒又覺得光這麽吃不好吃,撿著樹葉蘸著吃。

“半仙,你是屬兔子的嗎?”陳遙真是生怕他吃壞肚子,那桂樹葉又幹又硬,也不知徐小仙是怎麽吃得下去的。

“我屬狗的,”徐小仙靠著桂樹幹坐著,嘴裏嚼著一片樹葉,擡頭看著夜空淡淡的月亮,說道:“我可不像你們這些公子哥,我肚子餓,什麽都好吃。”

陳遙楞了一下,從鍋裏盛出一碗樹葉湯來,他小心嘗了一口,味道竟也還好,便給徐小仙端去,說:“你別老吃那些生的,這裏有熱的,小心燙,一會兒吃完自己去盛,我拿一碗給宋公子送去。”

徐小仙點點頭,卻完全沒聽陳遙的話,趕緊就喝了一口,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一邊吐著舌頭,一邊扇風。

陳遙也懶得管他了,盛了些嫩葉,用勺子壓碎一些再倒入湯汁,端進屋裏,等涼一些才餵給宋遇吃下去,宋遇不清醒,吞咽很慢,他只好將人稍稍扶起,用勺子小口小口地灌下去。

這裏餵下一碗,外邊的徐小仙已經快把整鍋吃完了,要不是梔女提醒他陳遙還沒吃呢,恐怕他都忘了要給陳遙留一點。

徐小仙吃飽就靠在桂樹幹上睡去了,陳遙餵完宋遇,重新扶人睡下,把了把脈,確認無事後才回到院子。

梔女飄過來,指了指鍋裏,叫陳遙吃點,他忙了一晚上,也覺得有點餓了,便盛了一碗吃下去。

他給鍋裏重新添了水,鍋下重新添了木柴,讓桂樹周圍都暖融融的,夜色已深,梔女也覺得累了,化作輕煙鉆進了徐小仙發間的小梔子燈裏。

陳遙走進屋裏,找來兩件衣服,回到桂樹下,一件輕輕蓋在徐小仙身上,一件披在自己身上,坐在徐小仙旁,也靠著桂樹合眼睡下了。

一陣風吹過,一朵桂花從枝頭飄然落了下來,掉在他肩上,又沿著衣服滾落,掉進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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