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次襲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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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固定一下,也好做個防護。”

駱尚志揮了揮左臂,並不影響行動:“謝了,小胡。”

雖然平壤城不小,但立在城頭上,還是能斷斷續續地聽到西城的聲音,足見那邊戰況的激烈。舒落庭擔憂地向西望去,他們開始偽裝向南城進發後,她就再也沒見到過李雲聰,不知道他那邊的情況如何。

“走,咱們去西城來個裏應外合!”駱尚志說著和祖承訓安排了一部分人留下守在南門,帶著剩下的人朝西城趕去。

“倭奴好生能戰!”小西門主將楊元在進攻的時候被打傷右脅,正退在一旁簡單處理傷口。

“還能戰?”聞訊趕來的李如松不知何時已經駐馬立在楊元身後。

“提督放心!今日誓要殺盡他們!”楊元重新穿上盔甲,向李如松抱拳後,朝戰場而去。

“報!”楊元還未走遠,一個騎兵快馬到李如松身邊道:“大西門主將李如柏被日軍擊中頭部,生死不明。”

李如松雖然平日嚴厲,對幾個弟弟也少有好臉色,但畢竟手足至親,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帶路!”面色鐵青的李如松勒轉馬頭,朝李如柏的陣地方向奔去。

李如松帶著身後的二百騎兵,毫無顧忌地奔馳在戰場之上,飛揚的大旗和李如松的衣服早已引起城樓上倭寇的關註,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大家都懂,小西行長已經關註他很久了。見此刻他身邊無人,正是射殺的好時機,小西行長調了一排槍手,在其他人的掩護下,將槍頭齊齊指向了李如松和他即將前進的方向。

李雲聰依舊緊跟在李如松身後,在戰場上最前線轉了這麽久,若非他素日習武、至京為官後也不曾放下馬術,恐怕此刻早已跟不上李如松的腳步。聽到李如柏生死不明的消息,李雲聰同樣非常擔憂,不單是因為李如柏也是他的族兄,還因為楊元已經受傷、張世爵那支隊伍的戰鬥力不是特別強,如果李如柏再陣亡,李如松勢必要親自在大西門壓陣統率,那戰場情勢將更加不容樂觀。想到這裏,李雲聰下意識地朝他們正在攻打的城樓上望了一眼,正是這一眼的巧合,他看到城墻上有一排黑黢黢都火槍口正指著自己的方向。他正在懷疑這些槍是不是對著李如松來的,就看到一排槍口齊齊冒出了白煙,在早已被熏黑的城墻的映襯下,尤為顯眼。

這半年多來經歷的各種危機時刻讓李雲聰對危險的感覺變得比以前更敏銳,幾乎是在看到槍口冒煙的同一時刻,李雲聰狠抽馬鞭,向李如松靠近了一大步。

“提督小心!”伴隨著李雲聰的喊聲,他從馬上一躍而起,朝著李如松撲去,與此同時,倭寇的子彈也來到他們身邊。

伴隨著一陣慘呼聲,李如松前後數騎的人全被打落馬下。剩下的人見狀全部勒馬戒備下來查看,但一切發生的太快,誰也沒有註意到李如松是如何落馬的,眼見其他被擊中的同伴非死即重傷,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慌,如果李如松也陣亡了,該怎麽辦?

李如松的確被擊中了,不過因為李雲聰及時的奮力一撲,原本應該打中太陽穴的子彈擦著頭盔飛了過去,而原本應打中肩膀的子彈擦過李雲聰的後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子彈擦過頭盔和從疾馳的馬上墜落帶來的震動,讓李如松變得灰頭土臉,不斷有鮮血從鼻孔和嘴角溢出。

李雲聰忍著背後火辣辣的疼痛,翻身起來,蹲在李如松身邊擔心地喊道:“提督?提督!”

李如松被摔得有點暈,但他戎馬大半生,又豈是那麽輕易就會倒下的?清醒過來,李如松突然睜開眼睛,從地上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把抹掉鼻中流出的鮮血,又吐了兩口血水出來,毫不在意地對周圍的士兵命令道:“換馬再戰!”

