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暫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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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仙平靜地看著那屋子,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要責怪陳遙的意思,只是說:“陳公子,到這裏你就別進去了,安靜地看完結局吧。”

“什麽……”陳遙還沒問完話,就看見那竹屋裏燃起了火,只聽見屋裏梔女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充滿了怨恨和詛咒。

徐小仙:“別擔心,梔女不會有事的,至於那個男人,反正衣冠禽獸,死不足惜。”

“他不是梔女的未婚夫嗎?”

徐小仙笑了笑,說:“陳公子,我提醒過你,好心是會被利用的。”

“梔女騙我的?那梔子燈定情也是假的嗎?”

“我怎麽知道,你等她出來問她不就知道了。”

陳遙聽見火裏嗶嗶啵啵的聲響,和男人淒厲的慘叫聲,有些於心不忍,只是徐小仙擋住去路,說什麽也不讓他去救人。

他有些惱火:“這樣冤冤相報,什麽時候才是頭?那男人死了難道不會反過來找梔女報仇嗎?”

徐小仙冷漠地笑了一下,道:“梔女不會給他這種機會的,他會消失得幹幹凈凈。”

“你讓開。”

“不行。”

“半仙這是要跟我動手嗎?”

“不敢,若是公子執意要去送死,那小仙只好按自己的辦法來了。”徐小仙從衣袖中取出兩枚符紙,在空中輕輕一揮,符紙尖兒燃起了一團火。

“徐渄!”

“陳公子,我告誡你的話你不聽,這就是你自己造成的後果,我收你的錢,只負責你的安危,別人的命與我無關,何況,那是他自己造的孽,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他應該的,因果有數,沒什麽好說的。”

轟地一聲,竹屋在火焰吞噬下倒塌下來,一縷輕煙落在陳遙跟前,幻作人形,張開手臂將陳遙擋在身後。

梔女:“半仙,人是我殺的,我會跟你回去領罰,下幾層地獄也沒關系,你不要傷害陳公子。”

徐小仙看了她一眼,將手裏的符紙甩進那團火裏,兩張符紙的火苗竟以火為食,一點點啃噬起來,直到把竹屋裏裏外外的火都吃完了,才熄滅。

“不敢傷害你的陳公子,但求他能長點記性,少給我惹事。”

陳遙握了握拳,忽然冷笑一聲,道:“在下不才,只會給半仙惹事,叨擾半仙了,以後就不勞半仙記掛了。”

“你去哪?”

“自是與你不同路,何必問。”

“好,不同路,若是讓小仙在北行路上看見閣下,莫怪小仙得理不饒人。”

桃莊主來得有點遲,兩人正吵得興頭,見他趕過來,各自背過身誰也不理誰,梔女夾在中間左右看著兩人,一時不知怎麽辦。

桃莊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為一姑娘爭風吃醋。”

聽到這話,兩人一鬼都沖桃莊主瞪了一眼。

徐小仙瞥眼看了看陳遙,嘆了口氣,走到桃莊主身旁,輕聲囑咐:“你跟他去,他要是這一生氣就回陳府了,那自然最好,我只怕他半路想不開又往北行,你在他身旁我也放心些,由他吧。”

“那你呢?你那點斤兩還不如他呢,自己去送死,你是想讓他後悔一輩子?”

“我的命數我自己知道,閻王老兒也不敢隨便抓我走,放心吧,我半仙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正說話,一陣陰風吹來,讓三人一鬼都嚇了一跳,不由地往四周看去,卻不見有動靜。

徐小仙回過頭喊道:“陳公子,你要走就趕緊走,等天黑了,小仙怕你不敢走了。”

陳遙白了他一眼,腳下生風,飛快地往竹林裏鉆去,一下就沒影了。

徐小仙拾起傘,收好,交給桃莊主,道:“有勞莊主將此傘一並帶去吧。”

桃莊主看了他一眼,只罵了一句有病,卻也腳步輕盈地往竹林奔去。

梔女呆呆地看著竹林的方向,沒有動。

徐小仙:“想去就跟去吧,小心別被太陽曬傷了。”

“半仙,對不起。”

“行了,反正現在鬼門都關不上了,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又要跑出來,要在人間呆著就呆著吧,只是鬼門動靜那麽大,人類的捉妖師恐怕會有大行動,我給你的符紙可以擋住那些個狗鼻子,你自己註意避著點。”

“半仙,我不走,我跟著你。”

“我可是要收費的,你拿什麽給我?”

