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逢何必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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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程芷月,還是葉子欽,亦或是林以清——

他們都沒有想到,他們會如此之快的再次看到言曜。但是很顯然的是,這是最後一次,真正的最後一次。

那是一個夜晚,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

深秋季節的寒意在這樣的深夜裏愈發濃重,絲絲點點的侵入,在四肢百骸蔓延,陰冷,而且蝕骨。

寂靜的夜晚裏,葉家突然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敲門聲,因為太過突兀顯得有些詭異。

葉子欽心中一驚,這樣的深更半夜有何人會來敲門呢?實在是太不符合常理。

他輕手輕腳的從床榻上起身,隨手披上一件長衫,撐傘走至家門口。當他小心翼翼而又擔驚受怕的打開門閂看清來人的時候,瞬間大吃一驚,楞在了原地——

是言曜!可是他……此時的言曜已經面無血色,嘴唇青紫,不知是因為長時間淋雨的緣故還是其他什麽原因,他的身體不住的顫抖,仿佛下一秒便會倒下,然後人事不省似的。

仔細觀之,言曜身上丹青色的衣衫已經幾乎被鮮血染透,雨水混雜著血水,從他衣襟的下擺緩緩淌下,觸目驚心。

和言曜第一次出現在他和程芷月面前的樣子如出一轍,只是今日的言曜看起來更加虛弱,更加嚴重了些。

葉子欽握著傘柄的骨節慢慢收緊,泛出青白的顏色。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言曜身負重傷,渾身是血的樣子,聰明謹慎如葉子欽,此時此刻對於言曜的身份也是了然於心。

“快進來,淋這麽久的雨怎麽行!”葉子欽假裝沒有看到言曜身上的傷,害怕因此讓自己的家人收到驚嚇,只是關懷的呵責言曜半夜站在這裏淋雨,如同他們只是普通的朋友。

言曜氣若游絲的說:“葉……子欽。”

這是言曜第一次直呼葉子欽的名字,葉子欽不免有些詫異,但是言曜卻認為這很平常。

之前的自己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也和他們這些極有教養的人一樣對他人使用尊稱,但是這並不是真正的他,不是真正的他的習慣。

言曜自幼性格孤僻冷傲,為了成為頂尖的殺手見慣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任何事、任何人,於他來說不過的過往雲煙、不過是生命中匆匆的過客。

所以他從不在乎禮數周不周全,不在乎別人對他有著怎樣的看法,我行我素,逍遙自在。

葉子欽靜默了一瞬,聽到言曜已經沒有幾分力氣的聲音他感到有些難過:“別急,你慢慢說,到底怎麽了?”

言曜俯身吐掉了口中的鮮血,說:“你一定……要記住我今天跟你說的話,每一個字……每一個字,也不能忘。”

“我是……殺手言曜,所以你們,你們每次看到我都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但是這次不太一樣,我大概,我大概真的撐不過這一次。”

葉子欽聽到這裏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他會……死嗎?

這個還如此年輕的少年……會就這樣死去嗎?他不敢想。

言曜艱難的扯出一個笑容,只是這個笑容太過僵硬,讓人看著心生寒意:“我有一本冊子,一本……記錄關於我所有事的冊子。這本冊子就放在廣州,廣州的……民巷,這條巷子的盡頭有一座小屋子,就在那裏。”

言曜看起來很難受,像是已經無法連續說話的樣子。

葉子欽有些焦急:“你別說了,你現在實在是太虛弱了,你現在和我進去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們再議,嗯?”

言曜固執的搖了搖頭:“我中了毒,這種毒毒性發作很快,我大概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我和你說的一定要記住,去把那本,去把那本冊子拿回來,務必。”

“然後……一定要轉交給程芷月,那裏大概有她想要知道的東西……關於……林以清的。”

葉子欽有些疑惑,關於林以清的?難道……

葉子欽大驚,失聲道:“難道是你?!”

