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路上山。”

大倉是依山而建，本為了防衛方便，不過這種山對於駱尚志帶來的軍中精英而言，也算不得什麽。大倉的爆炸將周圍所有的倭寇都留在了原地，駱尚志一行人成功按計劃撤離。確定沒有追兵後，駱尚志在山上找了個落腳點開始清點人數，活下來的人只剩一半。站在山上，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形，用遍地焦土、屍橫遍野兩個詞來形容也不為過，燒得焦黑的地上到處是血肉模糊、肢體不全的身體，大倉還在燃燒，晃動著、蔓延著的火苗是這一片土地上唯一還在“動”的東西。

駱尚志想要大喊，可是他不能說，一個字也不能多說，所有的悲憤化成力量，他狠狠地將自己的劍插在身側的地上，朝著大倉的方向鞠了三躬，為舒落庭，也為那些沒能活著跟他一同撤退的士兵。所有的人也都掙紮著起身，默默排列在駱尚志的身後，同他一起鞠躬，告別殉國的兄弟。

“後退！後退！”火場的另一邊，一個日軍將領軟著腿向圍在周圍的士兵命令道。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脖子上還架著一把刀，而刀，握在李雲聰的手裏。他的身上被澆滿了火油而李雲聰的另一只手正舉著火折子緩緩靠近他的臉。在李雲聰和被挾持的日軍將領身後，是查大受和一起撤出來的幾個士兵。

雖然將領已經下達了後退的命令，但是隨著李雲聰和查大受等人向後移動，圍在旁邊的日軍士兵還是跟著他們移動腳步。

“查將軍，再這麽走下去，就要暴露撤離路線了，你帶人先退，我留在這裏拖住他們，不然大家都走不了。”李雲聰道。

“我不能把你留下來。”查大受道。

“查將軍，我身上沾了不少火油，味道很大，容易被他們追蹤，而且這裏只有我會倭語，還能與他們周旋片刻、多爭取些時間，你忍心讓九死一生退出來的兄弟也送命嗎！”李雲聰道。

時間就是生機，李雲聰最後一句話的確刺中了查大受的心，他不介意自己死，可他希望自己的這些士兵都能活下去，尤其是他們還那麽年輕。

“同進退共生死！”就在查大受猶豫的時候，其他幾人一起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都不會算賬嗎！白當提督的兵了！”李雲聰呵斥道：“花一錢能買到的東西，為什麽要花五錢！”

“好！大胡斷後，我們撤！”查大受做出了決定。

李雲聰露出了解脫的表情，只不過在夜色下看不真切：“麻煩轉告提督，我盡力了。”

“一定帶到！”

☆、一將功成萬骨枯

“查副總兵回來了！”李如松的親兵進帳稟報道。

“快請快請！”李如松早從送回的情報中知道了龍山被燒的消息，但是具體情況如何，卻要等查大受的稟報了。查大受本可以先將詳細戰報派人快馬傳回，但考慮到多方原因，他還是決定親自回來稟報戰果並且“請罪”。

李如松看到查大受身上纏著的傷布和臉上的擦傷淤青，就知道情況一定慘烈非常，好在他們畢竟完成了任務。

“老查，你辛苦了！”李如松一把摟過查大受的肩膀，將他帶入大帳，宋應昌也在裏面：“恭喜查副總兵又立一大功。”

沒想到，剛進大帳的查大受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末將辦事不利，請提督、經略責罰。”

“這是怎麽說的？”李如松想要將查大受扶起，但查大受鐵定了心不起來，宋應昌見狀連忙從另一側扶著查大受：“查副總兵這是做什麽？龍山糧倉被毀是確鑿無疑的，何過之有？”

查大受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雙手托著高舉於頭頂道：“這是陣亡將士的名單，請提督和經略大人先過目。”

“哪次打仗不死人。”李如松取過查大受手中的東西，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看到列在最前面的“胡仁義”“胡仁和”六個大字時，李如松的表情還是有些僵住了。

宋應昌註意到李如松表情的變化，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李如松粗粗掃過剩下的部分，將東西遞給了宋應昌，自己則無力地坐在了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胡……胡氏兄弟，都……陣亡了？”宋應昌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查大受低著頭道：“末將正是要為此事請罪。末將知道兩位胡先生身份重要，末將保護不力、指揮失誤，甘領責罰。”

