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交鋒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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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紅綃？他們是誰的人？你似乎早就知道小紅，也知道那個扮成車夫的人。”
“之前離京的時候，其實我心裏就覺得很忐忑不安，可又說不出原因。下午和剛才我一直在想整件事情，從你去兵部議事的時候開始回憶，我忽然隱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當年我爹開始讓娘和我閉門不出，對外極少見客那時候的感覺。山雨欲來風滿樓，似乎你離京護送大炮，到京城出事被召回，到路上被截，都是一整件事情中的一部分。”舒落庭沒有直接回答李雲聰的問題，而是先說出自己的揣測，產生這些揣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玄雀和紅綃的出現：“我確實比你早一些知道紅綃和玄雀，這也是我覺得之前說的那些事情都有聯系的主要原因，甚至，有聯系的事情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你是說，私鹽案也和這些有關系？”李雲聰隨即自我肯定道：“必定是有聯系的，不然小紅，哦不，紅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竟沒看出來，她原來是個武功高手。”
說到這裏，很多以前發生的事情突然湧入腦海，李雲聰繼續道；“崔天鵬之死！當時我以為是小紅路上帶了匕首防身，出於自衛和給牡丹報仇，所以才失手殺了崔天鵬，可既然她有如此來頭，那當時殺崔天鵬就不是失手了，包括她如何到牡丹身邊，恐怕都別有內情。”
舒落庭神色凝重，沈默了一會兒，才低著頭道：“我……瞞了你一些事情，你會不會怪我？”
因為緊張和底氣不足，舒落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聲音也弱了三分。李雲聰見狀向舒落庭靠近了些，用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慢慢將她的手松開，握在自己手裏：“落庭，我不會怪你。我想，你不告訴我，自然有你的道理，一定也是為了我好。不過，現在看來，你準備要告訴我了？”
☆、往事
李雲聰心中對於舒落庭 “瞞著”他的事情，多少還是有些猜測的，無非是和紅綃他們有關，雖然如何有關，他也想不出來，不過當他聽到舒落庭說出來的那些事情時，他還是被震驚到了。
“所以，崔天鵬背後其實還有人，只不過那人當時棄車保帥，才讓小紅殺了崔天鵬，小紅是那個人的人？”李雲聰迅速反應道。
舒落庭表示同意：“應該是這樣。你想，當初七星端硯進京的時候，路線是極其保密的，除了鏢局的人、你我、周哥、還有一些上頭的人知道，再往下級別的官員、地方上，都不知道押送的是端硯，為什麽屠家的人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奪了國寶？他們是從哪兒知道路線的。”
“那個人果然用心險惡。”李雲聰分析道：“丟國寶、丟重犯、丟皇杠，無論哪一項，都足以令我官職不保，尤其是國寶，哪怕最後找回來，若是有絲毫損傷，少說也得查我個失職之罪，若是有人借機大做文章，畢竟是太祖皇帝的心愛之物，真是殺了我都不為過。只可惜他沒算到你和王兄，否則，我一定在劫難逃了。更關鍵的是，他完全是借刀殺人，無論我最終結果如何，都和他扯不上半點關系。”
“所以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舒落庭繼續道：“我就覺得派你一個京兆府尹出來護送軍械抗倭，怎麽看都覺得別扭，此等國家大事，居然只交給你一個文官和幾個鏢師，太草率了。”
“正是。”李雲聰讚同道：“當時事出緊急，我也沒有多想，可是現在種種線索加在一起，錦衣衛被外派的時機太巧合了，偌大的機構，不可能連一個人都派不出來。如此看來，那人十有八九在錦衣衛中身擔要職……”
李雲聰說到此處，突然想到了什麽，話音戛然而止，舒落庭見他擰眉沈思，便沒有出言打擾。
“上一次我記得賀大人壽宴之後，你問過我當時同桌的幾個大人的名字？”說起錦衣衛衙門裏能安排好時機和找到充分理由說明無法排除人員的人，李雲聰突然想起那日宴會後舒落庭的問題，重點是，她問的幾人正是當下錦衣衛中官職最高的三人：“你是不是當時就察覺什麽了？”
經李雲聰一提醒，舒落庭也想起當時的情形，解釋道：“倒不是察覺什麽，就是那日我退席的時候，感覺背後有人盯著我，讓我莫名地心慌。我當時回頭看了一眼，卻也沒發現什麽，本能的感覺告訴我，那目光是我問的幾位大人中的某一位發出的，可問題是，我都不認得他們，他們就更不可能認得我了。”
這個問題曾經有些困擾舒落庭，不過時過境遷，她也漸漸忘了這個事情，今日再次提起，讓她不由地揣測道：“難道那個人是那他們中的某位？所以他才恨我破壞他的計劃？可是也不對，我只是小卒一個，他還是沒理由知道我呀。”
“嗯，這個先當做一個疑點留著，我們繼續分析。”李雲聰道：“現在他阻攔了一下我，可又不殺我，是為了什麽呢？肯定別有用心。總不可能真的是他們所謂的因為當時對小紅的照顧，所以抗命饒過我？”