梔女指了指地上的梔子燈,徐小仙有些哭笑不得,道:“這是你的燈嗎?我都還沒說你鳩占鵲巢。”

梔女可不管那麽多,化作一縷煙鉆進了燈裏,徐小仙嘆了口氣,彎下腰用手指敲了敲梔子燈的外殼,問:“梔姑娘,你把燈籠縮小點唄,這麽大,太招眼了。”

“陳公子拿燈的時候你怎麽不說縮小點呢!”梔女一邊說,一邊施法將燈籠縮小,直到變成一枚紅豆粒的大小,徐小仙才喊停,伸手撿起小梔子燈,折了根草串起來,系在一綹發上,若隱若現,倒也別致。

徐小仙輕輕跳上竹子頂端,看著北邊翻滾的烏雲,皺了皺眉,梔女小聲地在他耳邊說:“半仙,你知道祈禳之法嗎?”

“諸葛武侯祈求上天增壽的那個陣法嗎?”

“嗯,我聽老鬼們說鬼節那晚有人城西河布了七星燈,從地獄裏召出了一只厲鬼,將鬼門守衛都給殺死了,從那之後,北澤的鬼門就關不上了,閻王派去的鬼差也給那厲鬼吃掉了。”

徐小仙回頭看了一眼城西河的方向,鬼節那晚他也在城西河,卻沒看到什麽七星燈,而且那時如果有人在城西河布陣他應該能感覺到,可那晚他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徐小仙低頭掐算一番,卻怎麽也算不出來結果。

他問:“七星燈是七盞燈按北鬥的星形布陣嗎?我記得祈禳之法需要七七四十九盞燈圍繞著主燈燃燒七天七夜方能成功,武侯那麽小心護著都讓燈滅了,放在城西河裏的燈怎麽能燃燒那麽久?”

“那不一樣,鬼節是全年陰氣最盛的時候,河燈又是招魂之物,只要放燈的人願望足夠強烈,七盞燈與天上北鬥七星應和之際,召喚就能成功,只是我覺得有點奇怪。”

“城西河的陣法召喚的厲鬼為什麽破的是北澤的鬼門,城西的鬼門卻沒有異常。”

“嗯,我也想不通,那兩只水鬼說得不清不楚,說什麽七盞燈裏有兩盞燈錯位了,導致星辰相位北移了。”

徐小仙撓撓頭,只覺得越想越糊塗,當下決定先趕往北澤看看情況再說。

徐小仙在村子裏轉了許久,終於找到一頭縮在馬廄裏的黑毛驢,其實村子裏有馬,只是他從小一上馬就犯頭暈,所以一直也沒學會騎馬。

梔女看著那頭怎麽都跑不快的毛驢,問道:“半仙,你的腳程都比它快吧?”

“到達北澤前,我得留點力氣。”

梔女停了會兒,才問:“半仙,你那時候為什麽要去找閻王爺?你不去閻王殿的話,現在的身體也不會這樣。”

徐小仙靠在黑毛驢的背上,看著漸漸遠去的小村子,問:“是不是陳公子問你了?”

“嗯,我覺得他挺在意你的,你不應該趕他走的。”

“他是醫者仁心,見誰可憐都要管,你不就是利用他這點才編了那麽個無聊故事騙他嗎?”

“我沒騙他,梔子燈真的是我的定情信物……”梔女說到後邊就底氣不足了,不再說下去了,她不是死於疾病,而是竹林裏那個死去的男人,先是玷汙了她,又將她掐死,吊在樹上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樣子。

大家說她死得不幹凈。

沒有人替她的死惋惜,沒有人替她的遭遇申冤。

她死不瞑目,那個男人卻活得逍遙自在,如果人間的無人能替她做主,那她就自己來。

徐小仙:“送你梔子燈的那個人呢?你報了仇,怎麽不去見見他?”

“他已經娶了別人啦,現在孩子都打醬油了,我去找他做什麽。”

“你沒有不甘嗎?”

“以前或許會,現在都過去那麽久了,難道還要他為我一輩子不娶妻生子嗎?”

“你倒是挺想得開。”

“他沒有再給誰紮過梔子燈了,他應該還是記得我的……這樣就夠了……”

“下次我給你紮梔子燈吧。”

梔女噗嗤一聲,輕輕笑了笑,眼角悄悄落了一顆淚,只是徐小仙看不到,只當她是嫌棄自己手藝不好,便說:“他能用竹子做燈籠,我給你拿紙做,你還能帶回去,保證連閻王見到你都要禮讓三分。”

“你那冥燈我才不要。”

……

話說陳遙走了沒多遠就停下來了,轉過身就看見後邊追上來的桃莊主,看見那把油紙傘就知道是徐小仙吩咐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陳遙:“桃莊主何必親自前來送傘。”

“我也不想來啊,半仙吩咐了,要我跟著你。”

“半仙何德何能竟也能使喚莊主了?”

