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次襲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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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的案子這些年來一直壓在我心頭,我本想過不了多久我就戰死沙場了,到時再去地下賠罪,沒想到這條命硬,閻王爺一直不收我。現在知道你還好好地活著,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刀口舔血這麽多年,怕什麽連累,這輩子還能見你一面,是你爹娘保佑,你要是一直瞞著我,才真是害了我。”

“不過今日我們出了您的大門以後,您還得當我是胡仁和,跟以前一樣對我們。”舒落庭叮囑道。

駱尚志想了想,點頭道:“沒事,大家都知道我和你投脾氣,而且你昨天又救了我的命,我對你多照顧點兒,沒人會多想的。”

說到這裏,駱尚志又想起剛才李雲聰介紹自己的話來:“那個……”

“舅舅有什麽話,但說無妨。”舒落庭見駱尚志面露猶豫,似乎有難言之隱。

“咳咳,我沒別的意思啊,剛才李公子說,他和你同屋?”駱尚志不知道該怎麽問出自己的問題,只好重覆了一遍李雲聰的話。

舒落庭的臉瞬間變得紅彤彤的。

舒落庭和駱尚志坐在桌子的兩邊,桌上是變成兩半的玉佛,而李雲聰本來一直站在舒落庭的身側,在聽到駱尚志的問題後,他來到駱尚志的面前,鄭重地行禮道:“駱參將,李某雖然無才無德,現在還是戴罪之身,但對落庭是真心的,也一直以禮相待,絕沒有做逾越禮法之事。”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駱尚志反而被李雲聰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落庭這些年吃了很多苦,是我沒有照顧好她,我以後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好好待她。落庭的真實身份雖然沒辦法公開,但我一定會明媒正娶,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名分。您是落庭世上唯一的親人長輩,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我在此懇求您,希望您同意將落庭嫁與我為妻,李雲聰發誓一定會一生一世對她好,照顧她。”這就是李雲聰的另一個打算,雖然現在情勢非常,但他還是希望盡力做到周全。

舒落庭沒想到李雲聰就這麽“提親”了,她覺得自己臉上燙燙的,只想逃開這個屋子。

“水涼了,我去換一壺熱的來。”舒落庭慌亂道。

“你現在的樣子不適合被其他人看到。”李雲聰起身阻攔道:“我去倒水吧。”

“出門右拐,走幾步就是搭鍋燒水的地方。”駱尚志提醒道。

“好。”李雲聰提著壺離開了房間。

“舅舅……”舒落庭有些不好意思道。

“落庭,舅舅雖是個粗笨人,但看見你們倆一人一半玉佛帶在身上,也能明白你的心意如何。這些年我從未盡過舅舅的責任,沒有好好照顧你,又有什麽資格同意不同意你嫁給誰呢。只是我畢竟是你舅舅,總希望你將來能安安穩穩、快快樂樂的生活。你老實告訴舅舅,他真的沒有欺負過你?”駱尚志低聲問道。

舒落庭搖頭如撥浪鼓:“沒有,他對我很好,很好。”

“好,那舅舅再問你最後一句話,這句話也是替你天上的爹娘問的,你願不願意嫁給他?”駱尚志問道:“你若是願意,就收回自己的半塊玉佛,若是不願意,就把兩塊玉佛都收回去。”

舒落庭早已決定了心意,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心意從來都是越來越堅定,從沒有動搖過。

見舒落庭只收回了自己的半塊玉佛,駱尚志也知道了她的答案:“好,你這些年經歷了這麽多,舅舅相信你挑人的眼光。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照顧你一生的人,我也算老懷安慰了。只不過剛和你相認,你又要變成人家的人了。”

“舅舅……”舒落庭害羞道。

“水來了。”李雲聰敲門進屋道。

“李公子。”待李雲聰給三人重新倒上熱水後,駱尚志嚴肅道:“你剛才也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現在是非常時期,媒妁之言就算了,但是你想娶落庭,令尊令堂知道嗎?”

“先父早亡,家慈一向尊重我的意願,我有信心她一定會同意。”李雲聰自信道:“只要您同意,這邊的事情一了,我就帶落庭回去見家慈,我絕不會讓落庭受半分委屈。”

“這些年我沒為落庭盡過一點舅舅應盡的責任,本沒什麽資格說下面這些話,但我還是想向你要一個承諾。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能發誓一輩子好好待她嗎?”

