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次襲營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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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李雲聰母親的人。

舒落庭還記得李雲聰剛赴京上任時李老夫人神采奕奕的樣子,而現在的她,完全是形容枯槁,她不敢想象李雲聰見到自己母親變成這樣會有多傷心,更不敢想象待會兒李老夫人知道自己白發人送黑發人時,能不能承受得了。

待一行人進入正廳後,舒落庭便悄悄來到房間側邊,只見李老夫人雖然病體虛弱,但該有的禮數,一樣都沒落下。送信的人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後,進入了今天的正題。

“老夫人,有件事情……”來人有些猶豫,任誰見到慈母如此,都不會忍心告訴她這種令人悲痛的消息。

“是聰兒他……”相比之下,李老夫人倒是顯得很平靜:“如果有什麽不好的消息,但請直言,老婦受得住。”

送信的人點點頭:“李大人此前蒙受不白之冤,現已查明,一切罪名都無實證,而李大人一片丹心……”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李大人他忠心為國,於上個月殉國了。請老夫人節哀順變。”

“夫人?”見李老夫人聽到消息後,並沒有任何反應,站在一旁的劉嫂擔心地輕喚道。

李老夫人只是平靜地斂去眼中的悲傷,起身向來者行禮道謝。

“不敢當不敢當。老夫人這是折煞在下了。”來人連忙起身道:“宋大人特意吩咐,老夫人有任何要求,但說無妨,宋大人一定盡力滿足。”

“不知吾兒的屍身現在何處?”李老夫人顫抖的聲音畢竟是不平靜的。

“月前朝鮮戰事吃緊,李大人協助李子茂提督在前方作戰,奪取王京之時,殉國於龍山一役,因為……因為現場發生了爆炸,所以,所以……”

來人不知該如何將這話說下去,但李雲聰的母親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只覺得有些怨恨老天,如此殘生,為何還留她茍且於人世。

李老夫人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度過這個白天的,她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她沒有昏倒,也沒有不相信,她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麽李雲聰不在了,她都感覺不到?難道距離就可以阻隔他們之間的母子至親嗎?還是說,她自己因為病弱不堪、行將就木,所以對一切都感受不到了?那她是不是馬上就可以和夫君、愛子,一家團聚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

“還不行……”李老夫人躺在床上搖頭道:“還不行……”

“夫人……”一直守在旁邊的劉嫂流著淚道。

“怎麽了?”李老夫人有些遲滯地轉過頭來看向她。

“夫人,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劉嫂哭得更厲害了:“您可嚇死我了,回房以後您就一直躺在床上,我跟您說話,您也沒反應。少爺他已經、已經……您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李老夫人點了點頭:“聰兒還沒有入土為安,我不能讓他在外面當孤魂野鬼。我餓了,去給我弄些粥來吧。”

“誒,誒,好,我這就去,這就去。”劉嫂抹著眼淚離開了房間,李老夫人仍舊躺在床上,沒有任何動靜。

舒落庭就站在窗外,看到李雲聰的母親這個樣子,她幾次都想沖進去說出實情,但她不能,至少現在還不可以。她一直在李府待到四更天,確認李雲聰的母親已經睡下後才敢離開。

回到客棧,房間裏的燈是滅的,不過明亮的月光將屋裏照得一清二楚,李雲聰仿佛石像般站在大開的窗前,望著遠方,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舒落庭回來,仿佛從上午舒落庭離開時,李雲聰就是這個姿勢,一直沒有動過。

“老夫人睡下了。”舒落庭關好門走過去從後面抱住李雲聰,輕靠在他的背上道。

舒落庭感到李雲聰後背隨著呼吸的起伏,感受到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但不是以往那般溫熱,而是反常的冰涼。

“辛苦你了。”李雲聰的聲音有些幹澀:“我麻煩小二買了些吃的,就放在桌上,去吃一點,窗邊風大。”李雲聰說著伸手關上了窗戶。

“老夫人知道消息後表現得很平靜,她說你還沒有入土為安,她不能讓你做孤魂野鬼。”舒落庭沒有動,就在這黑暗中開始講述今日李府內的情況,她感覺得到,李雲聰的身體隨著她的敘述也變得激動緊張起來。