見到主將如此剽悍勇猛,在這種情況下都能繼續再戰,部將們也都瞬間信心大增。就在李雲聰準備重新上馬和李如松去大西門的時候,李如松卻轉頭對他道:“老子欠你的人情越來越大了。你去跟著李戎把老子的殺手鐧拉上來,在七星門等我。”

李戎是李如松的得力部將之一,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騎兵隊伍裏,李雲聰認得這個人,但李如松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實在讓他有點摸不到頭腦。李如松已經再次騎馬朝大西門奔去,戰機貽誤不得,他只好暫時放下疑問,跟在李戎身後,朝遠離戰場的方向奔去。

☆、攻占平壤

李如柏還活著的消息讓李如松松了一口氣,不同於李如松因為李雲聰的撲擋而被子彈擦頭而過,李如柏是確確實實被打中了頭,不過好在隔著一定的距離,倭寇的彈藥威力不算太大,而且李如柏的頭盔質量非常好,所以他挨的這一槍只造成了震蕩和皮肉傷,沒有什麽致命性的損傷。

確認李如柏可以繼續指揮軍隊後,李如松帶人向七星門奔去。西城的戰鬥已經持續得夠久了,在接到楊元受傷的消息前,他還收到了南城攻克的消息。明軍的傷亡人數已經太多,現在,是時候亮出最後的殺手鐧了。

當李雲聰跟著李戎來到陣地後方的時候,他才知道李如松所謂的“殺手鐧”是什麽。這是一種比他之前押送的神武大炮體積更大,看起來構造也更為覆雜的大炮,據李戎稱,這種大炮叫做“大將軍炮”,可裝鉛子三至五斤,射程更可達到一裏之外,雖然又大又笨重,但李如松還是一意堅持把它給帶來了。本來如果攻城順利,李如松是不會用它的,因為這種炮準頭不高,而且容易炸膛,不過現在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這才是第一場攻城戰,他們不能再做搏命的近身戰了。

當大炮被拉到七星門時,李如松已經等在那裏了,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大炮發出了震天的轟鳴,沒有失準、沒有炸膛,一切都仿佛上天保佑般地順利,七星門就這樣被轟開了。李雲聰就站在大炮不遠處,雖然他捂住了耳朵,但還是被震得一時間聽不到其他的聲音。大量明軍從七星門湧入,七星門的失守極大地影響了小西門和大西門倭寇的士氣,楊元和李如柏趁機猛攻,不久之後便分別攻破了兩門,三路大軍紅著眼睛殺進城內。

小西行長此刻顯示出來的鎮定與冷靜讓李如松都有些佩服,南城和西城相繼被破後,他有序地集合了剩下的部隊,占據了平壤城內練光亭、風月樓和牡丹臺三個制高點,準備和明軍硬磕以堅守待援。吳惟忠還帶傷在北城艱難地攻打,但人數已經傷亡得他也數不過來了,可是眼見倭寇竟然來了援手,他不禁一陣絕望,然而,即便只剩下一兵一卒,他也必須堅持到底,他還不知道西城和南城發生的事情。

“吳將軍!”

吳惟忠聽到有人喊他,一回頭,發現一個本應該跟在李如松身邊的人正手持將令站在自己身後。

“請提督放心,戚家軍即便只剩一人,也一定完成提督的任務。”吳惟忠以為來者是督戰鼓舞士氣的。

“戚家軍果然名不虛傳,叫人敬佩!”來人抱拳道:“不過將軍卻是誤會了,末將此番前來乃是通知將軍停止進攻的,西門和南門已被我軍攻破。倭奴占了高地想跟咱們死磕,咱們卻不上他的當,提督已下令,放火把他們燒死在山上,彈藥槍炮馬上就會運過來。”

聽到這消息,吳惟忠也松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這口氣一松下來,他立馬覺得胸前的傷口鉆心地疼,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他失去了意識。來人見吳惟忠昏倒,連忙叫人將他擡下去救治,叫來副將安排後面的事情,好在剩下的事情就是圍山放火,用槍炮箭遠程攻擊倭寇,把嘗試突圍下山的人阻攔回去。