李雲聰當即指天為誓道;“我李雲聰在此以李家列祖列宗的名譽、以我的性命發誓,此生一定好好待舒落庭,即便只剩一口氣,也要護她周全。”

李雲聰鄭重的神情打動了駱尚志,也再次打動了舒落庭。

“好,好。”駱尚志笑道:“那你們倆敬我一杯熱水,我這邊就算是通過了。”

舒落庭在舉起水杯的一剎那,突然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似乎,她真的就這樣變成了“李夫人”?

☆、圍追堵截

就在舒落庭與駱尚志相認的同時,奉命圍剿倭寇的士兵還在盡職盡責地放火射箭、放槍放炮。在整整一夜的努力下,昨日還是倭寇堅固據點的牡丹臺現在已徹底變成了人間地獄,牡丹臺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如果走進牡丹臺的據點,就會發現到處都是手腳、身體纏在一起或因為高溫熔化而黏連在一起的黑碳般的屍體,屍體燒焦的氣味充斥在空氣中,久久不能散去。

當然,牡丹臺不過是冰山一角,當夜被明軍圍困火燒的大大小小的日軍據點不計其數,隨便走進一個據點之中,都是不遜於牡丹臺的慘狀。

“啟稟提督,倭寇要突圍。”吃完早飯,正在思考一下步計劃的李如松得到稟報。

“倭寇還挺能熬,硬是挺了一夜啊。”李如松摸著下巴道:“也好,他們白日突圍倒是給了我們方便。他們都逃了?往哪邊跑的?”

“主將小西行長部因為據點堅固、防守嚴密,還在支撐,是其他幾個隔得遠的殘部逃了,他們應該是往東城去的,奉命圍堵他們的人已經去追了。”

“哈哈,好!”李如松拊掌笑道:“窮寇莫追,你去告訴他們,嗓門喊得大些,聲勢做得足些,不必正面交鋒,把倭寇往遠趕就行。”

“是!”來者雖然有些狐疑,這放過對手可不是李如松的作風,但他還是毫無異議地去傳達命令了。當他隨著追趕的部隊一同追出東門後,他才終於明白李如松的用意,東城門外是一條大河,現在還在正月,雖然江面尚未凍住,但江水的寒冷是毋庸置疑的。

前有大河、後有追兵,倭寇根本無處可去。追趕的明軍也不著急上前,只在不遠處叫囂著,只要有退回來的倭寇,就會被他們射殺馬前。於是,最終只見數不清的倭寇紛紛縱身跳下河去,岸上除了明軍和倒斃的倭寇屍體,再無其他人。追趕的明軍不敢大意,見所有活著的倭寇都跳入河中後,又在河邊等了近三炷香的時間,以防有倭寇重新上岸。其實他們根本不必等那麽久,以現在河水的溫度和河的寬度,跳下去的倭寇不淹死也得凍死。

“好安靜啊。”舒落庭用袖子掩著口鼻皺眉道。她和李雲聰是臨近中午的時候,從駱尚志那裏離開的,他們不敢待得更久,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臨時找了些材料勉強幫李雲聰易容成“胡仁義”的樣子後,兩人打算去找李如松。不同於上午還時時可聞的打殺聲、槍炮聲、人馬聲,現在整個平壤城陷入短暫而詭異的安靜。

“難道倭寇全被燒死了?”李雲聰猜測道,但旋即又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不可能,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兩位胡先生留步!”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兩人齊齊止住了腳步。

“兩位胡先生,提督有請。”來人是李如松的親兵之一。

來到李如松的大營,兩人才知道上午發生的事情。

“小西行長部很難打,我不想和他硬拼。”李如松直白道。

“嗯,他們此刻是生死相搏,我軍不必做無謂的犧牲。那提督打算怎麽辦?”李雲聰問道。

“這就是找你們過來的原因。”李如松道:“我打算和小西談判,但是又擔心沈惟敬一人控不住場面,所以想問問你的傷有沒有大礙?”