“你先起來吧。”李如松的聲音有些飄忽：“這事情原也怨不得你，都是我的錯……”

查大受感到震驚，跟在李如松身邊多年，他極少聽到李如松說自己錯了。

“此事的確不是你的過錯，起來說話吧。”宋應昌虛扶了一把查大受：“他們是怎麽死的？當晚是什麽情況？”

“謝兩位大人。”查大受起身，開始講述當晚的事情……

“……後來各小隊各自為戰，所以每一隊的具體情況還是問活下來的士兵更清楚些。糧倉四處起火後，末將便打算帶人撤退，但是被一隊倭寇包圍了。大胡先生和末將合力擒住了他們的長官做人質，為了防止人質出狀況，我們還卸了他的胳膊。幸好大胡先生會倭語，但人質的骨頭破硬，甚至讓屬下射殺他、再殺了我們為他報仇，當時情況很危急，就在倭寇猶豫的時候，大胡先生往人質身上澆了火油、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威脅人質如果不放我們走，就活活燒死他，大胡先生已經取出了火折子，人質這才下令讓周圍的倭寇松開一個口子，但他們一直跟著，我們也無法脫身。最後，只好由大胡先生留下與他們周旋，我帶人先撤。我本想盡快撤離，如果集合地點人數夠的話，或許可以帶人殺回來救他。我們離開沒多遠，背後就傳來吵雜的聲音，似乎因為我們的離開，場面有些失控，緊接著那邊就傳來了爆炸聲，我看到很多被炸飛的人，其中還有一團很大的朝我們飛來的火焰，是……是大胡先生和人質……大胡先生為了讓我等順利離開，和倭寇同歸於盡了……”查大受的聲音也有些喑啞：“至於小胡先生，駱參將說因為擔心引燃大倉後會爆炸而倭寇已經趕來，所以最後決定由武藝高強的小胡先生和另外兩名士兵留下阻敵並點火，駱參將帶著其他人撤離。他們引燃大倉後果然發生了大爆炸，小胡先生三人都沒能逃出來。等駱參將他們回來後，可以向提督和經略詳敘此事。”

“不必麻煩了，你說的已經很清楚了。” 宋應昌擺了擺手，對於“胡仁和”的死，他沒有任何懷疑、也並不很在意，至於“胡仁義”，火油在身、加上近距離的爆炸，果然他還是那個願意為了兄弟和同伴兩肋插刀的李雲聰。宋應昌深深地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我離開時，大胡先生有句話讓我轉告提督大人。”查大受道。

“他說了什麽？”一直坐在旁邊沒有吭聲的李如松終於開口，聲音很沈悶。

查大受見慣了李如松暴跳如雷，卻很少見他現在這樣心情低落，胡氏兄弟真有那麽重要嗎？查大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很清楚自己應該知道什麽，不應該知道什麽。

“大胡先生只說了四個字‘我盡力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短暫的沈默後，李如松突然笑了起來，從低聲的冷笑，到放聲大笑，在查大受和宋應昌的不知所措中，他起身揚長而去。

☆、再次談判

沒有什麽可以阻礙李如松收服王京的計劃，龍山糧倉被燒不久後，王京駐守的日軍就因糧草問題而集體撤離、退往釜山，日軍撤離的次日，李如松便帶領大軍入城，僵持近三個月後，王京終於光覆。在四月結束之前，李如松得到消息，日軍繼續撤退至蔚山、東萊一線，除留下防守的四萬人外，其他人馬全部渡海回國。

四月末五月初的天已經有些熱了，雖然夜已深，但宋應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盡管希望李如松可以繼續痛打落水狗，但宋應昌心中也明白，大軍的耗費太大、已經很難再支撐幾場大戰了，奪回的地方還得靠著明軍鎮守，朝軍完全不能用也就算了，朝鮮居然還不給他們提供糧草，現在軍中供給一半是從當地以現錢購買，一半是從明朝境內運來，不僅路上損耗巨大，還得征用大量人力畜力，這季節田地農活正忙，征調民夫無疑會給今年國庫的收入造成很大的損失，何況粗粗一算，這場仗已經花掉上百萬兩白銀了。

