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葉子欽便染了風寒，畢竟在秋天幾近凜冽的寒風中待了將近五個時辰，身子骨再硬朗也扛不住這樣的折騰。

這一日葉子欽本該去林宅授課，所以當林以清沒有看見葉子欽的人影的時候，便思量著是否出了什麽事情，而後便前去葉家一探究竟。

不出半個時辰，林以清便到了葉家。

前來開門的並非葉子欽，而是他的父親葉敬。

雖然林以清之前也來過幾次葉家，但是恰巧葉敬都在自己的米店裏打理生意，所以一直未得一見。

因此林以清在看到自己面前的頭發花白的老人的時候，先是一怔，隨即便反應過來這位老人便是葉子欽的養父葉敬。

林以清露出一個禮貌而又疏離的微笑：“伯父您好，我是葉子欽的朋友，我叫林以清。”

葉敬瞇著眼神不太好的眼睛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輕人，有些微微的驚訝。

其實這也難怪，林以清的容貌本就是上上等，再加上世家大族顯赫的出身，更是顯得氣度不凡，讓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會生出毫無保留的欣賞之情，甚至是有些許的敬畏。

饒是看慣了自己同樣十分優秀的兒子的葉敬也不能免俗。

葉敬慈祥的笑了笑，客客氣氣的說：“林公子啊，快進來快進來，你來是找自欽有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嘛。

林以清點點頭：“您可以不用對我這麽客氣，叫我以清就好，我今天與子欽本來是約好的，但是他卻沒有來，於是我便來看看是否出了什麽事情？畢竟子欽是一個非常守諾的人。”

葉敬似乎有些抱歉的笑了笑，說：“真是不好意思，子欽昨日受涼染了點風寒，現在正在發熱，神志也有些不大清醒，怕是把與你的約定忘記了。”

林以清皺了皺眉：“風寒？怎麽好端端的就染了風寒呢？”

葉敬看起來也有些局促，解釋道：“老夫也不太清楚，這孩子昨天不知道怎麽了，在風裏站了將近五個時辰，勸都勸不住，最後還是暈倒了才把他弄回房的。”說到這裏葉敬有些憂心，重重的嘆了口氣。

“這是怎麽一回事？一定是出什麽事情了，我能去看看他嗎？”林以清有些擔憂，畢竟葉子欽不像是一個會做事不知分寸的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麽緣由。

葉敬連忙點頭：“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林以清看到葉子欽的時候他依舊還在躺著，只是已經醒了，眼神有些空洞而又迷茫的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葉子欽看起來有些消瘦，精神狀態很不好，臉色蒼白，幾乎沒有什麽血色，絲毫沒了往日裏那副神采奕奕，風姿綽約的樣子。

“子欽？子欽你還好嗎？”林以清放低了聲音，怕他的來訪太過突兀會讓葉子欽受驚。

葉子欽有些遲緩的轉過頭，看見林以清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依舊無精打采的道：“沒事，我還好。”

然而，很明顯的，葉子欽在撒謊。

若他真是還好，豈會是這副萎靡不振，生無可戀的樣子？

但是林以清也並未拆穿，只是略帶關懷了幾句便離開了。

“子欽生病了？嚴重嗎？請郎中看過了嗎？”程芷月在聽到葉子欽生病的消息的時候顯得有些焦急，連著問了好幾個問題。

林以清輕咳了一聲，道：“請人看過了，應該不是太嚴重，大概只是單純的染了風寒。”林以清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他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像是受到了什麽大的刺激似的。”

程芷月很是疑惑的皺了皺眉，張了張口，卻最終沒有說什麽。

葉子欽內心的痛苦，葉敬不懂，林以清不懂，程芷月也不會懂。

諸事若杯酒，酒醉人自知。

程芷月去看葉子欽的時候，葉子欽依舊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面色蒼白，眼神渙散，若是曾認識葉子欽的人看到現在這個樣子的他怕是大概無法相信。

“子欽，你這般究竟所為何事？”程芷月再三思索，還是忍不住出聲詢問。

葉子欽搖了搖頭，顯得有些無力，但是聲音依舊溫柔，只是略有沙啞：“小月，我沒事，你無需擔心。”

程芷月皺眉：“怎麽沒事？你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怎麽會沒事！你讓我如何相信你這句話！”

程芷月的聲音不自覺的提高，竟帶有少有的激動。

葉子欽一怔，顯然有些意外，因為程芷月從來都是恬淡安靜的性子，不會流露出如此過激的情緒，也很少會有大聲講話的時候。

她大概還是在乎我的吧。葉子欽有些苦澀的想。

葉子欽自嘲的笑了笑：“小月，我真的沒事。若真的有事，我一定會告訴你的，好不好？”