“可以。”李雲聰沒有猶豫。

舒落庭雖然心裏千百個不願意,但她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只有盡己所能幫助李雲聰。

“好,小胡兄弟和你留在城外大營的東西我已經盡數叫人取來,我這就去把沈惟敬叫來,麻煩小胡兄弟立刻幫他們易容,需要什麽東西盡管說。”李如松根本不給舒落庭拒絕的機會,他說完便對著外面大聲道:“來人,把東西拿上來。”

不一會兒,沈惟敬和易容用的東西就全部出現在舒落庭的面前,輕車熟路的她沒費太多時間就幫兩人換好了臉,因為時值寒冬,大家都帶著帽子,所以在許多地方,她也不必處理得太過精細,只要保證小西行長不會對“沈惟敬”的臉生疑即可。

“提督真的打算放他們走?”臨行前,李雲聰問道。

“你覺得呢?”李如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明白了。”李雲聰點了點頭,帶著舒落庭、沈惟敬還有李如松派給他們隨行保護的親兵,向小西行長的據點而去。

☆、言而無信

小西行長和李昖一樣,對於“沈惟敬”有一種超乎常理的好感,聽到“沈惟敬”代表大明前來談判時,他甚至沒有做過多的思考,就接受了對方的談判要求。

“現在貴國的軍隊已經將我們團團圍住了,我等不過是做困獸鬥罷了,李將軍為何還要派貴使前來談判?”小西行長不無諷刺道。

“將軍與我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我還是那句話,我為消弭兵禍而來。雖然我沒有尊貴的地位、令人臣服的權勢,但是我仍然希望能盡一己之力避免不必要的傷亡,誰人沒有父母妻兒呢?”李雲聰是真心說這些話的,只不過更多的是指大明的將士罷了。

“那敢問李將軍想要怎樣?”小西行長直白地問道,現在他已經沒有繞圈子的必要了。

“不瞞將軍,這平壤城內,除了將軍還在死守的這一據點,其他地方已盡數被我大明軍隊占領。提督大人說‘以我兵力,足以一舉殲滅,然不忍殺人命,姑為退卻,放你生路’。”李雲聰道。

小西行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貴使聞聞,這平壤城裏到處飄散著我們士兵的血肉的氣味,他們的屍體的味道。”

李雲聰沒有說話,他在等著小西行長做出最後的決定。

小西行長再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搖搖頭道:“多謝李將軍,我情願率部眾撤退,還請放我一條生路,勿要攔截追堵。”

有了小西行長的表態,後面的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李雲聰代表明軍與他達成口頭協議,李雲聰離開不久後,明軍便撤去了包圍,日軍在小西行長的率領下,萬分戒備地離開據點,撤出了平壤城。

回稟完李如松後,李如松邀請李雲聰和舒落庭去城樓上看好戲,他自己則因為還要布置一些事情而暫時留在大營之中。

“他就不怕萬一我們被倭寇殺了怎麽辦!”走在路上,舒落庭小聲向李雲聰抱怨道。

“小西行長不會,我對這個人還是有一些了解的。”李雲聰安慰道:“否則我不答應,提督也拿我沒辦法的。”

“哼,他現在是困獸之鬥,你就能保證他不會魚死網破?”舒落庭道:“況且,提督一定早就拿準了,你不會不答應。”

“知我者莫過夫人。”李雲聰附在舒落庭耳邊道。

“你就是料定了我拿你沒辦法。”舒落庭又羞又急道:“不理你了。”每次李雲聰一叫自己“夫人”,舒落庭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咱們不是都好好地回來了嘛,別生氣了,咱們看好戲去。”李雲聰說著摟住了舒落庭的肩膀。

“誒誒,有人呢……”舒落庭小聲道。

“沒事,他們知道咱們的關系。”李雲聰雙關道。

兩人來到城樓上沒一會兒,李如松就到了,站在城樓上,還能看到小西行長一部人馬離去的身影,不過因為距離太遠,人都變成了非常小的黑點。突然,原本有序的黑點亂了起來,緊接著就看到另一種顏色的小點向他們沖了過來。