言曜楞了楞,然後緩慢的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已經若不可聞:“是我……我對不起程芷月,請你代我向她轉達我的歉意……她救的,只是一個本該去死的人。”

葉子欽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是一只手緊緊攙扶著言曜不斷下滑的身體,另一只撐著傘,將連綿不絕的雨水阻隔開來。

但是,很快的,言曜閉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還因為痛苦而輕微的扭曲,只是已然沒有了半點血色,沒有了半點生氣。

一條鮮活的生命,最終只是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或許他曾經罪孽深重,那麽英年早逝,便是命中早已註定的劫數罷。

葉子欽的心十分沈重,像是有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在心頭,痛苦之餘,讓他喘不上氣來。

葉子欽在家門口怔楞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放下傘,冒著瓢潑的大雨去了棺材鋪。

第二天一早,葉子欽便來到了程家。

“子欽?你怎麽忽然來了?”程芷月對於葉子欽清晨的突然到訪有些摸不著頭腦。

葉子欽想了想,還是打算實話實說:“小月,言曜死了。”

程芷月瞬間睜大了雙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可置信:“什麽?你說什麽?!言曜……小白死了?”

“……是。”

“那你呢?你是怎麽知道的?他現在在哪裏?”

葉子欽也有些不忍:“昨天晚上,他來我家找到了我。他臨終前托付我讓我將他藏在廣州的一本冊子務必拿到手。”

程芷月不解:“冊子?什麽冊子?”

葉子欽將昨晚言曜對他說的話一五一十的轉告給了程芷月,程芷月聽完流下了眼淚,但同時,她的心中也略過一絲疑惑。

與林以清……有關的事情?

只有一個可能性,這件事情的真相大概只有這一種可能。

三天後,言曜下葬。

葉子欽的字寫的很好,親手為他立了墓碑。

上書——少年志者言曜之墓。

言曜若是知道,大概是會譏笑他們的吧?志者?真是笑話。他言曜自己清楚,自己這樣的人,或許連墓碑都不配有。

但是他們還是為他立了,而且,冠以美名。

這樣,言曜大概可以安心了。

畢竟最後的他,是想要贖罪的吧?是想要不辜負於他有恩之人的吧?是想要……重新做人的吧?

林以清得知這個消息後也是難掩的震驚。

在他還沒想好怎樣處理這件事的時候,言曜死了?真是讓人猝不及防。

或許是他還活著,或許是言曜給人的感覺過於孤苦淒涼,林以清竟不恨他,甚至感到,有些可憐他。

畢竟他也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弱冠之禮未成,人生之甘未嘗。

程芷月近幾日來找他的時候都有些陰沈沈的,看起來難過極了,眼眶也有些發紅。

林以清很心疼,但是他也能夠理解她。

言曜是她親手救下來的人,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自然有了感情,難免的。

“小月?小月?”直到林以清輕輕的喚自己的名字,程芷月才有些回過神來。

“啊,以清。我沒事,真的。沒事,我只是有些難過。”程芷月的聲音依舊有些悲傷,惹人憐惜。

林以清擡手緩緩拂過程芷月的發絲,溫柔的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是也別多想。答應我,好嗎?”

程芷月點點頭。

林以清擁住她,聲音低沈喑啞的對她說:“傻丫頭,真是善良的要命。”

但是林以清知道,他的小姑娘就是這麽一個善良單純,如同白紙一樣的女子,因為從小養尊處優,從未經歷過大的挫折,所以她成長的簡單,如同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幹凈而又美麗。

在這樣看似太平實則動蕩的年代裏,這樣的女子少之又少,他又怎麽可能不珍惜?