“這也並非不可能，我看，紅綃對你也挺有好感的。”舒落庭別有意味地看著李雲聰。
“這怎麽可能。”李雲聰皺眉道。
“怎麽不可能，你這麽少年英俊，小姑娘動心也是很正常的嘛。我可是聽素翎說，紅綃對你……”舒落庭半真半假道。
“越說越離譜了。”李雲聰的眉皺得更緊了。
舒落庭伸出手去把他的眉毛撫平：“好啦，說正事。他們殺了楊武、江千總，但是照綠衣的說法，他們卻放走了楊威？一直沒來得及問你，我和楊武離開之後，你們那邊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們等你們回來的時候聽到了野狼群的聲音，當時馬車已經修好，江千總讓我和華大夫先上車，他和楊威戒備在兩旁，只等你和楊武一回來就離開。”李雲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道：“我和華大夫剛上車沒一會兒，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大約是被華大夫叫醒的，他給我喝了些醒神的藥酒，那時候馬車已經飛馳在路上，除了前面的門，其他三面都被封死。我醒了不久後，馬車突然就倒了，我和華大夫從車裏出來，就看到你在那裏。華大夫大概知道的比我多些。”
舒落庭點頭道：“那明天再找華大夫問問當時的情況。不過，我覺得很奇怪，華大夫幫你擋掉暗器已經很讓我意外了，後面他竟然還幫紅綃，你說是為什麽？”
“不清楚，或許醫者仁心？”李雲聰搖搖頭：“華大夫昨夜似乎有些奇怪。”
☆、華大夫的女兒
“啊！”舒落庭恍然大悟似的感嘆道。
“你想到了什麽？”李雲聰道。
“鵲娘！鵲娘是華夫人的閨名，我記得華大夫一直都是這麽叫她的。”舒落庭道：“難道是紅綃長得和華夫人很像，所以華大夫把她當成了華夫人？”
“或者，認為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李雲聰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紅綃長得很像華夫人嗎？”
“那時候我也還很小，現在早已記不清華夫人的音容相貌了。”舒落庭表示無奈：“你說的有道理，他還問了紅綃年紀父母，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呢？”
“華大夫為人穩重，我猜他也是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且不想我們為難吧。”李雲聰猜測道：“明天我們一起去問問他。對了，你和楊武那邊碰到了什麽？”
“我們找到溪流，也聽到了狼叫聲，返回的時候，被紅綃偷襲。楊武被帶著毒的飛刀劃傷後，又與紅綃拼命，氣血湧動，我離開時他已經昏倒在地，估計是回天無術了。我猜他們是要對你們不利，就趕了回去，果然發現那裏有血跡。我遭到素翎的暗算，沒想到卻被紅綃救了。後來我拿下素翎逼問你的下落，她告訴我一個錯誤的方向，我追出不遠發現不對，打算回去再問，正好看見素翎要殺紅綃，我就救了紅綃一把，把素翎打昏了，自己找到車轍印的方向，追了過來。追來的路上我倒也沒看到江千總他們，馬車跑得太快，我沒法長時間追蹤，所以就找了塊大石頭，砸壞了一個車輪，又用從素翎那弄來的暗器割斷了套馬的繩子，你們的車是被我弄翻的。”舒落庭吐了吐舌頭：“我覺得紅綃對你我確實是手下留情了，她雖然對楊武下狠手，但卻救了我，後來我來找你們，她也沒有阻攔，大概她心裏也挺矛盾的。”
“不過我還有一點不明白，綠衣為什麽要說‘紅綃，殉職’？最後咱們離開的時候，你為什麽要說素翎和紅綃都是你殺的？”李雲聰問道。
“我猜，綠衣和玄雀大概有一個什麽計劃，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們準備借你這個事情的機會，幫紅綃逃離那個人。我那麽說，一是表明，我們不會將紅綃還活著的消息透露給任何人，二是也算還他們放我們離開的人情，畢竟是看在紅綃面子上沒有為難我們。反正我們已經這樣了，我再多一點‘罪名’，也沒關系。”舒落庭道。
“你總是這麽厲害，總是能猜到這麽多事情，沒有你，我大概就沒有今天了。”李雲聰感慨道。
“你只是不了解他們的規則而已。”舒落庭眨了眨眼：“時辰不早了，咱們也分析得差不多了，趕緊回去睡吧。”
李雲聰起身，摸了摸舒落庭的臉頰；“你也是，好好休息，咱們還要並肩作戰。”
身體疲乏帶來的困倦讓李雲聰一躺下，就進入了沈睡，他只覺得自己才剛躺下沒一會兒，天就已經亮了。華雀的情況不太好，雖然人還清醒著，但開始發燒，傷口有些感染，需要盡快到鎮上的大醫館重新處理。牛大爺很熱心的找到一個村裏今日去鎮上串親戚的人，舒落庭給了那人一點錢，作為帶他們去鎮上的答謝，同時給了牛大爺一些錢，答謝他昨日的收留之恩。
三人來到鎮上，先是找了間小客棧住下，給華雀找大夫治完傷、抓好藥後，李雲聰留下來煎藥，舒落庭則去采買一些易容需要的東西，她和李雲聰商議後，覺得為了防止那個人再有什麽計劃，對他們不利，他們還是易容進京比較安全。
“華大夫，此去京城路險，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等你傷勢穩定下來，就留在這裏養傷吧。”李雲聰看著華雀把熬好的藥喝完，愧疚道：“把你卷進來，害你受這些無妄之災，實在是李某之過。”