“這是?”李雲聰問道。

“查大受。”李如松只說了三個字。

原來,就在李雲聰帶回消息後,李如松立馬安排查大受帶領三千人馬埋伏在日軍撤退必經的江東小路上。李如松不想和小西行長魚死網破,但不代表他會就這樣放過倭寇。雖然他已經答應對方,放他們一條生路,但在這方面,李如松從來都是言而無信的。他命查大受埋伏的位置也有講究,這裏距離平壤城已經有一段距離,撤退了這麽久都沒有人追來,正是倭寇放松警惕、安心逃命之時,此時查大受出其不意地出現,自然會讓倭寇陣腳大亂、猝不及防。

誠如李如松所料,倭寇得到明軍放他們出城的消息後,本來還懷有一點戒備,但是逃到這裏都沒有追兵,讓他們完全放松了緊繃兩天一夜的精神,查大受突然出現後,他們完全沒有任何戰鬥的欲望,只撒開腿拼命逃跑,就連小西行長也沒組織什麽有力的反擊。明軍畢竟也戰鬥了兩天一夜,疲勞在所難免,加上在逃命的刺激下,倭寇的逃跑速度比明軍追趕的速度更快,因此最終這場埋伏戰以擊斃倭寇三百餘名告終。

就這樣,明軍反攻朝鮮的第一戰以明軍大勝、日軍大敗告終。在這場慘烈的攻城戰中,明軍損失了不少人馬將領,但相比於小西行長一部基本被打廢的結果,這些損失還是可以接受的。

攻陷平壤後,李如松沒有絲毫遲疑,留給宋應昌足夠的人手安排駐防事宜後,立即率軍隊繼續出擊。小西行長被擊潰的消息迅速傳回,僅僅三天之內,聽到李如松繼續前進消息的駐守在黃州、平山、中和等地的日軍全都不戰而潰,只留下一座座空城給明軍去收覆。

☆、死訊

自離開平壤後,一路走來,大軍幾乎都是在打掃清理戰場,因此李雲聰和舒落庭便安心在隊伍後方養傷,就連平日裏打仗從來沖鋒在前的駱尚志也因為“傷重”而一反常態地留在隨軍的輕傷兵中休息。不過這些日子即便偶有戰鬥,也都是和小股倭寇的遭遇戰,很快就能解決,並不需要大隊人馬出動,自然也無需勞動傷病未愈的將士出戰。

下一個將要攻占的地方是軍事重鎮——開城,根據情報,這裏駐紮著日軍第三軍和第六軍,最高指揮長官是黑田長政。這一次,李如松沒有親自率軍前去,而是命李如柏帶八千騎兵先殺過去,如果不能攻克,再援以大軍

“何事找我?”李雲聰摘下頭上的帽子問道,他剛得到李如松召見的消息便即刻趕來,但大帳內,只有李如松一人。

“你的傷怎麽樣了?”李如松道。

李雲聰點點頭:“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李如松點點頭。

李雲聰點頭道:“是開城那邊不順利嗎?”

李如松搖搖頭:“不,開城已經拿下,倭寇不戰而潰。找你來,是有一條京城的消息。”

李雲聰的心突然沈了下來,京城?難道又發生了什麽變故嗎?

“壞消息?”李雲聰試探著問道。

“對你來說,應該算是壞消息。”李如松道:“我早上收到消息,安崇義在獄中自盡了。”

“什麽!安兄……”李雲聰覺得心頭一緊,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扶住了旁邊的桌角:“所以,他已經,已經不在了嗎?”李雲聰覺得,對於安崇義,他實在很難說出“死”這個字。

李如松不無惋惜道:“這個消息應該沒有問題,好幾個渠道透出來的結果都表明,他已經死了,至於死因……”

“一定不是自盡!”李雲聰恨恨道:“安兄不是會自盡的人,何況他根本沒有做過那些事情!”