將王京被光覆、李雲聰殉國的消息和現在朝鮮的狀況上奏後，京城已經有新的指令傳來，在石星的極力主張下，朝廷決定暫緩進攻，爭取談判解決後面的問題，而不知皇帝是如何想的，竟然同意了讓沈惟敬繼續代表明朝去談判的提議，沈惟敬真的可以當“沈惟敬”嗎？可是全軍上下、甚至整個大明，比沈惟敬更清楚與倭寇談判情況的人也很難找到第二個，無論如何從明朝派出使者以來，每一次和倭寇的交鋒，他都在場。倭寇那邊想必也對“沈惟敬”比較熟悉，如果換做別人，是否會影響談判的順利進行呢？雖然和李如松達成了共識，準備一邊假意和倭寇談判周旋，一邊盡力創造對己方有利的形勢，但如果談判人員太不成事的話，後面就更麻煩了。李雲聰臨走前曾交待，沈惟敬可暫時承擔“沈惟敬”的身份，這麽想來，如果多費些心力督導，局面應該也不至失控。

就在宋應昌腦中不停地思考著各種問題、輾轉反側之際，窗外走過的人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看身形那人影似乎是李如松，但如此深夜，他要去哪兒呢？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宋應昌悄悄地穿上了外衣。

李如松手中提著一壺酒出了行營，但沒走多遠，就在一個大路岔口停了下來。他就地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折子豎著插在地上，拔開酒壺的塞子，向面前的地上灑了一圈酒後，自己猛灌了兩口，神情覆雜地向西南方向的天空遠望著，沈默著……

就在宋應昌以為李如松就打算這樣坐下去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已經一個多月了，你在那邊過得還好？”

宋應昌著實被嚇了一跳，但很快，他確定了心中之前的猜測，李如松這是在祭奠。

“老子這輩子承受的大恩，除了聖上和父帥，最大的恩情就是你平壤城外的救命之恩，你知道我最討厭欠人恩情，可是你這恩，我也只好欠到下輩子還了……”李如松又喝了一口酒：“王京總算是拿下了，可是我也打不動了，大軍沒錢了，呵呵，人要吃飯、馬要吃草，朝鮮人還故意擡價、非現錢不收，打了這麽多年仗，就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李如松說到氣處，一腳將立在旁邊的酒壺踢得滾出去老遠，僅剩的一點酒也隨著酒壺的滾動灑在地上：“兵部石大人主張議和，和就和吧，反正已經把倭寇趕回去了，我也懶得在這裏多耗時日。只不過，石大人大概不知內情，還一力主張讓沈惟敬去，你說聖上會同意麽？算了，不說了，反正無論如何，你也不會回來了……”

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李如松拔出插在地上的火折子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浮土，返回了行營。待李如松走遠後，身在暗處的宋應昌朝著龍山的方向鞠了三躬，心中默道：“李兄，沒想到那日竟真是最後訣別，我們兄弟一場，我卻連個像樣葬禮都不能為你操持，實在是心中有愧。你托付給我的事情我一定盡力辦到，駱庭已經隨你而去，周沙和令慈我會妥善安排，等我回京後，一定盡力為你洗清罪名。你如果在天有靈……保佑沈惟敬和倭寇談判別出什麽岔子吧。”

☆、回到鴻源巷（上）

深春初夏的上午，街上往來的行人明顯比冬日裏多了不少，仿佛人們也隨著大地的回暖而變得更有精神了。

“傷口好多了，都能看到新肉了，幸好現在天氣還沒有完全熱起來。”

鴻源巷一家小客棧三樓臨街的房間裏，一個女子正在仔細地給身旁男子手臂上的傷口換藥，隨著舊傷布的取下，一片猩紅色的有些可怖的燒傷露了出來。

“還是很疼嗎？”看到對方眉頭微皺，女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男子微笑著搖了搖頭：“已經不太疼了。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家裏的人還沒撤，這就說明老夫人沒事，你說咱們的消息傳回來了嗎？”