小西行長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他們占據的三個高地很快變成了烈火地獄,冬日幹燥的天氣下,大火很快熊熊燃燒起來,一時間火槍火炮滿天飛,他們根本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南城大軍和西城大軍會合後,李如松留出五千餘人來圍燒倭寇,自己則安排剩下的人去救治傷員,安置城內的平民,並且迅速建立城外通道,清查城內人員物資,以最快的速度掌控全城局勢。破城後,舒落庭雖然心急想找到李雲聰,但在剛才的激戰中,駱尚志因為被人圍攻而再次受傷,好在她及時加入,幫駱尚志解了圍,不過自己也受了些傷。駱尚志的傷比較重,她放心不下,得先送他去救治。

得到明軍順利入城的消息,宋應昌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也終於輕松下來,他在城內局勢安定下來後的第一時間被李如松請到了城內的臨時指揮點,而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扮作“沈惟敬”留在大營中裝樣子的沈惟敬。而此刻,李雲聰已經卸下易容,臉上沾著血汙、身上裹著繃帶站在李如松身旁。

“提督果然運兵如神。”宋應昌一進來,率先恭維道。

“哪裏哪裏,還是吾皇庇佑,我只是順天應時而已。”李如松道:“本來應該等明日局勢徹底控制下來再迎經略入城,但有一件事情必須要提前和經略商量,所以還請見諒。”

☆、歸還身份

“提督請講。”宋應昌隱隱覺得其中有問題,但現在李如松剛打了勝仗,話又說得客氣,不管後面他要商量什麽事情,自己都得小心思量。

“還請經略恕罪。”李如松抱拳道,但沒有什麽負罪認錯的表情:“想必經略也知道,我將胡仁和放到攻城軍隊裏去了。”

宋應昌點點頭,用胡仁和的事李如松提前和他打過招呼,他覺得反正舒落庭不過是個小人物,現在這種時刻當然是物盡其用最好,況且如果她戰死沙場,那當然更好,將來還能省掉一些麻煩。

“不過我還多用了一個人。”李如松繼續道。

宋應昌看了一眼跟在身邊的“沈惟敬”,了然道:“提督是說胡仁義?”

“不。”李如松搖搖頭:“我說的是李雲聰。”

宋應昌沒想到李如松就這樣毫不顧忌地說出了李雲聰的名字,“沈惟敬”不是就跟在自己身邊嗎?宋應昌突然意識到此刻屋內只有他、“沈惟敬”、李如松和李如松身邊的親兵四人。難道身邊這個不是李雲聰?宋應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宋應昌臉色變了又變,李如松寬慰道:“經略不必緊張,李雲聰就在這兒。”

隨著李如松的話,李雲聰上前一步,向宋應昌行禮道:“宋大人。”

剛才宋應昌一直沒有留意他,現在仔細端詳之後,發現果然對方果然是李雲聰,不過可能是因為剛從戰場下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他是誰?”既然李如松如此直白,他也無需再迂回婉轉,徑直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說,你是誰?”李如松看向“沈惟敬”道。

沈惟敬也對目前的情況摸不清頭腦,只好老實回答道:“小人是沈惟敬。”

片刻的安靜之後宋應昌恍然大悟。

李如松繼續道:“經略想必也知道,李雲聰雖然是個文官出身,但馬術劍術都還看得過去,我心想著不要浪費了兵力,就把他一起帶到了戰場上,說不定倭寇投降什麽的還可以讓他去交涉一下。”

“提督所言有理。”宋應昌客氣應付道。

“還好今天把他帶上了。”李如松突然換了慶幸的語氣道:“今天被倭奴盯上,若不是他眼力好,及時發現,替我擋了槍彈,我這條命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平壤城外了。”

宋應昌自然無法辨別李如松話中的真假,不過他既然這樣說了,無論真實情況如何,這都是“事實”,至少李雲聰身上透出血跡的繃帶和血汙下有些蒼白的臉色,都說明他的確是受傷了。

“提督有什麽吩咐,但說無妨。”宋應昌直白地問道,這種打仗的關口,他不想在這些事情上和李如松起無謂的爭執,李如松能將這件事情告訴自己,已經是一個非常友好的態度了,他不若就此賣一個人情給他,反正以李如松現在的架勢,將來加官進爵不在話下。