“少在這裏陰陽怪氣的,你要有本事就別讓半仙一兩句話就氣跑了,”桃莊主將傘塞到陳遙懷裏,伸了伸懶腰,朝北邊的天空看看,說:“我可是想去北邊的。”

“那莊主自行前去便是了,傘我也收下了,莊主還請回吧。”

桃莊主上下打量著陳遙,說道:“你們還真有趣,明明吵架吵得那麽真心,眼不見了,反倒互相擔心起對方的安危了?”

陳遙臉上微微發燙,嘴上卻不肯承認,返身往南走,桃莊主跟在他身後往南去,他沒有方向隨便亂逛,桃莊主也跟著隨便亂逛,反正不管他去哪裏,桃莊主都不遠不近地跟著,怎麽也甩不掉。

陳遙:“桃莊主為什麽想去北邊?”

“我家在那裏,不然半仙請不動我的。”

“你不擔心他嗎?”

“他說自己的命數自己知道,擔心也沒用。”

“莊主和半仙認識很久了吧?”

桃莊主見他套自己話,也不藏不掖,邊走邊說:“要是從最初見面開始算,那也有十年了,那時候他還是個小鬼,我在河邊撿到他的,滿身是血,我還以為他給什麽東西咬了。”

陳遙皺了皺眉,十年前是徐小仙背上受傷的那一年,這麽說是桃莊主救了他。

“沒有,我沒救他,那小鬼沒死,嘴裏一直喊著‘先生先生’的,我就把他帶到先生家裏,救他的是先生。”

“你要沒有帶他回去,他可能就沒命了,他傷得很嚴重。”

“不會,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能站起來,就算我不管他,他自己也能走回家的,你見過他的傷口了?那個看起來是挺可怕的,不過他當時確實沒有想象的那麽虛弱。”

“聽先生說,他在床上趴了好久才能下地。”

先生說每次給傷口上藥都是折磨,傷口全部潰爛了,最初半個月,每次上藥徐小仙都是疼暈過去,後面他就咬牙忍著了,這樣的日子竟過了一個月,那傷口才算是長好了,上藥也不再疼得死去活來了。

“那次之後大概過了四五年吧,他長大了一些才來我的桃花莊,那時候我們才慢慢認識的,這家夥長大了可沒怎麽學好,專愛給人看相算命胡說姻緣,被先生趕出家來他就跑到我那去蹭吃蹭喝,害我每次都要送他回家,幫他跟先生求情,先生最初還念著是我把他撿回來的,給我點面子,到最後先生都不待見我了。”

陳遙想起那時候在半仙家看到的場景,不由地笑了笑。

桃莊主見他笑,便知他已經不生氣了,也笑了笑,說:“其實你人不錯,南源四公子裏也就你老是跟半仙對著幹。”

“莊主可是拐著彎罵我呢?”

桃莊主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陳遙的肩膀,說道:“哪裏哪裏,不過是你比其他三公子更不容易被半仙弄得鬼迷心竅罷了,我記得半仙說你們第一次見面你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最後他還是說對了。”

“可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聽他的,大多數人對半仙的話都是言聽計從的,你是一直都不信他。”

陳遙低了頭,咬了咬唇,說:“我分不清他說的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是假。”

“但你確實把他當朋友。”

“我說不上來,我覺得我在很久以前就見過半仙,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感覺熟悉,只是想不起來。”

“南源的地兒就那麽大,你跟他年紀差不多,住得也不遠,沒準小時候在街上亂跑時就撞見了。”

“可能吧。”

兩人邊聊邊走,陳遙沒怎麽看路,倒讓桃莊主趁機反客為主,不知何時竟改了路線,往北邊走了好遠。

陳遙發覺路線不對,看了一眼桃莊主,桃莊主則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擡起手擋在眼前,看著即將下山的太陽,問道:“哎呀,天要黑了,我們找家客棧歇息吧?”

“不行,既然路線已經錯了,那幹脆一口氣趕到北澤吧,別誤了莊主返鄉的熱情。”

陳遙在村子裏買了兩匹馬,兩人騎上馬,直往北澤的城門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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