華雀搖頭：“不，不，我也正想和你們說，我現在行動不便，又不會武功，跟著你們也是拖累，李大人不必覺得歉疚，我受傷不是你的過錯。我的傷都在皮肉，也沒什麽要緊，你們不用多留幾天照顧我。”
“華叔叔，您就別推辭了，這是應該的。我還有兩件事想問您呢。”舒落庭勸道。
“什麽事，你說。”
“那夜上車後，發生了什麽？還有，您為什麽要幫紅綃擋暗器呢？”舒落庭問道。
此刻正是問話的好時機，華雀沒辦法不回答她。
☆、公子久等
“我是大夫，對於各種藥的味道比常人敏感些。”華雀開始回憶：“那夜上車後，我隱約感覺車裏的味道微微有些奇怪，習慣性地屏住了呼吸，剛想詢問李大人，就發現他已經昏迷了。我意識到可能是迷藥，情況不對，就立即用銀針刺穴來醒神。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哢嚓’的聲音，馬車突然跑了起來，外面的車夫似乎還大喊了一句‘李大人，咱們來救你了，我帶你走’？我記不大清具體話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帶有醒神的藥酒，所以一直都保持清醒，不過李大人是過了一會兒才被我叫醒的，之後的事情，李大人應該都已經和你說了。至於紅綃……”華雀遲疑了一下：“我，覺得她神態很像鵲娘，樣貌也有幾分相似……”
“您是懷疑她有可能是您失散的女兒？”舒落庭挑明問道。
“我的確有些懷疑，她的年齡也差不多，可是我無法證明，而且，她口口聲聲叫那個車夫大哥，那人也的確比她年長，如果他們是親兄妹，那她肯定就不是了……”華雀嘆氣道：“不瞞你說，找了這麽多年，和鵲娘像的人也有，可是從未像她這樣，見到的第一面就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和激動。”
“您也不要太難過了，若你們真的是父女，將來必有重見之日。”舒落庭寬慰道。
“唉……”華雀再次嘆氣：“但願如此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李雲聰和舒落庭離開華雀房間，進了隔壁的客房。他們只要了兩間客房，本來打算李雲聰和華雀一間，但是剛才華雀下了“逐客令”，李雲聰也只好暫時先待在舒落庭房中。
舒落庭讓李雲聰在桌子前坐下，自己從床頭拿出一個包裹，裏面是剛才買來的東西。
“這是什麽？”李雲聰好奇道，裏面有些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好玩的東西。”舒落庭一臉調皮道：“咱們來看看，把你弄成什麽樣子好。”
“易容？”
“是呀，不過你這秀才官大人的樣子恐怕一時也改不過來，可扮成個大家少爺吧，咱們錢又不夠，不如裝成一個上京尋親的落魄書生？”舒落庭說著打開幾個瓶瓶罐罐，開始在李雲聰臉上塗抹起來：“你別亂動啊。”
李雲聰不了解流程，既不敢亂動，也不敢說話，不過看著舒落庭近在咫尺的臉頰、認真的神態和臉上不時浮現的各種表情，他倒也不覺得難捱。
華燈初上，舒落庭終於完工，李雲聰又按她的吩咐換了一件外衣，看著鏡子裏的那張和自己有六分相似，但又明顯可以確定不是一個人的臉，李雲聰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還有些興奮。
“這太神奇了。”李雲聰感慨道：“若非這是我自己的臉，我都要認不出來了。”
“你行走坐臥的姿勢也得稍微變一變，不過這個今晚就算了，明天咱們再說。”
舒落庭幫李雲聰卸去臉上的易容，兩人一起在客棧外的小攤上隨便吃了些東西，又給華雀打包了一些。
“明天早上你給華大夫煎完藥以後，咱們去買些路上吃的幹糧。”各自進屋前舒落庭囑咐道。
“好。”
一夜好眠，李雲聰覺得身上的傷都好了不少，煎完藥後，他依言來到舒落庭房中。有了昨天的經驗，這一次的易容就快了許多，只用了一盞茶不到的時間。
“好了。”舒落庭笑瞇瞇道：“你出去等我一下，我也要換件衣裳。”
雖然不明白舒落庭為什麽還要換件衣服，不過李雲聰也沒有多問。
“嘿。”
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李雲聰回頭看去，人卻已經閃到他的前面。回過頭來，李雲聰有點楞住，眼前這個人他好像並不認識。
他連忙斂袖行禮：“姑娘是否認錯人了？”
“沒有。”
帷帽裏傳出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白紗被掀起一角，露出裏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正是來找公子的。公子久等。”舒落庭倩笑著給李雲聰回了一個女子的禮：“怎麽，認不出了？”
李雲聰有些遲滯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舒落庭女裝的樣子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不過真人帶來的感官還是更有沖擊力，也比他想象中的更美麗。
“我這算不算落魄書生奇遇綺麗佳人？”李雲聰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隨口問了出來。
“嗯，綺麗不敢當，佳人嘛，大概勉強算一個？”舒落庭反問道。
“嗯，反正我有一種因禍得福的感覺。”李雲聰覺得三日以來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光。