“應該還沒有，咱們是快馬趕回來的，那邊的消息傳回京城、再傳回王京、再傳到這裏，肯定比咱們慢上許多。況且以宋兄的性格，他應該會留錢撤人，而以娘的行事風格，一定不會讓任何外人繼續留下來，我只是擔心娘如果知道我們殉國的消息，會不會承受不住。”男子望著窗外，有些出神。

“希望周哥能照料好……”

這裏是李雲聰的家鄉，這裏住著李雲聰的母親和族人，而這兩個人正是本應已經戰死在龍山的李雲聰和舒落庭。當夜在龍山發生的一切，並非全部出於情勢所迫。自從知道安崇義的死訊，李雲聰就處在激烈的自我矛盾當中，隨著安崇義死無對證，他們的案子也被草草了結。雖然很希望能夠借著在這次交戰中立下的功勞洗清罪名，但李雲聰無論怎麽冷靜地思考，現實的種種跡象都告訴他，回到京城他恐怕也很難恢覆聲譽、證明清白，幕後之人仍在暗中虎視眈眈，萬一再設陷阱，到時自己未必有良機可以脫身，自己不能脫身也就罷了，但這樣一來勢必會連累到舒落庭、連累到母親和家中其他人。回想起入仕以來的種種所見所聞，想起他欽佩的海瑞和戚繼光去世時的情形、想起沈飛燕父親的死和沈飛燕自此很長一段時間孤苦飄零的生活、想起舒落庭的家破人亡，想到李如松在這場仗裏受到的待遇、想到安崇義的結局，李雲聰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

“我到底怎麽做才能保全身邊的人？”在深夜裏一次次的難眠和驚醒後，李雲聰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切癥結都在他身上，只要他死了，所有的事情就會煙消雲散。再三思量後，他找到李如松、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李如松初時很吃驚，但冷靜下來想過之後，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要李雲聰自己願意，李雲聰當然是願意的。如果沒有舒落庭和重病未愈的母親，即便真的殉國，李雲聰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大不了，但現在，他畢竟還有這兩個至親至愛的人牽絆著，所以他不會真的去死，他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的假象，然後暗中脫身，從此遠走天涯。

彼時兩軍正在王京內外膠著，李如松剛想到偷襲龍山、斷其糧草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計策，李雲聰和李如松就一致認為，只要此行成功，拿下王京便指日可待，屆時勝局已定，李雲聰就很難再有“戰死殉國”的機會了。於是兩人合計之下，便有了火燒龍山的計劃。這個計劃風險很大，任何變化都有可能讓他真的死在那裏，因此，李雲聰並不想帶舒落庭一起去，但若將舒落庭留下來，沒有李雲聰後，她面對的情況就會非常麻煩。知道整個計劃後，舒落庭的態度很堅決，同生同死，她要和李雲聰一起去龍山。

死士名單最終確定下來，這個計劃當然不是非有李雲聰和舒落庭兩人不可，但軍事行動從來是李如松說了算，他連哄帶騙、義正言辭地解釋一番，宋應昌為了大局的勝利，不可能不答應。唯一的問題是，他們兩人如何“光明正大”、“毫無疑義”地“身亡”，這也是李雲聰脫身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為了盡可能地減少嫌疑，舒落庭被分到去燒最大的糧倉的駱尚志小隊裏，這一隊裏都是武藝高強的人，而李雲聰則留在查大受身邊。其實李雲聰還有另一重打算，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逃脫，而且自己到哪裏肯定都是被重點關註的對象，如果和舒落庭一起，那她就更難離開了。他希望即便自己遭遇不測或者沒能逃走，舒落庭也能先離開。他相信有駱尚志這個“秘密武器”在，舒落庭想要脫身並不難，而她的身份也不會讓宋應昌刨根問底。至於他自己能否成功，他也沒有把握，變數太多，他只有隨機應變。

☆、回到鴻源巷（下）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又是新的一年啦，祝大家元旦快樂，新年快樂喲~