“經略果然爽快!”李如松笑道:“你也看到了,李雲聰幫我擋了槍彈,現在重傷在身,而且隨我廝殺一天,嗓子也啞了,短期內和倭寇交涉的事情自然是無法勝任了,但是以我的估計,明日、最遲後日,還得與倭寇有一場交涉。反正沈惟敬也會倭語,也跟著使團見過不少場面,不如就讓他先拿回自己的身份,讓李雲聰當兩天胡仁義,想來也沒什麽大問題。”

片刻思量後,宋應昌做出了決定:“國事為重,就按提督說的辦。一直沒見到胡仁和,不知他現在何處?”為了以防萬一,他決定還是一次問清楚為好。

李如松搖搖頭:“我把他派給駱尚志攻打南城去了,我只知道駱尚志重傷,至於胡仁和,生死不明。”

“什麽?!”李雲聰聽到舒落庭“生死不明”,忍不住擔心地問道。

宋應昌觀察李雲聰的反應和神情,似乎他的確不知情。“看來這個胡仁和的確不是什麽重要角色。”宋應昌在心中判斷道。

“我這就派人去找胡仁和的下落。”李如松道。

“不忙不忙,此刻穩定城中局勢才是重中之重,不要為些許小事影響大計。”宋應昌連忙道。

“宋大人所言極是,我去找就可以了。”李雲聰道。

“找個屁。”李如松不耐煩道:“你不看看自己都成什麽樣子了,趕緊去傷兵營處理傷口,活見人死見屍,他又不可能憑空消失。”

“來人!”李如松說著朝帳外吼道,兩個親兵應聲而入。李如松指著李雲聰道:“把他帶下去好好處理傷口。”

“是!”

“提督……”李雲聰的話沒說完,就被兩個來者架出去了。

看著李雲聰無力反抗的樣子,宋應昌再次確定李雲聰受傷了。從心裏講,如果李雲聰就此死了,倒是省去不少事情,但是畢竟有好幾年的交情放在那裏,宋應昌又不想他無辜喪命,因此這件事發展到現在,他內心也是萬分矛盾,不過既然他解決不了問題,那不如聽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

☆、治傷

“兩位兄弟,我自己去傷兵營就行,你們不用勞煩了。”李雲聰道,但身旁的兩人絲毫不為所動:“提督既然交代了帶你去好好治傷,咱們就得看著你把傷口處理好才行。”

李雲聰畢竟不是行伍之人,加之有傷在身,現在的確是沒什麽力氣了,見反抗無果,只好先由他們將自己帶去傷兵營治傷。好巧不巧,駱尚志就在他去的那個房間裏接受醫治。

“駱參將!”李雲聰啞著嗓子喊道。

駱尚志受的傷比李雲聰還重,但精神看起來卻還不錯。駱尚志沒見過李雲聰的本來面目,見來人眼生卻能認出自己,便問道:“這位兄弟看著眼生,不知在哪位將軍麾下?”

就在李雲聰猶豫間,他身邊的人及時回答道:“我們是提督帳下的騎兵。”

駱尚志聞言了然,原來這幾人是直屬李如松的,難怪認得自己。

“大夫,熱水來了!”

李雲聰正盤算著如何詢問舒落庭的下落,房間門被推開,一個渾身沾血的、黑乎乎的人提著一桶熱水快步進來。雖然來人的面容已經被血汙煙灰蓋得看不清面容,聲音也沙啞得聽不出原本的聲音如何,但李雲聰一眼就認出,來人是舒落庭。

舒落庭完全沒有註意到坐在一旁等候的李雲聰三人,徑直提著桶走到裏面,倒了一盆熱水換下了大夫手邊早已被染紅的一盆血水。

“小兄弟,辛苦你了,快坐下歇歇,我幫駱參將包好傷口就給你處理傷。”大夫頭也不擡道。

“沒事兒大夫,我的傷不重,你給我點兒藥,我自己就能處理,還有這麽多重傷的人等您救治呢。”營帳內已經沒有可以坐下的地方,她只好找個不礙事的角落站著,陪李雲聰同來的親兵見狀連忙讓出了一個位置讓舒落庭坐下。舒落庭的確累了,便也沒有拒絕,她這才註意到就在她出去打水的趟兒,屋內又多了三個人,不過看樣子前來看傷的只有中間的那個。舒落庭的動作僵在了原地,和李雲聰一樣,即便隔著血汙,她也能一眼認出李雲聰,何況他現在就是自己原本的模樣。

“小兄弟,怎麽了?怎麽不坐?”讓出位置的人見舒落庭突然僵立在一旁,不解道。

短暫的眼神交流後,舒落庭回過神來:“沒什麽沒什麽,謝了兄弟!”