☆、通緝犯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昨天事情太多，沒有更文。不過今天事情也不少，只能更一節，不能補更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客棧，跑堂的小二正在尋思這是哪個客房裏的客人，但還沒想出結果，就被新來的客人打斷，忙著招呼去了。
雖然李雲聰已經和舒落庭一同上街過無數次，但是這一次，他仍然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他的餘光可以看到身邊人不時揚起的帷帽的一角，低頭可以看到她隨步輕擺的裙邊，他簡直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了。
“大人，你走路不要這麽板著。”舒落庭的聲音從身旁輕輕傳來：“你整個人的感覺再放松一點，肩和背再塌下來一點，別這麽緊張。”
李雲聰這才想起，他正在學習如何走路走得更適合他現在的裝扮。
“你的衣服，是昨天買的？”李雲聰突然想這個問題。
“嗯，算是。上衣是我帶來的衣服，昨天幫你買衣服的時候，正好看到下裙和帷帽很好看，賣得又很便宜，我就鬼使神差地買了。你不要怪我亂花錢啊，就這一次，下不為例。”舒落庭道：“前面那條街轉過去有家鋪子，我昨天路過的時候看著不錯，咱們去瞧瞧。”
“好。”李雲聰停了一下，繼續道：“你的裙子很好看，這也算是易容的東西，咱們變成一男一女，就更沒人懷疑了吧。”
“這倒是。”
二人進店後，自然被當成了夫妻對待，二人雖然都有些窘迫，但也沒有出言反駁。雖說是一起來買東西，不過主要還是舒落庭在挑選、議價，李雲聰只是偶爾發表一下意見，當然都是讚成舒落庭的。從店鋪出來後，二人又逛了附近的幾家店和藥鋪，買全了幾日的幹糧和可能用到的藥物。
“咱們快去看看。”
“誒，又出什麽事兒啦。”
“最近真不太平。”
李雲聰和舒落庭剛準備回客棧，就見街上許多人都朝一個地方湧去，口中還議論紛紛，看樣子似乎出了什麽事情。李雲聰將舒落庭拉近自己身邊，護著她不被經過的人撞到。
“咱們也去看看。”舒落庭也有些好奇。
“嗯。”
二人跟著人潮一起來到幾條街交匯處的空地上，這裏被刻意空出來一片地方，當中有一個大布告板，上面貼著不少告示，顯然是平日集會、發布告示的地方。此刻布告板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一個身著公門衣服的差役正提著鑼猛敲，以吸引更多的人過來。舒落庭和李雲聰來得晚，只能擠在靠後的人群中間，看不到前面告示板上的情況。
又過了一會兒，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差役清清嗓子，開口大聲道：“大家靜一靜！”
騷亂吵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差役用敲鑼的小錘一指布告板上最新貼出的一張告示，高聲道：“大家聽好了，此人名叫李雲聰，是以前的順天府尹，旁邊這個，叫駱庭，是他的隨從。李雲聰犯了大罪，事涉國家安危，是朝廷重要的通緝犯人，現在還沒有抓捕歸案。前天，有人看見他、這個駱庭，還有他們的同夥兒出現在咱們鎮北邊的荒山嶺上，他們說不定這兩天會到鎮子上來，誰要是看見了，素來稟報。朝廷已經說了，提供有效信息，讓李雲聰被抓捕歸案者，賞銀三十兩！提供信息並協助抓捕者，賞銀五十兩！將他抓捕歸案送到京城大理寺者，賞銀一百兩！若是連駱庭一同抓獲，賞銀再加三成。”
“高爺，那要是這麽說的話，誰還給你提供信息啊，咱們自己抓了人送到京城去，拿的賞銀不更多麽。”人群中靠前的一個人嚷嚷道。
“你說的沒錯！”被稱為“高爺”的差役大聲道：“你們誰要是有這個本事，高爺我絕對不攔著。實話告訴你們，這個李雲聰身懷絕世武功，駱庭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他們的其他同夥更是兇殘，他們幾日前還殺了鎮邊大將軍的得力手下，不是咱們無能，實在是這廝太厲害，不然你們以為朝廷的官差都是吃幹飯的！不過，我還是奉勸各位一句，保住自己的小命兒要緊，命都沒了，你拿什麽去領那一百兩的賞銀啊！”
高爺說得繪聲繪色、有模有樣，人群中又炸開了鍋，開始議論紛紛，大家都忙著和周圍的熟人討論這個窮兇極惡的壞人，並沒有註意到隱沒在人群中的有些異樣的舒落庭和李雲聰二人。舒落庭的手早已經在聽到“李雲聰”三個字的時候，緊緊地握住了李雲聰的手，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手逐漸由溫熱變得冰冷，由放松變得僵硬。
“要不咱們先走？”舒落庭著問道，等了好半天，才得到回答。
“再聽聽。”
☆、通倭
“高爺，他到底犯的啥罪啊？順天府尹，官兒挺大的吧？”另一聲音透過人群，傳了出來。
高爺又敲了兩下鑼，示意大家安靜：“順天府尹是啥官，那是管著一整個京城的。京城是啥地方，那是天子、是皇親國戚住的地方，你說他的官兒大不大？他這麽大的官兒能被通緝，犯的事兒肯定也小不了。你們沒看告示上寫著，事關國家安危和朝廷機密，‘機密’懂不懂啊，那是能告訴咱們這些人的麽。”
“那說了半天，高爺您也不知道是啥事兒唄。”那人道。
“嘿，你別小看了高爺我，我還真知道點兒其中的內情。”高爺故作神秘，假裝壓低聲音道：“倭寇知道不，就是以前老在南邊幹壞事兒的那群倭國來的人。”