舒落庭在離開大營後，才偷偷將計劃告訴駱尚志，開弓沒有回頭箭，駱尚志也只好盡力配合。李雲聰提前從李如松處獲得了龍山的資料圖並計劃好了避開查大受等人秘密撤離的路徑，他和舒落庭還帶了許多輕便精良的裝備，以應付各種可能出現的情形。進發龍山前夕，兩人趁著大家最後休息的間隙，以補充喬裝打扮材料的名義偷溜出去，將準備帶走的細軟錢財藏了起來，並再次確定了一遍脫身計劃。

進入龍山後，事情的發展基本上就是查大受描述的情況，唯一不同的，就是“胡氏兄弟”的死因。舒落庭跟著駱尚志來到目的地後，註意到大倉門口不遠處有一口水井，趁著其他人潛入放置硫磺火硝的時候，她到井邊觀察了一下，這是一口正在使用的新井，她由此想到了一個脫身計劃，而後來提前暴露的小隊引來的倭寇某種程度上反而幫了她忙，因為這樣她便有理由留下來為大家“斷後”。因為事先告訴過駱尚志她要借這場偷襲行動脫身，要駱尚志無論什麽情況下都同意她提出的請求，因此在最後時刻，盡管駱尚志一萬個不放心，但他還是答應了讓舒落庭留下。為了充分燒掉大倉裏的糧草，他們帶來了不少助燃物和炸藥，而舒落庭水囊裏裝的是威力強勁的猛火油，最後，大倉果然和預想中的一樣，發生了大爆炸，糧倉附近的人，無一生還，諸多見證者都可證明，那樣的情況下，沒有人可以幸免。但見證者們不知道的是，爆炸前夕，舒落庭就站在水井旁邊不遠處，在將猛火油引燃棉芯點燃並扔出水囊後，舒落庭立馬向水井退去，確認猛火油被扔進糧倉的瞬間，她縱身跳下了水井，而幾乎在同一時刻，猛火油炸開了水囊，火星四濺之下，糧倉馬上燃燒起來並發生了大爆炸，那些不明就裏想要去井裏捉舒落庭的倭寇全部被吞沒在火海之中。

跳入井中的舒落庭直接拉著水桶沈沒到水中，有了水桶和井水作為防護，被爆炸的沖擊波炸飛、掉落井裏的各種東西，都沒有砸傷舒落庭。或許因為是新打的井，或許因為是倭寇做工認真，爆炸雖然使不少石塊、木棍堆積在井口，但井口還沒有完全坍塌，趁著外面大爆炸漸熄、但火勢還比較大、沒有倭寇敢靠近的時候，渾身濕透的舒落庭爬了上去，勉強挪出通道出了井口後，她迅速找了一件燒得毀的不太厲害的倭寇衣服套上，借著夜色和混亂，離開了龍山糧倉。

李雲聰的情況要比舒落庭困難很多，一方面他們始終守在駐軍大營外面，遭遇的倭寇更多，另一方面查大受總是一直很“關照”“胡仁義”，時時不讓他離開自己的保護。眼見已經要開始撤離但還沒是找不到合適的撤離機會，李雲聰本想著實在不行，就在撤退的途中假裝走錯路或者崴了腳、無法跟上大部隊，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撤離的時候，他們被一群倭寇發現並包圍，就在挾持倭寇將領的時候，李雲聰忽然想到或許可以趁此機會脫身。查大受帶人離開後，倭寇的情況有些失控，為了讓他們安全撤離，李雲聰不得不提前點燃了他準備用來脫身的震天雷，這是他從李如松那裏拿來的“私貨”，威力非常大。扔出震天雷的後，李雲聰立即轉身，扭住人質的雙臂將他緊緊地靠在自己背後，向遠離震天雷的方向跑去。他沒跑兩步就被爆炸的沖擊震得飛了出去，不過因為倭寇人質這個肉盾的阻擋，李雲聰沒有受嚴重的內傷，只是因為沖擊和落地時帶來的震蕩受了一些傷，手臂也因為束縛倭寇而被他身上的火油引燃的大火燒傷。幸好他沒有因為沖擊失去意識，查大受帶人離開後，李雲聰立刻將自己燒得支離破碎的衣服隨便套在一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倭寇身上，從另外的路逃離了現場。