見到對方都還活著,兩人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雖然只是安靜地肩並肩坐著,他們也感到說不出的歡愉。不多時,駱尚志的傷口被處理好,舒落庭連忙過去領了傷藥:“大夫您先醫治其他人,我先送駱參將回去。”

“好,小兄弟記得回來治傷啊。”軍醫不忘叮囑道。

打下手的醫童將東西遞給舒落庭,舒落庭看了一眼李雲聰,扶著駱尚志離開了營帳。

處理過傷口後,李雲聰被帶到臨時給傷病休養的地方,他假裝躺下休息,直到兩個陪同的親兵離開後,才起身去找舒落庭。雖然天已經黑了,但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他還是扣了一頂厚厚的毛絨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傷兵都集中在一起,李雲聰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舒落庭。駱尚志已經歇下,舒落庭和李雲聰一起回到了他暫時住的房間裏,大概是李如松對他特殊照顧,在其他房間都是幾個人共享的情況下,他的房間裏只有他一人。

關好房門,舒落庭著急地拉著李雲聰問道:“傷在哪裏了?重不重?”

李雲聰輕輕抱住舒落庭,安慰道:“不要擔心,只是被流彈劃破了後背,還有幾處皮肉傷而已,我可是跟著提督的,怎麽可能有事?”

“怎麽可能沒事!”舒落庭啞著嗓子道:“我都聽說了,今天提督在西門被倭寇射中,要不是及時被人撲救下來,後果還不知怎樣呢。”

“你的消息好靈通。”李雲聰道:“把他撲救下來的人就是我,後背是那時候擦傷的。”

舒落庭沒有說話,但是李雲聰聽得出來,她在哭。

“怎麽了?”李雲聰感到舒落庭正在用力地抱著自己,雖然背後的傷口因此有些痛,但他只是輕撫著舒落庭的後背。

“我害怕……”舒落庭帶著重重的鼻音道。

“別怕,有我在呢。”李雲聰知道今天攻城的慘狀會給人帶來多大的沖擊。

“我想去找駱參將……”在李雲聰的安慰下,舒落庭的情緒稍微平覆下來:“今天他差點死在我面前……”

李雲聰很快明白過來舒落庭想表達的意思:“好,明日我就陪你去找他。”

“明日就去?”舒落庭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嗯,事不宜遲。今天發生了不少事情,我等會兒慢慢給你說。現在我先去打熱水回來,你好好包紮擦洗一下,我這裏有藥。你可以自己處理傷口嗎?”李雲聰溫柔道。

“嗯。”舒落庭點點頭,她的傷口還沒有包紮,好在都傷在自己可以包紮的部位,現在有李雲聰在外面幫她守門,她可以安心地好好處理傷口。

☆、質問

這一整夜,城裏城外都是到處忙碌的人,尤其是治傷的大夫和圍困倭寇的士兵,更是整夜未眠,但在極度的困倦下,交換完當天各自經歷的李雲聰和舒落庭還是在吵鬧聲中沈沈地睡去。

因為沒有易容的工具,第二天李雲聰只好往臉上抹了幾道煙灰,再用帽子遮住大半張臉,才敢出門。昨天李如松已吩咐過他今日好好休息養傷,而自從昨天李如松挑明之後,宋應昌徹底放棄了對李雲聰的關註,因此,和舒落庭商量過後,二人決定趁著今日的時機,去找駱尚志確認身份。昨日的戰火之後,他們更加認識到戰爭的慘烈,他們不想留下太多遺憾。

“咱們還是回去吧。”站在駱尚志暫時休養的房間外面,舒落庭不禁打起了退堂鼓:“反正,就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你這是真心話?”