“知道知道，就是戚繼光大將軍滅掉的那些。”一個人嚷道。本來還有些不太清楚倭寇是什麽人的，聽到戚繼光的名字，也明白了“倭寇”一定是壞人。
“我聽說，這個李雲聰暗地裏和倭寇有往來啊！和他們勾結起來，不知道要怎麽對大明不利。你們想，這順天府尹可是管著天子住的地方，他要是和倭寇勾結，那聖上不得坐都坐不安穩了，要不朝廷急著通緝他呢。”高爺的裝著壓低聲音的樣子，可聲音一點兒不小，即使隔了不少人，舒落庭和李雲聰還是清楚地聽到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人群中傳來無數對李雲聰的咒罵聲，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李雲聰的心上。血全都湧了上來，李雲聰只覺得胸口氣悶無比，想要大口喘氣，可是卻連一口氣都吸不上來，看著眼前烏壓壓的人群，他突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舒落庭察覺李雲聰的身體有些搖晃，連忙從後扶住他。
“行了行了！”高爺的聲音再次響起：“大家別亂猜了，趕緊回去給沒來的街坊鄰居說一聲兒，都機靈著點。散了散了，高爺我還得趕去附近的村子裏通告呢。”
人群一哄而散，眨眼間，那裏就只剩下站在原地的舒落庭和李雲聰兩人。
“咱們先回客棧吧，這些人什麽都不知道，老百姓嘛，以訛傳訛就是這樣子，你不要當真。”舒落庭拉了拉李雲聰的胳膊。
“落庭，我想去看看那張告示。”李雲聰的聲音有點僵。
舒落庭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陪著李雲聰走到了布告板前。
舒落庭平日見慣了黃色的榜紙，通常都是由李雲聰審過蓋印之後，由周沙或自己發出的，這一次見到自己的名字和畫像出現在告示上，她心中不由覺得有些諷刺，沒想到自己這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人，居然還會被通緝，不知道那些通緝她的人若是知道真相，會怎麽想。
李雲聰看著這黃紙黑字，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將告示上的字一一挨著讀過去，生怕看錯一字，生怕漏掉一字，一個不長的告示，被他來來回回看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看完。自己和舒落庭在杏林村九死一生、血戰倭寇，才最終守住大炮，怎麽一轉眼，就變成了通倭賣國的罪人？他想不通。兩日之前，他還被人截殺，舒落庭險些喪命，情況險惡至極，為什麽現在他們就變成是殺害忠良的窮兇極惡之徒，他不明白。他一心為了朝廷、為了百姓，何以成了人人唾棄憎惡的奸佞？
“哈哈哈哈哈！”李雲聰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引來了不少經過行人的關註。舒落庭一直擔心李雲聰的反應，見他沈默許久，又突然開始大笑，心中更加擔心。
“咱們先回去好不好。”舒落庭拉著他的手問道。
可是李雲聰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看著告示，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像他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除了大笑，只能大笑。
舒落庭慌了，直覺告訴她，李雲聰再這樣笑下去一定會出事，急中生智，她一把捏住李雲聰的後頸，手上用力，讓他昏了過去。扶住癱軟下來的李雲聰，舒落庭叫了一頂小轎，將他帶回了客棧。
“多虧你把他弄昏了。”華雀給李雲聰診脈施針後，聽了舒落庭敘述他們在街上發生的事情，擔心道；“他這是情志郁結於內，無法外放所致。你若是任由他放聲大笑下去，恐怕他就要心力衰竭、肝脾過傷而亡了。”
“那他現在怎麽樣？”舒落庭心驚膽戰。
“唉。”華雀搖搖頭；“我已替他施針，只看他胸中那口氣能不能順出來吧。”
“若是順不出來呢？”
“反噬內傷，危及性命。”華雀道；“他前面就有內傷，本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是這兩日太過疲累，本就該靜養，這一下子又遇到這種情況，雪上加霜了。”
☆、咳血
李雲聰是半夜醒來的，看著趴在床邊的舒落庭消瘦而疲憊的面容，睡夢中仍然微微皺起的眉頭，他不由地想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她的身上還是上午出門時穿的女裝，幽弱的燭光下，這樣的她比以往更顯柔弱。
“難道是看她穿男裝太久了，我竟也忘了，她再堅強、再勇敢，也還是個女子，而且是一個把整顆心都交給我的女子。我總顧著自己，卻忽略她的感受，實在是太混賬了。”李雲聰在心中對自己道，他忽然覺得很神奇，沒想到自己醒來以後，最先想到的不是案子，不是自己的罪名，不是任何國家大事，而是舒落庭。
舒落庭迷迷糊糊之中，感覺臉上有什麽東西，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抓到一只手，她立刻清醒了過來。