舒落庭先抵達兩人約定的地點，見李雲聰遲遲不來，她心中越來越忐忑不安，甚至生出一種回去找李雲聰的沖動，但理智告訴她，她最好的選擇是找一個隱蔽的地方等在這裏。兩人終於成功會合時，天已經蒙蒙亮了，直到兩人取回細軟、進入明軍控制的地區內，他們才終於松了一口氣。為了隱秘起見，兩人的逃離過程、路線和結果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現在即使是駱尚志和李如松，也不能肯定他們是否還活著。李如松事先為他們準備了不少盤纏和四個不同身份的通行證，這足夠他們順利進入大明境內並在任何一個地方安定下來。龍山之後，情勢迅速變化，明軍進一步東進，人手的缺乏令沿路盤查也更加力不從心，兩人休息了一天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大明、趕回淮安府，那裏還有李雲聰最後一道牽掛。

☆、慧慈庵

在鴻源巷的客棧裏休養了近十日，李雲聰和舒落庭才基本上從“亡命”的疲憊中恢覆過來。住進客棧後，李雲聰和舒落庭便每日都假裝出門游覽，了解李府外圍的、整個淮安府和鄰近地區的情況，這裏雖然是李雲聰的家鄉，但這些年因為公務繁忙，他一直沒有回來過，現在的他，比初到此處的外地人也好不了許多。李雲聰的母親不比他們兩個，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上了年紀的婦人，因此他們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不，我沒有！不是我！”李雲聰呢喃著滿頭大汗地從噩夢中醒來，睜開眼，舒落庭正坐在床邊幫他擦汗。

“又做噩夢了？”舒落庭有些擔心道：“離開朝鮮之後，你總是噩夢連連，這樣下去不行的。”

李雲聰坐起身來，發現貼身的小衣已經被汗浸透，而窗外的夜色還沒散去。

“落庭，我是不是太沒用了……”李雲聰有些沮喪道：“我保護不了娘、也沒能好好照顧你，反而一直拖累你們……我實在是太沒用了！”

李雲聰一拳打在床頭的雕花木框上，臉上充滿內疚和自責。

舒落庭輕輕地將李雲聰的拳頭放在手中展開，溫聲道：“我還記得以前你教我讀書的時候，老子有句話叫‘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你是頂天立地、胸懷家國的大丈夫、好男兒，你只是太剛強了。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一直掙紮著求生存的小女子而已，詩裏不是也說蒲草韌如絲麽，但我這小小野草，畢竟不能與你這磐石相比。”

李雲聰摟過舒落庭，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靠著對方，感受這短暫的歲月靜好。

“這樣的生活，你很不習慣吧……”舒落庭再次開口道：“其實，如果我們回京，或許也未必會那麽糟糕。老實說，你真的能放心下朝廷的事情？仗還沒有打完，安大人的死因、你的案子，都還沒有真相大白……”

李雲聰搖搖頭：“或許情況不會那麽糟……但是我賭不起了，尤其是還要賭上你和我娘、甚至其他人，這賭註太大，我承受不起。你已經死裏逃生兩次了，我舍不得再帶你回去冒險。”

“落庭，我覺得有些累了，心裏累……你說得對，我到現在也還是不能完全放下這些事，可放不下又能如何呢？且不說大理寺和錦衣衛衙門，單就順天府，這幾年即便我如何盡職盡責，還是有近百件案子積壓在那裏，你父的冤情還沒有昭雪，張江陵死後抄家、禍累全族，又是否當真罪有應得？我已經做不到兼濟天下了，但求能保護身邊的人不受無妄之災、盡力做些善事就足夠了。天下才能賢明之士輩出，也不獨缺我這一個。或許爹當年也是這樣的感覺，所以才最終辭官回鄉，或許，我也該學學他。”李雲聰從無奈變得激動，又變得釋然：“我打算把娘接出來以後，就離開這裏，家裏的東西都留給周沙他們，算是我的一點補償。”

“好。”舒落庭道：“你想好怎麽把老夫人接出來了嗎？”