“你先冷靜一下。”李如松把李雲聰按到椅子上道:“安崇義是正四品的指揮僉事,又是聖上身邊經常走動的人,即便他戴罪入牢,一般人也不能把他怎麽樣,何況,他進的不是普通的大牢,而是錦衣衛的密牢,是蒼蠅都飛不進去、也飛不出來的地方。”

李雲聰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水,強迫自己恢覆理智。

“聖上,還有朝廷,有什麽表示嗎?”李雲聰問道。

“沒有。”李如松道:“至少目前明面上沒有什麽表示,你們這案子本來就是沒法公開的,無論內情如何,現在他死無對證,你難道還認為朝廷會有什麽表示嗎?不追責家人已經不錯了。”

“對了,那安兄的……喪事?”李雲聰忽然想起,安崇義的家眷親屬都不在京城。

“安崇義死得突然,什麽都沒留下,聽說聖上法外開恩,恩準把他的屍骨送回老家以指揮僉事的官職安葬,只不過不讓宣揚罷了。”李如松道,這些都是他在京城的“耳目”傳回來的消息,既然能把消息傳給他,他相信這些消息還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

“呵呵,罪臣謝主隆恩。”短暫的沈默後,李雲聰突然冷笑著開口道。

“安崇義是個聰明人。”李如松評論道,見李雲聰投來不解的眼神,他繼續解釋道:“我是說他沒有把任何家眷帶到京城來這件事,如果他有家眷在京城,那這件事恐怕還完不了。至少,現在他的家人受到的牽連很小。”

李雲聰想起舒落庭的遭遇,讚同地點了點頭。

“老弟。”李如松拍了拍李雲聰的肩,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憂心道:“本來安崇義的案子就不簡單,現在他一死,無論他是自盡也好、別有內情也罷,案子的真相都只會更加不明不白,但這件案子說白了也不是什麽動搖國本的大案,而且現在大軍收覆朝鮮失地指日可待,只是你的情況恐怕更加麻煩了。”

李雲聰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李如松的看法。

“我是個粗人,從生下來到現在,十有□□的時間是在邊疆、戰場上度過的,對於朝廷裏那些拐拐角角、彎彎繞繞,既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李如松感嘆道。

“依弟愚見,兄長絕非搞不懂,相反,兄長是跳出這些、看大局看得透徹的人。”李雲聰道。

“申大人曾告誡我,我輩只有活著才有可能有所作為,對今上、今世而言,死諫血諫不過白丟了性命。”李如松道:“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道,對帝王而言,水是天下百姓,但對於我等為人臣子的人,聖上就是載舟覆舟之水,而同僚,就是水面上的風,可助你前行,亦可掀起滔天大浪。京城朝廷的情況,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安崇義的死訊,我猜宋應昌不會告訴你,好好想想下面的路吧。”

☆、陷入重圍

李如松沒有在安崇義的事情上花費過多的心思,他從來都清楚,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正月二十日,僅僅十二天,平壤至開城的朝鮮二十二府便盡數被明軍收覆,日軍全線崩潰,但李如松不滿足,他面前還有最後一個目標,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目標——王京。絕大多數潰退的日軍都囤聚在這裏,粗略估計,現在集聚於此的倭寇已有五萬餘人,而李如松手上,滿打滿算也不過就是五萬人的兵力。

一路過來的勝利並沒有讓他掉以輕心,和小西行長的對陣讓他清楚地認識到日軍是一個有些棘手的對手,他以四萬打兩萬,才在人數和武器的優勢下,以極大的犧牲拿下平壤,現在面對收覆王京的這場仗,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即使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也必須要拿下這裏,不惜任何代價。

短暫的休整過後,正月二十六日,李如松命查大受、祖承訓和李寧三人,率三千精兵,前往王京探路,半天後,他便接到了前線送回的戰報:半路遇敵,查大受帶兵急擊,斬首六百餘級。平壤以來,倭寇幾乎都是這種沒什麽戰鬥力的表現,得到戰報的眾人都覺得拿下王京不過是小菜一碟,但面對這最關鍵的一座城池,面對五萬有餘的敵人,其中很有可能還包括小西行長的殘部,李如松總覺得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為了最終的勝利,李如松決定,親自帶著楊元、李如柏和張世爵,率領兩千騎兵前往王京偵查。

“提督,咱們已經到達馬山館了,這裏距離王京還有九十裏。”在李如松帶頭急速前進的時候,一名探路兵從前方折回稟報道。

“籲……”李如松勒住馬頭,整個隊伍也隨之停了下來,這兩千人全是李如松直接統轄的遼東鐵騎,一路跟著他從北方打拼到西北、又打拼到這裏,不僅軍紀嚴明、裝備精良,戰鬥力也是明軍中首屈一指的,即便是李如松在疾行中突然勒馬,後面隊伍的隊形也很快恢覆整齊。