“我怕你擔心,所以想先回來告訴你,等會兒我就回去,一定不會讓老夫人出事。”舒落庭安慰道。

“不用著急。”李雲聰轉過身來,拉著舒落庭坐在桌邊上點亮了燈盞:“我娘是個外柔內剛的人,當年爹出事的時候,她也表現得很冷靜,白日裏有條不紊地帶著我處理好了所有的事情,但我知道,她常在夜裏一個人偷偷流淚。既然她已經這麽說了,那在下葬之前,她不會想不開的。我也有些餓了,咱們一起吃一些,然後你去睡覺。”

“好。”舒落庭應道,她知道這種時候勸慰李雲聰也沒用,他一定睡不著,既然這樣,她就強迫自己休息吃飯、保持好的狀態,這樣才能照顧好他,照顧好他在乎的人。

事情的發展和李雲聰預料的差不多,隨後的幾天李老夫人都表現得非常冷靜得體,她向宋應昌派來的人表達了感謝,幫李雲聰料理了“後事”。雖然沒有屍體,但她還是為自己的愛子立了一個體面的衣冠冢,裏面放著她精心挑出來的衣物,就立在李雲聰父親的墓旁。

下葬的那天從半夜開始就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不大不小。為了趕著吉時落棺入土,李雲聰的母親天不亮就起來開始準備一切。出殯的隊伍離開李府之後,李雲聰和舒落庭一直遠遠地跟在旁邊,直到墓地。李雲聰沒有子嗣、也沒有兄弟姐妹,一切儀式禮節都只能由母親來進行。當李雲聰的“棺材”被放入墓坑的時候,李雲聰的母親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傷痛,用袖子掩著臉,在劉嫂的攙扶下走到一旁,她終究無法親眼看著愛子被掩埋,哪怕那只是一個象征性的衣冠冢。

下葬的事宜由周沙繼續主持,土一層層地蓋在棺材上、填入棺材四周的空隙中,李雲聰覺得這些土仿佛就蓋在自己身上,掩埋了他的一切過往,隨著最後一抔土被壓實,他真切地感受到“李雲聰”已經確確實實地“死了”,死在龍山一役,死在人們的印象中。李雲聰靜靜地跪了下來,朝著母親的方向、父親墓碑的方向和自己墓碑的方向分別扣了三個頭,向父母告罪,向“李雲聰”告別。

或許是因為下葬那天淋了雨,下葬之後,李老夫人覺得自己的身體更加糟糕了。在宋應昌的人的幫助下,她請來了方圓百裏內最有名望的得道高僧為李雲聰做法事超度。她本想再去慧慈庵為李雲聰誦經抄經,但身體條件讓她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打算。在她的堅持下,宋應昌的人在下葬之後盡數離去,她當然知道這些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李府,現在她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牽掛了,剩下的事情都可以交給周沙,這一輩子她活得艱難,如今終於可以清清靜靜、輕輕松松了。

☆、不速之客

“咚咚咚”敲門聲打破了上午的寧靜,周沙前去送人還沒有回來,劉嫂出門去買菜了,而老劉也正好去棺材鋪結操辦喪事的錢,因此現在家中只有李老夫人一人。她本不想理會,可門外的敲門聲卻很有毅力地響個不停,無奈之下,她只好支撐著前去開門。

“施主有禮。”

叫門者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尼姑,慧慈庵的女尼李老夫人都認識,眼前這位似乎並不是慧慈庵的人。

“小師父有禮。”李老夫人雙掌合十道,她吃齋念佛多年,對於僧侶總是非常友善。

“貧尼雲游至此,想向施主化碗水。”來人道出了自己的來意。

李老夫人覺得眼前之人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但仔細回憶卻想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她覺得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在這種莫名的好感的驅使下,她將來人請進了府中:“小師父請進吧。”