“等我的消息傳回來以後，雖然沒有屍體，但衣冠冢一定會立。娘這麽多年一直吃齋念佛，會定期去城外的慧慈庵捐香火，如果她的身體能支撐，我想她應該會去那裏為我誦經，那時我們就有機會了。”李雲聰道：“天亮以後咱們去慧慈庵摸摸情況。”

慧慈庵建在城外的一座矮山上，規模雖然不算宏大，但從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的修得幹凈整齊、鋪滿青石板的路來看，這裏的香火一定很不錯。據說曾經有富商家的夫人願意捐款在山下交通方便的地方新修一座規模更大的廟宇，但是被庵裏的師太謝絕，理由是庵內眾尼修為尚淺，做不到身在世中而心在世外又普濟眾生，所以寧願留在山上修行。這件事情漸漸流傳開去，慧慈庵的聲譽不降反升，此後前來進香的人越來越多，為了大家出行的安全，最後便有了這條青石路。

李雲聰和舒落庭一路上山，山間的安靜和草木讓兩人覺得心曠神怡。

“我們將來也找一個這樣的地方住下來，好不好？”舒落庭挽著李雲聰的胳膊道，進入明朝境內後，舒落庭便恢覆了女裝，兩人一直扮作年輕夫婦的樣子。

“好。可是……我不會種田……”李雲聰有些為難道。

“哈哈，我也不會種田。”舒落庭輕笑道：“這是個問題，將來咱們靠什麽吃飯呢？我連女紅都不大會做……”舒落庭有些窘迫地捂了捂臉：“我會的東西好像都沒辦法賺錢，以前賺錢的法子都不是什麽正經途徑。”

“如果你想學，女紅倒是可以讓我娘教你。或許我可以去當個教書先生什麽的，家裏還有點積蓄，加上族兄給的盤纏，找個小地方安頓下來應該不難。”李雲聰道。

舒落庭伸出右手左右翻轉地看了半天，苦著臉對李雲聰道：“我這手好像還是拿刀拿劍更順手些。”

李雲聰握住她的右手笑道：“我也覺得看你拿刀拿劍更好看些。”

☆、噩耗傳來

慧慈庵的規模的確不大，兩圈轉下來，李雲聰和舒落庭便將庵內的建築布局和日常規程了解了七七八八。離開慧慈庵後，兩人繼續關註著李府的動靜，繼續籌謀著離開的計劃，而日子也繼續平靜無波地流逝著。終於，五月底的一陣快馬聲打破了這種平靜，傳信的人來了。

或許存在一種奇怪的感應，這一日李雲聰很早就醒了過來，再也睡不著覺，心中總覺得不安，似乎有事情要發生。

“報信的人來了！”當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的時候，李雲聰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隨後的事實也證明，他的預感完全沒錯。

站在客棧房間內的窗前，李雲聰全身的都處於一種很緊張的狀態，從這裏，他可以看到李府大門口發生的一切事情，而舒落庭已經換了衣服來到李府側門外，趁著府內人忙著接待來客的時候，翻墻進了府中。有李雲聰在，從未來過這個李府的她早已經對府中的一切了然於胸。

李雲聰的薪俸不算高，家中只有幾十畝祖上傳下來的薄田，長年租給佃農耕種，收的租子用來維持府中的吃穿用度，所以李府的宅院並不大，下人也很少，按李雲聰的介紹，家中只有一個照顧李老夫人起居並做飯的老婦劉嫂，她的丈夫老劉平日負責家中的看門、守衛和去鄉下收租。本來這對老夫妻還有一個女兒，但幾年前在李老夫人的張羅下，她嫁了一個家境還算殷實的人家，所以現在即使加上周沙，家中的仆人也只有三個。

舒落庭一路來到正廳外，路上都沒遇到一個人，站在外面向內看去，裏面站著剛才看到的那個風塵仆仆趕來的送信的人和宋應昌留在李府的人，有一個老丈正在給他們上茶，想必是就是老劉。參差不齊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舒落庭連忙隱身在大盆栽的後面。李雲聰的母親在一個老婦和一個年輕女子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向正廳走來，周沙跟在她的身後。因為沒見過家中仆人的模樣，所以舒落庭也不能肯定這個年輕女子是老劉夫婦嫁出去的女兒，還是宋應昌派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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