“前方可有異狀?”李如松問道。

“稟提督,方圓二十裏內一切正常,沒有見到任何倭寇的跡象。”探路兵道。

“再探!”李如松道。

探路兵調轉馬頭而去,但李如松卻沒有因為他的稟報而放松下來,相反,他有一種不好的直覺,前方的安靜似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提督?”李如柏試探地喊道。

李如松沒有回答他,但很快做出了決定:“騎兵分為兩隊,我帶一千人先行,楊元率軍一千,隨後跟進。楊元出發後,再命朝軍相繼跟進。”

“領命!”楊元當然明白李如松的意思,立刻帶領自己的一千人就地隱藏休整。

分兵之後,李如松繼續前進,很快,他便到達了碧蹄館,這裏距離王京只有四十裏了。遍地的屍體兵器和還在持續傳來的廝殺聲告訴他,這裏就是傳回的戰報上聲稱的查大受遇敵的戰場,戰爭還在繼續,李如松當然不會袖手旁觀。

“隨本督沖進去,殺盡倭寇!”李如松大喝一聲,率先沖進了戰場,然而,沖進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做了一個並不明智的決定。

原來查大受昨日乘勝追擊至此後,遭到穩住陣腳的日軍的反擊,因為這裏距離王京很近,因此有源源不斷的倭寇軍隊前來馳援,等查大受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三千人已經被兩萬日軍包圍了。查大受左突右沖始終無法突圍後,決定拼死一搏,沒想到就在這時李如松來了。現在戰場的情形並不樂觀,這裏幾乎是“死地”,如果李如松帶來七八千人,或許還能盤活這局棋,可是現在他只帶了一千騎兵,分明是羊入虎口。查大受也算是看著李如松長大的,如果李如松在這裏喪命,那查大受就算到了陰間,不僅無顏見李如松,也無顏見李成梁。想到這裏,查大受大聲鼓舞道:“將士們,提督率人來救咱們了,咱們沖過去,與他們會合!”

見有援軍過來,疲憊的士兵又有了精神,一邊與倭寇血戰,一邊努力向李如松的隊伍靠過去。查大受的想法很簡單,他打算以自己殘存的士兵來保護李如松,合兵之後,李如松或許可以沖出重圍。

李如松看著漫山遍野的倭寇,瞬間明白過來自己境地,現在對方的包圍圈尚未合攏,他帶的都是騎兵,還有機會趁此突圍逃走,當然,他還有楊元這個後手,如果他和查大受合兵,找到有利地形固守待援,或許也有生機。

☆、血戰碧蹄館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身位主將,必須當機立斷,李如松抽出腰畔長刀,轉身面對身後的一千人怒吼道;“全軍攻擊,畏縮不前者,斬!”

這一千人跟著李如松少者三五年,多者十餘年,早都和李如松一個脾氣了,聽到他這命令,當然知道退者斬的話不是玩笑,但是又有誰會退縮呢?李如松下完命令,這一千人便齊齊呼喝著向倭寇沖去,火銃發射的聲音瞬間彌散在戰場的上空。

“那是李如松!是李如松!”原本在高地上觀戰的小西行長突然興奮地喊了起來。原來,兩萬日軍包圍查大受並不是一個巧合,而是眾位潰退回王京的日軍高級將領為了挽回軍心士氣而精心策劃的一個圈套,雖然明軍超乎想象的戰鬥力讓實際情況的發展和預期發生了一些偏差,但是只帶了一千人就沖進重圍的李如松對日軍而言絕對是一個大大的驚喜。

“快!快!通知方圓四十裏內的人,能動的全部過來會戰,不得延誤!”小西行長連忙下令道:“命令所有軍官,必須親臨前線指揮!務必要將這四千人盡數殲滅,否則,我們就一起剖腹謝罪吧!”