“叨擾了。”來者感謝道。

這幾日總是斷斷續續地下雨,院子裏的石制桌凳上還有水漬未幹,李老夫人只好將人請入正廳。正廳裏雖然有招待客人的茶具水壺,但早上送走宋應昌的人後,茶具尚未清洗,壺裏的水也都涼了,家裏人各有各的忙碌,都不在府裏,李老夫人也懶得去添置熱水,因此現在只好去廚房裏重新提壺熱水過來:“小師父請在此少坐片刻,我去取些水來。”

“勞煩施主。”尼姑再次道謝:“普通井水即可。”

李老夫人還是去後廚提了熱水回來,李府不大,爐子上也有一直溫著的熱水,從正廳到後廚一個來回也就片刻的事情,但當李老夫人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正廳裏一個人都沒有了。

“小師父?”李老夫人放下水壺,試探性地喚道,四下一片安靜,沒有任何回應。

“小師父?”李老夫人四處找了找,仍舊不見人影,她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人去哪裏了?正當她懷疑是不是自己因為身體太過虛弱而產生了幻覺的時候,她看到桌上多了一冊經書,她確信桌子上之前是沒有經書的,難道是剛才的人留下的?

看封頁,這似乎是一本手抄經,李老夫人心中更加奇怪,她將書冊拿起翻了兩頁,是手抄的《金剛經》,但裏面的內容卻有些別扭。李老夫人長年誦經念佛,也經常抄一些經書供奉佛前,對於《金剛經》的內容,她是爛熟於心的,可是就她翻看的這兩頁,裏面就有好幾處不太對勁的地方。她拿著經書走到大門口,門是關好的,打開門,外面沒有任何人影,院子裏很安靜,也沒有任何動靜。

“這個小尼姑好生奇怪。”李老夫人心中想著,拿著經書回到了自己房中,與自己平日裏看的經書對照後,果然有許多疏誤。

“真是太不應該了……”李老夫人一邊對照著,一邊搖頭在心中暗道。突然,她的動作頓住了,好像時間停滯了一般,她覺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仿佛要從喉嚨中跳出來,她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是去翻找李雲聰寄回來的家書。

李雲聰寄回來的家書她都收在梳妝臺小櫃最底層的抽屜裏,因為虛弱,更因為激動和緊張,李老夫人的手一直在顫抖,她抽了四次才將抽屜抽出,將信紙從信封中抽出,她的手抖得更加厲害,她左手拿著經書,右手拿著家書,兩行熱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啪嗒”一聲,一滴淚珠掉落在經書的紙頁上,濺出一朵小小的水花。她連忙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將書上的淚水拭去,將書和信放在一旁,以免再將東西沾濕。得知李雲聰去世的消息以來,她這是第二次流淚,第一次流淚是在出殯的時候,那時因為有外人在場,她哭得隱忍、哭得節制,現在只有她自己,她終於可以痛快地大哭一場。

李老夫人的情緒爆發得太過激烈,以至於劉嫂是何時回來的她都沒有註意到。

劉嫂買完菜回來就聽到房間中傳出的哭泣聲,她雖然不識字,卻也認得出擺梳妝臺上的李雲聰的家書,她以為李老夫人這是睹物思人,引起了心中的悲傷,便也沒有打擾她,識趣地關好房門退了出去。劉嫂覺得李老夫人前幾天的表現太過反常,生怕她如此壓抑情緒會出什麽事情,見她終於將心中的喪子之痛大哭出來,也放心了不少。

☆、走出陰霾

“小周,過來搭把手。”從房間退出來的劉嫂準備去後廚做飯,正好碰到周沙從外面回來,她便輕聲招呼著周沙一起去廚房。

“老夫人呢?”周沙一邊在廚房外面劈柴,一邊問道。

“唉,老夫人苦啊,先是老爺走了,現在少爺也沒了……我剛見她在屋裏抱著少爺的信哭呢,哭出來是好事,咱們別去打擾她了。”劉嫂擇著菜道。

“老夫人不會出事兒吧?”周沙有些擔心。回到家來待了一段時間,他的精神和身體都恢覆了不少,離開是非之地,他覺得家鄉的空氣都比京城的自由清新。

“放心吧,老夫人挺得過去。”劉嫂道:“不過她畢竟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我和老劉眼看著就不中用了,以後這個家就得靠你來撐了。”