林以清幾天後便動身前往了廣州。

這本冊子一定很重要,不然言曜不會臨死前才鄭重其事的將其托付,或許這其中牽扯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他就算拿到了,也是一個不好解決的麻煩。

言曜所說的那間屋子很好找。

民巷的盡頭,面朝南方,環境很清幽,也很寧靜。只是大概因為很久沒有人住,雜草叢生,有些荒敗頹唐之感。

那本冊子並不好找,或許是因為它太過重要,言曜將它放在了一幅畫背後的暗格裏,林以清很手下找了許久才發現。

冊子似乎經常有人打理,面上沒有一絲灰塵,藏青色的封皮上什麽字也沒有,看起來有些古怪。

翻開冊子,頁面已經有些泛黃,但是字跡依舊清晰可辨。可能是言曜的字吧,筆鋒淩厲蒼勁,筆法並不嚴謹,反而有些隨意,頗有些字如其人的味道。

林以清看了看,發現這是一本記錄他殺手生涯的冊子,言曜一輩子拿錢辦事,這本冊子上寫的清清楚楚,什麽人,因為何事,於何時何地殺了何人。

在最後幾頁林以清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有些特別的是,他的名字旁邊有一個用朱砂雋寫的字——待。

待?這是什麽意思?等待的意思嗎?

林以清起先有些疑惑,隨後便恍然大悟,這個字的意思是——他是他唯一一個失手未能殺掉的人,所以讓他等著?表示言曜終有一天會殺了他?

林以清嘲諷的笑了笑。

只可惜,言曜你已經死了,沒能再來取我的性命。

雖然早已知道,但是林以清在看到自己名字旁邊註明的委托人周平時,還是生出了憤懣與不平。

也罷,還是忘記這件事比較好,林以清這樣告誡自己。

大約一個半月後,林以清回到了臨安。

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那本雖然輕薄但是卻又沈甸甸的冊子。

葉子欽聽說林以清回來的消息後便立刻去了林宅。

“以清,那本冊子可予我一觀?”葉子欽見到林以清的第一句話竟然便是詢問這本冊子的下落。

林以清感到很意外,按理說這本冊子裏面究竟有什麽內容和葉子欽有什麽關系?他為什麽這樣急切的想要看看這本冊子呢?

雖然心中疑惑,林以清面上卻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依舊淡然的回答:“當然,只是不知子欽你要這本冊子有何用途?”

葉子欽楞了楞,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覺得一定要看這本冊子,只是這種感覺很強烈,無法讓人忽視。

葉子欽只好含糊其辭:“我有些事需要確認。”

看著葉子欽支支吾吾似乎不願透露實情的樣子,林以清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葉子欽帶著那本冊子回到了家中,修長的手指慢慢的劃過封皮,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翻開。

心中一直有一個念頭在叫囂,翻開它,翻開它你會知道你想知道的所有真相,難道你不想知道嗎?翻開它。

葉子欽當然想要知道真相,當然想要解開那個糾纏他多年的夢魘。

可是他的手在顫抖,不敢,真的不敢翻開。

他著實無法想象,若是自己知道了這樣血淋淋的真相,之後的他該如何生活?如何面對親人,如何面對自己身邊親近的人?他葉子欽又將何去何從?

大家眼中的葉子欽,風度翩翩,才華橫溢,氣質不可謂不儒雅,容貌不可謂不絕色。

但是真正的葉子欽是脆弱的,悲慘的身世和家庭慘劇背後的謎團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無法若無其事的生活,只有裝作雲淡風輕,像一只蝸牛一樣將自己柔弱的內在藏在堅硬的外殼裏。

若是沒有這層外殼,他還能夠活下去嗎?

他不知道。

但是最後,葉子欽還是顫抖著翻開了那本已經老舊泛黃的冊子,一頁又一頁,艱難但是執著。

直到——

葉子欽看到了陳致的名字。

委托人是陳致,死者......李瑾。

這一瞬間葉子欽的感覺就像有一盆徹骨的涼水從頭澆下講他淋透,甚至失去了顫抖的力氣。

我上輩子一定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葉子欽想。

不然為何這一世我要如此不幸?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甚至......自己的父親殺了自己的母親?

葉子欽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透過長衫傳遞著刺骨的溫度,但是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怔怔的坐在那裏,許久都沒有動。

大概,哀莫大於心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周末快樂!好像沒有什麽特別要說的,嗯,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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