“把你弄醒了。”李雲聰有些歉疚，聲音嘶啞而虛弱。他甫一開口，突然覺得喉嚨一陣癢，字音未落，就咳嗽起來。舒落庭忙將他扶起靠在床邊，拍著背幫他順氣。李雲聰右手捂著嘴，越咳越厲害，後背不停地顫抖，連氣都喘不上來，好像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睡在房中另一張床上的華雀被咳嗽聲吵醒，見狀立即掏出銀針，為李雲聰施針。
李雲聰又咳了好一陣，終於在幾聲劇烈的咳嗽後，停了下來。舒落庭輕松不起來，反而覺得一顆心又再次墮入冰窟，她看到有暗紅色的血正從李雲聰捂著嘴的指縫中滲出。她從袖中掏出手絹，輕輕地拿開李雲聰捂著嘴的手，先幫他擦掉了嘴上的血跡，又仔細地幫他擦掉手上的血，一句話也沒有說，眼淚卻已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打濕了她的衣袖，打濕了李雲聰的心。
“落庭，我沒事的。”李雲聰的聲音因為口中的血而有些含混不清。
“傻丫頭，別哭了，李大人把淤血咳出來是好事，這口血要是出不來，那就糟糕了。” 華雀解釋道：“你去倒杯水來，讓他把嘴裏殘留的淤血都吐出來。”
“好。”聽到華雀的解釋，舒落庭連忙跑到桌前倒了杯水過來遞給李雲聰，又去旁邊，把盥洗的面盆端了過來，讓他把漱口的血水吐在裏面。
華雀拔出剛才施的針，一邊給李雲聰診脈，一邊道：“李大人，現在還覺得胸口悶嗎？”
“感覺好多了。”李雲聰道：“上午那口始終憋在胸口的氣，好像終於吐出來了。”
“呵呵，那就好。你是一時急火攻心，加上近日勞累、舊傷未愈，情志郁結而傷，雖然這算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仍需靜心調理一段時間，讓身體徹底恢覆，切不可再像今日般驟悲驟怒。”華雀囑咐道：“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到時我去抓些藥回來，給你調養一下，這雖不是病，卻也得治徹底了才行。”
“有勞了。”李雲聰道。
“我這老骨頭也經不住熬，落庭，我去你房裏休息了，你在這裏照顧李大人。”華雀不等二人回答，便徑直離開了房間，反正他知道，就算他不這樣說，舒落庭也會這樣要求的。
“你再睡一會兒，我在這兒陪你。”舒落庭搬了把凳子坐在旁邊。
李雲聰搖搖頭：“已經睡了好久，不困，你去床上睡吧，我沒事了。”
“我剛才也睡了一會兒，不困。”舒落庭的笑容有些憔悴：“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遇到什麽，都不要再這個樣子了好嗎？今天真的嚇壞我了。”
“還好有你在我身邊。”李雲聰拉著舒落庭的手，讓她坐到床邊：“要不是你上午及時把我打暈，我現在恐怕……”
“別說了。”舒落庭的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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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離京的時候，其實我心裏就覺得很忐忑不安，可又說不出原因。下午和剛才我一直在想整件事情，從你去兵部議事的時候開始回憶，我忽然隱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當年我爹開始讓娘和我閉門不出，對外極少見客那時候的感覺。山雨欲來風滿樓，似乎你離京護送大炮，到京城出事被召回，到路上被截，都是一整件事情中的一部分。”舒落庭沒有直接回答李雲聰的問題，而是先說出自己的揣測，產生這些揣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玄雀和紅綃的出現：“我確實比你早一些知道紅綃和玄雀，這也是我覺得之前說的那些事情都有聯系的主要原因，甚至，有聯系的事情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你是說，私鹽案也和這些有關系？”李雲聰隨即自我肯定道：“必定是有聯系的，不然小紅，哦不，紅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竟沒看出來，她原來是個武功高手。”
說到這裏，很多以前發生的事情突然湧入腦海，李雲聰繼續道；“崔天鵬之死！當時我以為是小紅路上帶了匕首防身，出於自衛和給牡丹報仇，所以才失手殺了崔天鵬，可既然她有如此來頭，那當時殺崔天鵬就不是失手了，包括她如何到牡丹身邊，恐怕都別有內情。”
舒落庭神色凝重，沈默了一會兒，才低著頭道：“我……瞞了你一些事情，你會不會怪我？”
因為緊張和底氣不足，舒落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聲音也弱了三分。李雲聰見狀向舒落庭靠近了些，用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慢慢將她的手松開，握在自己手裏：“落庭，我不會怪你。我想，你不告訴我，自然有你的道理，一定也是為了我好。不過，現在看來，你準備要告訴我了？”
☆、往事
李雲聰心中對於舒落庭 “瞞著”他的事情，多少還是有些猜測的，無非是和紅綃他們有關，雖然如何有關，他也想不出來，不過當他聽到舒落庭說出來的那些事情時，他還是被震驚到了。
“所以，崔天鵬背後其實還有人，只不過那人當時棄車保帥，才讓小紅殺了崔天鵬，小紅是那個人的人？”李雲聰迅速反應道。