“放心吧劉嫂,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老夫人、照顧你們、照顧這個家的。少爺待我那麽好,臨走前還不忘囑托宋大人不要為難我,其實,其實我也很想少爺……”周沙的鼻音有些重,他知道,無論自己再怎麽懷念以前跟在李雲聰身邊日子,再怎麽記得駱庭給他講過的故事,那些日子終究回不去了,他們也再不會回來了。

午飯的時候,周沙看到李老夫人的眼睛是腫的,聲音也很沙啞,想必是大哭一場所致,不過看樣子,她的心情倒是比之前放松了不少,不再是那種緊張壓抑的狀態,更讓所有人開心的是,那日之後,李老夫人似乎放下了許多,話變得更多了,每日除了按時服藥吃飯外,還會在院中散步,偶爾天氣好的時候,還會和劉嫂一起上街購置些東西。劉嫂雖然覺得有些東西她們用不到,但只要李老夫人心情好,買些無用的東西又有什麽關系呢。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時間一晃就到了七月初,病了半年的李老夫人身體竟然奇跡般地好了大半,一直蒼白枯瘦的臉上也恢覆幾分血色和容光。

又是一個天階夜色涼如水的夜晚,李老夫人和周沙、老劉夫婦一起坐在院中納涼,老劉正在繪聲繪色地講著在鄉下收租時聽到的奇聞趣事,每一天他們都努力地生活、每一天他們都努力地讓李老夫人、也讓他們自己忘記李雲聰的離世。就在老劉的故事結束、大家準備各自回去休息的時候,李老夫人留住了大家:“老劉、劉嫂、周沙,我知道你們一直在努力地幫我從聰兒這件事裏走出來,謝謝你們這些日子以來盡心盡力的照顧。”

“夫人這是說哪裏的話。”劉嫂道:“都是我們應當應分的。”

“是啊是啊。”老劉應和道:“要不是當年老爺和您收留,哪裏有現在的我們,而且您還給幺妹找了個那麽一個好婆家。”

“老夫人,您和少爺一直都待我像親人一樣,以後,就讓我代替少爺照顧您吧。”周沙道。

李老夫人看著面前的三人,但又好像透過他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是啊,日子過得可真快,算一算,老劉和劉嫂已經來府上二十三年了,周沙今年也有二十八了吧?”

“是。”

“也是聰兒心太粗,自己不成家就算了,也沒給你張羅個媳婦。”李老夫人像一個慈祥的母親:“可惜,我沒法再幫你張羅這些事情了……”

“老夫人,您別這麽說。”周沙連忙道:“天下再沒有少爺這麽好的人了。”

“是啊夫人,您別說這喪氣話,不是還有我呢麽,改明兒出了日子,我就幫周沙留心著。”劉嫂道。

“嗯,還有你們呢……”李老夫人點點頭:“如果將來有一日我不在了,李府的房子和田地就都給你們,周沙還年輕,還沒有成家立業,你們商量著,多分給他一點兒,幫他說門好親事。”

“你們不用擔心。”李老夫人知道三人想說什麽,但她沒讓他們開口:“人上了年紀,總會有的沒的多想一些事情。這些天我已經覺得自己的身子骨好多了,我不過就是突然想起這些事來,所以先交代兩句,我也想看著周沙成家立業,生個大胖小子……”

李老夫人那夜的言行讓家裏剩下的三人全都提心吊膽,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尋了短見,每時每刻三個人都換著班地陪在她身邊。不過李老夫人的表現很正常,每日還是按時吃飯服藥,誦經念佛。然而,就在三人漸漸放下防備的時候,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情發生了。

☆、佛渡有緣人

這是一個微雨的清晨,老劉在後廚幫著劉嫂生火做飯,而周沙正在整理賬簿,老劉的年紀漸漸大了,以後收租這些事情就要轉交到他的身上,這幾天他正在學習如何看賬記賬算賬。李老夫人坐在梳妝臺前再次仔細地審視了一遍鏡子裏的人,白發多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越發地深了,不過氣色還可以,精神也不錯。她拿起梳子,再次小心地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又起身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再三檢查過放在床頭的細軟小包裏的東西後,她懷著緊張忐忑,又帶著幾分期待的心情,朝聖般地筆直嚴肅地坐在床邊,這種等待的時刻,永遠顯得那麽漫長而折磨,即使是一瞬間、一個呼吸,也仿佛千年。