舒落庭沒有回答,李雲聰看得出來她正在掙紮,有時候所謂“近鄉情怯”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小胡來啦,怎麽不進屋,外面怪冷的,我正好提了熱水回來。”就在舒落庭猶豫不決的時候,駱尚志突然從兩人背後出現,原來他並不在房間內。

“駱、駱參將……”舒落庭慌張道。

“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叫我駱大哥就行,你現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這參將參將地叫我,豈非要讓我折壽了。”駱尚志笑道,見舒落庭旁邊還站著一個不認識的人,便問道:“這位兄弟是?”

“參將好,咱們昨日治傷時見過,正好我和小胡同屋,見她身體還沒恢覆,所以今日陪她一起過來。”李雲聰模糊地回答道。

“哦,是你啊,進屋進屋。”駱尚志想起了昨日見到李雲聰的情形,將二人拉進了屋中,因為駱尚志攻破南門有功,又受傷需要靜養,所以這間屋子裏只安排了他一個人。

“既來之,則安之。”趁著駱尚志給接人倒水的空檔,李雲聰低聲寬慰道。其實今天李雲聰還有另一個打算,不過要看舒落庭和駱尚志之間的情況如何發展才能決定下一步。

舒落庭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在外面站了半天了,來來,喝點熱水。”駱尚志將杯子遞給二人。

“多謝。”李雲聰道謝道。

舒落庭仿佛終於下定決心,她將接過的杯子放到旁邊的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氣,李雲聰見狀,也放下了手中的水杯。

“怎麽了?”駱尚志註意到兩人的動作,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舒落庭和李雲聰交換了眼神,李雲聰了然地走到門口,確定外面沒有其他人後,給舒落庭了一個讓她放心的眼神。駱尚志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本能地緊張起來。

“今日前來。”舒落庭的語氣沈緩而嚴肅:“是想和參將確認幾件事情。”

“請講。”駱尚志知道胡仁和是京城使團的人,另一人是李如松手下的人,看樣子,兩人是有什麽機密要事要問自己,可是自己不過是個小小參將,能知道什麽機密呢?

“請問,駱參將當日送我的那柄故人之刀,原來的主人的高姓大名。”舒落庭盯著駱尚志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

駱尚志心中緊了一下,他是個武人,並不善於隱藏太多心事,雖然他極力裝作平常的樣子,但在李雲聰和舒落庭看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就,就是一個以前一起打仗的好兄弟,已經,已經故去很多年了,我說出來,兩位也未必認得……胡先生為何突然想起問,問這個了?”駱尚志緊張間,不自覺地變了對舒落庭的稱呼。

“參將不必緊張,再請教一事,參將可認得餘姚舒安定?”舒落庭進一步試探道。

駱尚志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

“那柄刀,便是此人的吧?”舒落庭沒留給他喘息的機會。

屋內一片沈寂,每一聲呼吸都清晰可聞。

“是!”駱尚志終於擡起頭來看著舒落庭答道:“你說的都沒錯,我認得他,那柄刀也是他生前贈與我的。說吧,你們想怎麽樣?”

“敢問參將與他是何關系?”舒落庭的聲音依舊平穩、冷靜,但李雲聰知道她此刻內心必然是緊張而激動。

“他是我妹夫。”駱尚志毫不隱瞞道:“你們既然能問出前面的問題,想必也早就知道我和他的關系了吧。”

舒落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這在駱尚志看來,是一種默認。

“他是有罪之人,參將至今留著他的東西……”舒落庭拖長了尾音,沒說出後面的話。

“不,他不是!”駱尚志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起來:“他是什麽人我再清楚不過!我與他相識多年,他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情,裏面一定有隱情。況且,即便他有罪,那他的妻女何辜,竟也得被株連,怎麽,陳年往事現在又要牽扯到我頭上了麽!好啊!我等這一天也等了好久了!”