“是!”傳令官領命後迅速離開,而小西行長則部署了與明軍交戰以來最猛烈的攻擊。日軍中當然也有很多不畏死的人,小西行長給這些人的命令是:戰場上哪裏的明軍最顯眼,就朝哪裏打!顯然,戰場上最顯眼的明軍是李如松的隊伍,早在平壤城的時候,小西行長就認識到了李如松的張揚和剽悍,現在他已經改變目標,即使不能殲滅查大受一眾人,只要能殺了李如松,他就算是贏了。

李如松遼東鐵騎的戰力實在不是浪得虛名,即便在日軍的重重包圍下,仍舊能夠左右來回、進出於包圍圈中,而日軍卻因為武器劣勢而無法靠近他們。就在李如松帶人再次沖進一個包圍圈中的時候,一個身披金甲的倭寇突然從一旁沖出,帶著人徑直向李如松猛沖,其戰力之強,似乎竟也不遜於遼東鐵騎。因為之前倭寇都沒什麽有效抵抗,所以忽然出現這麽一號人,毫無準備的李如松和他身邊的部隊被逐漸沖散,越來越多的倭寇開始包圍李如松,而分處左右兩翼的李如柏和李寧卻被纏住、無法前往解圍。

李如松仍舊勇猛無匹、絲毫不見怯意,可是金甲倭將帶的人已將他團團圍住,雙拳難敵四手,李如松有點應接不暇了。眼看李如松就要被金甲倭將砍下馬去的時候,突然一支利劍穿過重重人群、正中倭將面部,當即將他射下馬去。

“子清好箭法!”被解圍的李如松大聲呼讚道,射箭不是別人,正是一直在尾翼拼殺的李如松的另一個親弟,李如梅。

盡管李如松暫時的困局被解,但明軍整體上都陷入更加惡劣的情況,小西行長的命令後,越來越多的倭寇趕來,而由於高級軍官親臨戰場,倭寇的戰力也有了一定的提升,如此下去,明軍全體覆滅只是時間和代價問題。李如松何嘗不知道現在的情勢,只是騎虎難下,他只有愈加奮勇地拼殺來激勵手下的士兵,因此,倭寇雖然人數占優,也還是被這四千“亡命之徒”打得叫苦不疊。

小西行長還是有信心的,畢竟他們的人數是明軍的五倍還多。可惜,他的信心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受命在馬山館等待延遲出發的楊元到了。

就在雙方陷入膠著的時候,楊元帶著一千騎兵趕了過來,但見兩邊打得火熱,李如松也在其中,他便不假思索地帶人沖了進來,戰場上的情況立馬被攪得更加混亂。明軍見到還有援軍到來,不禁相互鼓舞、士氣更漲,而倭寇打這四千人已經非常吃力,眼見還有援軍到來,而混亂之中,他們又無法判斷清楚來人的數量,只覺得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前來馳援的明軍,瞬間萌生退意、開始四下逃竄。小西行長見又有明軍前來,以為是李如松安排好的計劃,日軍已無鬥志而明軍還不知有多少後手,眼見大勢已去,他也只好率軍撤退。

倭寇的主動撤退讓李如松大松一口氣,他們有多少人、倭寇有多少人,他還是清楚的,但他並沒有直接撤退,而是帶著楊元等人又裝模作樣地追了倭寇一會兒,才快馬回營,而直到此時,本應在楊元之後隨即跟進的朝軍才晃晃悠悠地出現。

☆、大發雷霆

“滾犢子!老子不幹了!朝鮮要臣怎麽了?還不是一堆慫包!他娘的要不是他們自己的兵太囊,怎麽被人打得一路丟盔卸甲,老子費心費力、損兵折將地幫他們,連句好都落不著!他朝鮮的鬼天氣連著下雨,老子能控制得了!去他奶奶的,誰願意幹誰幹,老子要帶人回遼東去!”李如松一把將桌上僅剩的一個茶碗也砸向地上,茶碗瞬間摔了個粉碎,而地上已經有不少碎片,都是剛才被他摔碎的。站在對面的信使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兒,又不能退出去,只好縮著脖子聽李如松發脾氣,默默祈求李如松別把氣往他身上撒。

碧蹄館之役李如松也受了傷,皮肉傷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只是這一戰遼東鐵騎折損二百六十四人,這讓他非常心疼。進發碧蹄館前,他曾囑咐朝軍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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