“咚咚咚”有節奏的敲門聲終於從大門外傳來,李老夫人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她生怕是因為自己緊張而聽錯了聲音,但很快,她就聽到了老劉從後廚趕來應門的腳步聲和他與劉嫂的對話。

“這麽一大清早,會是誰啊?”劉嫂的聲音仍舊洪亮。

“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劉一邊擦著手,一邊向大門走去,而李老夫人已經先他一步來到前院。

“夫人,下著雨呢,您怎麽不打把傘就出來了。”老劉疾走兩步趕上前去。

“不妨事。”李老夫人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打開了門。

“小師父。”李老夫人似乎早就知道門外是什麽人,打開門後,她雙手合十道。

“施主。佛渡有緣人。”來者正是月前向李老夫人討水的那位尼姑,她雙手合十向李老夫人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轉身離去。

“是。”李老夫人說著也緊跟著她出了府門。

“夫人,您這是要去哪兒?”老劉連忙追上去問道,這才註意到她的胳膊上挎著一個細軟小包。

“老劉,我要走了,煩勞你轉告劉嫂和周沙,以後他們就拜托你照顧了。”李老夫人的笑容一如往昔,卻多了幾分老劉說不出的覆雜。

“夫人!夫……”老劉想要上前先拉住李老夫人,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覺得眼前一黑,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房間的床上。

“老頭子!老頭子你可算醒了。”劉嫂坐在床邊一臉焦急擔憂。

“夫人!夫人她……”老劉撐起身體,晃了晃還有些迷糊的頭,下意識地想要起身。

劉嫂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夫人走了,周沙已經出去找她了。夫人留了信。你怎麽會倒在門外呢?你嚇死我了你……”

劉嫂將一封信紙遞給老劉,看過信後他才明白過來,李老夫人早已經打算離開這個傷心地了,難道她真的要就此遁入空門?可是帶她走的小師父是誰?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唉,我只記得準備去拉住老夫人,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老劉迷茫道:“難道那位小師父真的是得道高人?”

“什麽小師父?”劉嫂一臉不解,她和周沙聞聲出去看的時候,只看到昏倒在地上的老劉,將他擡回來後,本打算去和李老夫人說一聲,結果到房間裏才看到留在桌上的信,她不識字,把信給周沙看了才知道李老夫人已經離開。雖然周沙立刻就出去尋找了,但那時已又過去了將近半個時辰,李老夫人早已經杳無蹤跡了。

“早上我去應門的時候,老夫人也在,來人是個年紀不太大的師太,她只說了句什麽‘佛渡有緣人’,然後老夫人就跟著她走了,我本打算去拉住夫人,可不知怎麽就眼前一黑。”老劉拍著腦袋回憶道:“那個小師父會不會是慧慈庵的人?我平時不太去那裏,也認不出來。”

“唉,都怪我,我和你一起去應門就好了。”劉嫂後悔道:“周沙也想到了,他說他先順著出城的路去慧慈庵找,找不到再想其他辦法。”

“你現在還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不?”劉嫂繼續問道。

老劉活動了一下身體,搖頭道:“沒啥感覺,就好像睡了一覺。我記得當時一開門,老夫人就喊了句‘小師父’,好像早就知道外面的人是誰似的,你說……會不會是夫人平素誠心理佛,所以現在佛祖顯靈了?說起來,我都想不起來那小師父的相貌……”

劉嫂認真地想了半天,不太確定道:“不會吧?”