☆、舅舅

“參將看來對當年的案子,頗有非議啊。”舒落庭在這場對話中完全占據著主導地位。

“是,當年我就覺得裏面有問題,即便我位卑言輕,我也要上京去求一個公道。”駱尚志越說越激動。

“那參將為何沒去呢?”舒落庭的眼睛透出寒光。

駱尚志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他捂住自己的臉,仿佛不願意回憶當時的事情:“都是我沒用。”

駱尚志的聲音在顫抖,相處這些日子,舒落庭也知道他如何鐵血耿直,他能有如此反應,足見當年事情對他的情感沖擊有多大,即使過去這麽多年,影響依舊沒有消散:“我當然要去的,我早就該去的……”駱尚志哽咽道:“若非當時又有大量倭寇犯境、我又被將軍攔著,我,我……我……”

李雲聰看到,兩行清淚平靜地從舒落庭眼眶中湧出,順著臉頰緩緩滑下。

舒落庭起身走到駱尚志身前,從脖子上取下她一直掛在身上的半塊玉佛,緩緩拉下駱尚志捂著臉的手,將東西放在他手中。

駱尚志感覺到舒落庭的動作,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看向手中的東西,這一看之下,剛平覆些許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你!你,你!這,這是,這個……你是……”駱尚志激動地站起身來,托著半塊玉佛,盯著舒落庭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加上這半塊,參將應該認得更清楚一些。”李雲聰走上前來,將他脖子上的半塊玉佛取下,遞給駱尚志。

駱尚志抖著手將兩塊玉佛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拼在一起,反反覆覆看了好多遍:“你們,你們怎麽會有這個?你們,難道你們連死人的東西都不放過嗎!”駱尚志說著說著好像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作勢就要與兩人大打一場。

李雲聰連忙攔住駱尚志,哭笑不得道:“參將你誤會了。”

“誤會什麽!這是我侄女兒自幼帶在身上,從不離身的,她,她,你們不僅把玉佛弄成了兩半,還帶在身上,就不覺得良心不安嗎?”駱尚志激動道。若不是他受了重傷,昨日又激戰一整天,李雲聰是根本攔不住他的。

“參將其實不早已經認出了我的刀法嗎?”就在駱尚志與李雲聰糾纏之時,舒落庭已經快速地卸下了臉上的易容,散下頭發,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看到舒落庭的本來面目,駱尚志楞在了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生怕看錯一樣。

“你……你是……你還活著!”駱尚志激動道。雖然時隔多年,但駱尚志幾乎在瞬間就認定,眼前這個人就是他的侄女。

外甥像舅,李雲聰突然發現,舒落庭和駱尚志竟然還有兩分相似。

“那你母親和父親?”駱尚志充滿希望地問道。

舒落庭搖了搖頭,眼淚繼續斷線珠子般地流下來:“我也是‘該死’之人,事實上,‘舒落庭’早已經死了,有記錄在案。至於爹娘,他們是真的早已經,早已經……”

“傻孩子,你怎麽不早來找我呢?軍營裏這麽多天,你就這麽一直瞞著我……”駱尚志想安慰安慰舒落庭,可是手伸到半截,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人早已經長成了大姑娘,一時間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那,那這位是……”駱尚志看到旁邊站著的李雲聰,心中更加疑惑此人的身份。

“他,他是……”舒落庭的眼淚還沒有止住,但臉頰卻紅了起來。

李雲聰向駱尚志正式地行了一禮:“在下李雲聰,乃是淮安府鴻源巷人。”

“哦,好。好。”駱尚志即便再粗心遲鈍,看到眼前的情形,也猜到了幾分。

“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吃了不少苦頭吧?為什麽要打扮成那副樣子,還到這裏來?對了,你不是京城使團的人嗎?”駱尚志心中有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不過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有舅舅在,一定好好照顧你。”

舒落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沒過去……”

舒落庭努力平覆了一下心情,將這些年的經歷大概講給駱尚志聽。駱尚志雖然是沖鋒陷陣的猛將,但舒落庭和李雲聰經歷的這些事情實在是讓他頭大,聽到二人現在的身份情況時,他徹底被繞暈了:“所以,李公子就是之前的‘沈惟敬’?但是現在的‘沈惟敬’是真正的沈惟敬?胡仁義和胡仁和本來是不存在的兩個人?”

“正是。”李雲聰答道。

舒落庭道:“其實我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好些事情的發展都不在我們的計劃之中,原本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您這些,只怕會連累了您,其實您當我已經死了更好……”

☆、求親

“傻話!”駱尚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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