舒落庭表示同意：“應該是這樣。你想，當初七星端硯進京的時候，路線是極其保密的，除了鏢局的人、你我、周哥、還有一些上頭的人知道，再往下級別的官員、地方上，都不知道押送的是端硯，為什麽屠家的人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奪了國寶？他們是從哪兒知道路線的。”
“那個人果然用心險惡。”李雲聰分析道：“丟國寶、丟重犯、丟皇杠，無論哪一項，都足以令我官職不保，尤其是國寶，哪怕最後找回來，若是有絲毫損傷，少說也得查我個失職之罪，若是有人借機大做文章，畢竟是太祖皇帝的心愛之物，真是殺了我都不為過。只可惜他沒算到你和王兄，否則，我一定在劫難逃了。更關鍵的是，他完全是借刀殺人，無論我最終結果如何，都和他扯不上半點關系。”
“所以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舒落庭繼續道：“我就覺得派你一個京兆府尹出來護送軍械抗倭，怎麽看都覺得別扭，此等國家大事，居然只交給你一個文官和幾個鏢師，太草率了。”
“正是。”李雲聰讚同道：“當時事出緊急，我也沒有多想，可是現在種種線索加在一起，錦衣衛被外派的時機太巧合了，偌大的機構，不可能連一個人都派不出來。如此看來，那人十有八九在錦衣衛中身擔要職……”
李雲聰說到此處，突然想到了什麽，話音戛然而止，舒落庭見他擰眉沈思，便沒有出言打擾。
“上一次我記得賀大人壽宴之後，你問過我當時同桌的幾個大人的名字？”說起錦衣衛衙門裏能安排好時機和找到充分理由說明無法排除人員的人，李雲聰突然想起那日宴會後舒落庭的問題，重點是，她問的幾人正是當下錦衣衛中官職最高的三人：“你是不是當時就察覺什麽了？”
經李雲聰一提醒，舒落庭也想起當時的情形，解釋道：“倒不是察覺什麽，就是那日我退席的時候，感覺背後有人盯著我，讓我莫名地心慌。我當時回頭看了一眼，卻也沒發現什麽，本能的感覺告訴我，那目光是我問的幾位大人中的某一位發出的，可問題是，我都不認得他們，他們就更不可能認得我了。”
這個問題曾經有些困擾舒落庭，不過時過境遷，她也漸漸忘了這個事情，今日再次提起，讓她不由地揣測道：“難道那個人是那他們中的某位？所以他才恨我破壞他的計劃？可是也不對，我只是小卒一個，他還是沒理由知道我呀。”
“嗯，這個先當做一個疑點留著，我們繼續分析。”李雲聰道：“現在他阻攔了一下我，可又不殺我，是為了什麽呢？肯定別有用心。總不可能真的是他們所謂的因為當時對小紅的照顧，所以抗命饒過我？”
“這也並非不可能，我看，紅綃對你也挺有好感的。”舒落庭別有意味地看著李雲聰。
“這怎麽可能。”李雲聰皺眉道。
“怎麽不可能，你這麽少年英俊，小姑娘動心也是很正常的嘛。我可是聽素翎說，紅綃對你……”舒落庭半真半假道。
“越說越離譜了。”李雲聰的眉皺得更緊了。
舒落庭伸出手去把他的眉毛撫平：“好啦，說正事。他們殺了楊武、江千總，但是照綠衣的說法，他們卻放走了楊威？一直沒來得及問你，我和楊武離開之後，你們那邊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們等你們回來的時候聽到了野狼群的聲音，當時馬車已經修好，江千總讓我和華大夫先上車，他和楊威戒備在兩旁，只等你和楊武一回來就離開。”李雲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道：“我和華大夫剛上車沒一會兒，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大約是被華大夫叫醒的，他給我喝了些醒神的藥酒，那時候馬車已經飛馳在路上，除了前面的門，其他三面都被封死。我醒了不久後，馬車突然就倒了，我和華大夫從車裏出來，就看到你在那裏。華大夫大概知道的比我多些。”
舒落庭點頭道：“那明天再找華大夫問問當時的情況。不過，我覺得很奇怪，華大夫幫你擋掉暗器已經很讓我意外了，後面他竟然還幫紅綃，你說是為什麽？”
“不清楚，或許醫者仁心？”李雲聰搖搖頭：“華大夫昨夜似乎有些奇怪。”
☆、華大夫的女兒
“啊！”舒落庭恍然大悟似的感嘆道。
“你想到了什麽？”李雲聰道。
“鵲娘！鵲娘是華夫人的閨名，我記得華大夫一直都是這麽叫她的。”舒落庭道：“難道是紅綃長得和華夫人很像，所以華大夫把她當成了華夫人？”
“或者，認為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李雲聰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紅綃長得很像華夫人嗎？”
“那時候我也還很小，現在早已記不清華夫人的音容相貌了。”舒落庭表示無奈：“你說的有道理，他還問了紅綃年紀父母，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呢？”
“華大夫為人穩重，我猜他也是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且不想我們為難吧。”李雲聰猜測道：“明天我們一起去問問他。對了，你和楊武那邊碰到了什麽？”