周沙傍晚才回來,從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就能猜到,人沒有找到。慧慈庵近日既沒有任何一人離開,也無一人見過李老夫人,更沒有到此掛單雲游的僧尼,早上帶走李老夫人的尼姑仿佛憑空出現,又帶著李老夫人一起憑空消失了。李老夫人留下的信中雖然明確交代,所有她未註明如何處置的家中財物及房屋田地全部交由三人全權隨意處置,但三人商量之下決定還是繼續守著這間宅子、這個家,老爺少爺的墓還需要他們定期去祭拜清掃,他們要繼續尋找李老夫人的下落,他們期待再次相見的那一天,哪怕那一天遙不可期。

☆、母子團聚

“小師父,咱們這是去哪兒啊?老劉不會有事吧?”顛簸的馬車上,李老夫人有些忐忑地問道。早上老劉想要拉住她的時候,她看到這位小師父只是在老劉面前拂手而過,老劉便昏了過去。小師父及時扶住老劉,將他依靠在門邊後,便帶著她一路疾行,穿了幾條巷子拐入了一個僻靜的小巷,而那裏正有一輛馬車等著她們。李老夫人既然選擇相信她,便不再猶豫,同她一起上了馬車。兩人剛一坐穩,馬車便跑了起來,就這樣,她離開了居住近三十年的鴻源巷。雖然她選擇相信對方,但心中控制不住的疑惑還是讓她將問題問了出來。

“老夫人稍安勿躁。”小師父非常客氣道:“老劉不會有事,睡一覺就會醒來。老夫人若是覺得乏了,也可以閉目養神,咱們今日恐怕傍晚才能到地方。馬車上備了些吃食,委屈您將就一下。”

“有勞小師父了,不知該如何稱呼?”李老夫人此刻哪有心情睡覺,她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可又不知該問哪一個,不知該不該問,所以她便問了一個她覺得最不會有問題的問題,沒想到,似乎還是讓對方為難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不方便的話,小師父只當我沒問過。”李老夫人連忙道。

“沒有不方便。”小師父笑著道:“只是,這個問題我也不知該怎麽回答,我知道此刻老夫人心中必有無數問題想要問我,不過等到地方之後,這些問題自有人為老夫人解答,我此刻不宜妄言。”

“謝謝小師父。”得到回答的李老夫人覺得心裏稍微有了些底但又更加緊張,那個為她解答問題的人,是不是就是李雲聰?

這一路顯得格外安靜,也顯得格外漫長,李老夫人以為在到地方之前,自己會一直坐臥不安,沒想到心情再如何忐忑,也抵不過身體的疲勞,或許是因為前一夜幾乎沒睡,午間她們在鄉野間的路邊停下來吃了東西、稍作休息後,再次上車的她竟然睡了過去,而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老夫人,醒醒,咱們到地方了。”李老夫人在溫柔的聲音中漸漸醒了過來,但眼前的人卻不是那個帶她離開的尼姑,而是一個帶著帷帽的少女,透過輕紗,隱約可見她清秀的面容。

李老夫人瞬間清醒過來:“你,請問這位娘子是?剛才那位小師父呢?”李老夫人盡量保持著冷靜,但畢竟還是有些慌亂。

“我就是剛才那個小師父呀老夫人。”少女解釋道:“我先扶您去客棧休息,等下再向您解釋好嗎?”

“好,好……”

車夫趕著馬車去了客棧後院,少女似乎已經要好了房間,扶著李老夫人一路徑直來到了客棧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上房。

“客官,熱水來了。”李老夫人剛在椅子上坐下,小二便殷勤地送來了熱水。

“辛苦你了小二哥,你去忙吧,我家老夫人舟車勞頓想休息一會兒,如果有事情我會叫你的。”少女接過熱水,給了小二幾個賞錢,小二連聲道謝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老夫人擦擦臉解解乏吧。”說話間,少女已在面盆中調好了溫度適宜的熱水,端了過來。李老夫人平日梳洗都是自己動手,現在突然受此待遇,一時間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位娘子,你也辛苦一天了,快坐下歇歇吧。”

“老夫人等的人來了。”少女答非所問道。

李老夫人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仔細聽了聽,門外似乎並沒有人。

少女將盆放在一旁,將帕子上的水扭幹遞給李老夫人道:“他還在上樓梯。”