程芷月沒有應聲，只有帶著隱隱的怒氣看著葉子欽。

程芷月明顯不悅的模樣讓葉子欽有點心疼，但是他自認為什麽也不能對她說，這些黑暗的、難以啟齒的事情不應該讓她知道。

“我真的沒事。”葉子欽只好再一次執拗的重覆著。

“哼，”程芷月輕哼一聲，道：“我不傻，子欽。算了，你心裏的事情何時你想告訴我了我再來聽。”

“我先走了。”

程芷月離開後，葉子欽莫名紅了眼眶。

他的一生著實稱不上順遂，年少時家破人亡，輾轉流離，幾乎一命嗚呼；幸得好心人收養卻依舊家境貧寒；高中狀元卻因朝中世家子弟的勢力而失去做官的機會，盡管後來的他也就不想再入仕，卻終究成為了一個遺憾。

而如今，他窺破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心灰意冷，生無可戀。

然，人總是要繼續向前走，不論前方是陰雲密布，還是萬裏晴天。

五日後，葉子欽的病情漸漸好轉，盡管身子骨還是有些不適，他也不顧旁人的勸阻，執意要去林宅繼續教書。

這件事落在別人眼裏只當他是盡職盡責的好教書先生，但是只有葉子欽自己知道，他只不過是想要見沈新棠一面。

大概，也是最後一面罷。

葉子欽照例上了兩個時辰的課，腦袋已經有些昏沈，但是神志卻是愈發的清醒。

林以清有些不放心葉子欽的身體，便陪著葉子欽將他送出門。

雖然一開始他看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並且同樣出色的男人有些許的不順眼，但是經過相處發現葉子欽的性情溫潤如玉，盡管鐘情於程芷月也從未有過逾矩之舉，實乃謙謙君子。因此也便漸漸放下了芥蒂，接納了他作為朋友。

方行了六七步，葉子欽忽然停下來，對林以清說：“以清，可否允我與你姑父沈新棠見一面？我有些事情想要與之商議。”

林以清有些意外，葉子欽什麽時候與自己的姑父有交情的？而且一向禮貌的葉子欽竟會直呼長輩的名字？

心中疑惑不解，盡管林以清猜不出個中緣由，也不好多問，只好應道：“自然可以，請隨我來。”

沈新棠的屋子離他們說話的地方並不太遠，一會兒二人便到了。

“姑父，您現在空閑嗎？上次和您介紹過的葉公子想要拜訪您，可否容我們進來？”林以清的聲音在沈新棠的門外響起。

沈新棠此時獨身一人呆在房裏，正捧著一本《資治通鑒》讀，聞言趕忙放下書，起身相迎。

“快請進。”

沈新棠方才聽見葉子欽來訪的時候很是疑惑，不知道他來找他所為何事所以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此時看見葉子欽因為大病初愈而明顯消瘦的模樣，心中疑惑更甚。

林以清溫和的笑了笑：“你們敘話罷，我先出去了。”

林以清關上房門退了出去，在他離開後，沈新棠與葉子欽二人誰也沒有率先開口，而是維持了一會兒沈默，氣氛也開始變得有些凝重。

“陳致，我媽是不是你殺的？”

漫長的靜默過後，葉子欽的聲音無疑是平地驚雷，沈新棠幾乎是一瞬間變了臉色，心中大驚。

但是很快的，沈新棠定了定神，沈聲道：“你怎麽知道的？”

葉子欽的聲音有些慍怒：“你問我怎麽知道的？這還重要嗎？現在你不應該和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嗎？”

沈新棠不禁苦笑，上次葉子欽連連向他逼問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然而此時此景卻依舊如出一轍。

“解釋？你還需要解釋嗎？一切的真相如今你早已知曉，我還有什麽可說的？”

葉子欽冷冷的看了沈新棠一眼，眼中的情緒深不見底。

“很好，有你今天這句話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葉子欽的眼底有些許氤氳，“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父親，你不配！”

沈新棠沒有作聲，因為時至今日他真的沒有絲毫對策可言。

葉子欽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決絕而冷冽。

然而，沈新棠並未感到不舍，反而松了口氣。

果然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麻木不仁的人了嗎？沈新棠有些自嘲的想。

許久，沈新棠輕嘆一聲，一絲殘忍掠過他的眼底。

大概有一個道理是葉子欽這一輩子都不會懂，但是沈新棠卻深信不疑的——

世人大多本非良善。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沒有棄坑！我真的沒有棄坑！我真的沒有棄坑！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同志們啊！我真的馬上要高考啊！請你們一定要原諒我這亂七八糟的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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