李老夫人連忙接過帕子,走到鏡子前,認真地整理了一番儀容。果然,不多時便有敲門聲傳來,是剛才趕車的車夫。

“我先去隔壁。”將車夫放進來後,少女準備離開。

“不,我們一起,有我在。”車夫拉住少女道。

少女雖然還是帶著帷帽,但能看出她有些害羞地將手縮回,點了點頭。

李老夫人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情況了,但她還是盡量保持著冷靜,直到車夫摘下頭上遮陽遮雨的鬥笠,轉過身來……

“聰……聰兒……”李老夫人癱軟在椅子上失聲道,她想要站起來,但卻感覺渾身一點力氣也使不上,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真到此刻,她還是無法自已。她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努力地想要將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淚水卻越來越多:“聰兒……真的是你嗎……”

“是我,是孩兒。”李雲聰紅著眼睛跪在李老夫人面前,帶著此前未能恪盡孝道的自責,帶著終於一家團聚的歡欣:“孩兒不孝,讓娘受苦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先長長地出口氣,這一卷到這裏就結束了,正文的部分也算是結束了,李大人終於接出母親,一家團聚了。不過後面還有幾節,算上最開始的“序”,可以湊個整十~

☆、兒媳婦

對一個母親而言,這世界上恐怕再沒有比和愛子團聚更能讓她開心的事情了。

見到李雲聰的那一刻,李老夫人什麽問題都不想再問了,她知道這是她的兒子,她知道她的兒子不會做任何不忠不義的事,這就足夠了,至於其他的一切,又有什麽要緊呢。

“是我的聰兒,是我的好孩子……”李老夫人跪坐在地上,抱著李雲聰又哭又笑地不停地重覆著這句話。

“娘,我回來了,以前是我不孝,以後我會好好照顧您的。”聽著母親揪心的哭聲,李雲聰一直強忍著的眼淚也再難控制。

夜已來臨,少女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悄悄走到一邊,點亮了燈燭,燭火雖小,但昏黃溫暖的燭光卻瞬間照亮了一室的溫暖。

燭光將沈浸在愛子死而覆生、失而覆得的喜悅中的李老夫人拉回了現實,她忽然想起房間內還一直站著第三個人。李老夫人連忙拭去臉上的淚水,悄聲向李雲聰問道:“聰兒,這位娘子是誰啊?”

“娘,我先扶您起來,此事說來話長。”李雲聰給了母親一個安慰的笑容,將她扶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少女及時取來軟墊墊在了椅子上,讓腿腳因為跪坐在地上而早已酸痛麻木的李老夫人坐得舒服了些。

“來。”李雲聰溫柔地拉過站在一旁的少女,取下了她頭上的帷帽。

“見過老夫人。”少女向李老夫人行禮道。

“這位娘子,似乎有些眼熟?”李老夫人看著少女的面容,的確和之前的小尼姑有七八分相似,不過她的熟悉感卻是來自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

聽到李老夫人的問話,少女再次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而李雲聰也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握住了身旁少女的手。少女的臉越發地紅了起來,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李雲聰卻握得很緊。

“娘,有件事情兒子未及向您稟明。”李雲聰再次跪下道,少女見狀也跟著跪了下來。

“娘,這位是您的兒媳婦。”李雲聰繼續道。

李雲聰這一句話直接將想要扶起二人的李老夫人驚得頓在原處手腳無措。

“聰、聰兒,你方才說,她、她是、是誰……”李老夫人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麽,但她還是不敢相信。

“娘,您沒有聽錯,她是您的兒媳。飛燕和我的婚約已經取消,飛燕也已經在去年嫁給了天下鏢局的少鏢頭,兒子身邊這位,才是兒子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李雲聰道。

“好,好。你們先起來,別跪著了,地上涼。”李老夫人連忙道,她之前一直擔心兒子會因為沈飛燕的事情而耽誤了娶親,現在見他不僅活著,還帶來了媳婦,她心中是由衷地高興。至於這個兒媳婦,無論是從一路上她對自己的照顧,還是她的相貌行容,李老夫人都是比較滿意的,況且其實只要人好、兒子中意,其他方面她也沒什麽要求。

兩人搬來兩把椅子坐在李老夫人對面,李雲聰繼續解釋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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