“我們找到溪流，也聽到了狼叫聲，返回的時候，被紅綃偷襲。楊武被帶著毒的飛刀劃傷後，又與紅綃拼命，氣血湧動，我離開時他已經昏倒在地，估計是回天無術了。我猜他們是要對你們不利，就趕了回去，果然發現那裏有血跡。我遭到素翎的暗算，沒想到卻被紅綃救了。後來我拿下素翎逼問你的下落，她告訴我一個錯誤的方向，我追出不遠發現不對，打算回去再問，正好看見素翎要殺紅綃，我就救了紅綃一把，把素翎打昏了，自己找到車轍印的方向，追了過來。追來的路上我倒也沒看到江千總他們，馬車跑得太快，我沒法長時間追蹤，所以就找了塊大石頭，砸壞了一個車輪，又用從素翎那弄來的暗器割斷了套馬的繩子，你們的車是被我弄翻的。”舒落庭吐了吐舌頭：“我覺得紅綃對你我確實是手下留情了，她雖然對楊武下狠手，但卻救了我，後來我來找你們，她也沒有阻攔，大概她心裏也挺矛盾的。”
“不過我還有一點不明白，綠衣為什麽要說‘紅綃，殉職’？最後咱們離開的時候，你為什麽要說素翎和紅綃都是你殺的？”李雲聰問道。
“我猜，綠衣和玄雀大概有一個什麽計劃，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們準備借你這個事情的機會，幫紅綃逃離那個人。我那麽說，一是表明，我們不會將紅綃還活著的消息透露給任何人，二是也算還他們放我們離開的人情，畢竟是看在紅綃面子上沒有為難我們。反正我們已經這樣了，我再多一點‘罪名’，也沒關系。”舒落庭道。
“你總是這麽厲害，總是能猜到這麽多事情，沒有你，我大概就沒有今天了。”李雲聰感慨道。
“你只是不了解他們的規則而已。”舒落庭眨了眨眼：“時辰不早了，咱們也分析得差不多了，趕緊回去睡吧。”
李雲聰起身，摸了摸舒落庭的臉頰；“你也是，好好休息，咱們還要並肩作戰。”
身體疲乏帶來的困倦讓李雲聰一躺下，就進入了沈睡，他只覺得自己才剛躺下沒一會兒，天就已經亮了。華雀的情況不太好，雖然人還清醒著，但開始發燒，傷口有些感染，需要盡快到鎮上的大醫館重新處理。牛大爺很熱心的找到一個村裏今日去鎮上串親戚的人，舒落庭給了那人一點錢，作為帶他們去鎮上的答謝，同時給了牛大爺一些錢，答謝他昨日的收留之恩。
三人來到鎮上，先是找了間小客棧住下，給華雀找大夫治完傷、抓好藥後，李雲聰留下來煎藥，舒落庭則去采買一些易容需要的東西，她和李雲聰商議後，覺得為了防止那個人再有什麽計劃，對他們不利，他們還是易容進京比較安全。
“華大夫，此去京城路險，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等你傷勢穩定下來，就留在這裏養傷吧。”李雲聰看著華雀把熬好的藥喝完，愧疚道：“把你卷進來，害你受這些無妄之災，實在是李某之過。”
華雀搖頭：“不，不，我也正想和你們說，我現在行動不便，又不會武功，跟著你們也是拖累，李大人不必覺得歉疚，我受傷不是你的過錯。我的傷都在皮肉，也沒什麽要緊，你們不用多留幾天照顧我。”
“華叔叔，您就別推辭了，這是應該的。我還有兩件事想問您呢。”舒落庭勸道。
“什麽事，你說。”
“那夜上車後，發生了什麽？還有，您為什麽要幫紅綃擋暗器呢？”舒落庭問道。
此刻正是問話的好時機，華雀沒辦法不回答她。
☆、公子久等
“我是大夫，對於各種藥的味道比常人敏感些。”華雀開始回憶：“那夜上車後，我隱約感覺車裏的味道微微有些奇怪，習慣性地屏住了呼吸，剛想詢問李大人，就發現他已經昏迷了。我意識到可能是迷藥，情況不對，就立即用銀針刺穴來醒神。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哢嚓’的聲音，馬車突然跑了起來，外面的車夫似乎還大喊了一句‘李大人，咱們來救你了，我帶你走’？我記不大清具體話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帶有醒神的藥酒，所以一直都保持清醒，不過李大人是過了一會兒才被我叫醒的，之後的事情，李大人應該都已經和你說了。至於紅綃……”華雀遲疑了一下：“我，覺得她神態很像鵲娘，樣貌也有幾分相似……”
“您是懷疑她有可能是您失散的女兒？”舒落庭挑明問道。
“我的確有些懷疑，她的年齡也差不多，可是我無法證明，而且，她口口聲聲叫那個車夫大哥，那人也的確比她年長，如果他們是親兄妹，那她肯定就不是了……”華雀嘆氣道：“不瞞你說，找了這麽多年，和鵲娘像的人也有，可是從未像她這樣，見到的第一面就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和激動。”
“您也不要太難過了，若你們真的是父女，將來必有重見之日。”舒落庭寬慰道。
“唉……”華雀再次嘆氣：“但願如此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李雲聰和舒落庭離開華雀房間，進了隔壁的客房。他們只要了兩間客房，本來打算李雲聰和華雀一間，但是剛才華雀下了“逐客令”，李雲聰也只好暫時先待在舒落庭房中。
舒落庭讓李雲聰在桌子前坐下，自己從床頭拿出一個包裹，裏面是剛才買來的東西。
“這是什麽？”李雲聰好奇道，裏面有些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好玩的東西。”舒落庭一臉調皮道：“咱們來看看，把你弄成什麽樣子好。”
“易容？”
“是呀，不過你這秀才官大人的樣子恐怕一時也改不過來，可扮成個大家少爺吧，咱們錢又不夠，不如裝成一個上京尋親的落魄書生？”舒落庭說著打開幾個瓶瓶罐罐，開始在李雲聰臉上塗抹起來：“你別亂動啊。”
李雲聰不了解流程，既不敢亂動，也不敢說話，不過看著舒落庭近在咫尺的臉頰、認真的神態和臉上不時浮現的各種表情，他倒也不覺得難捱。
華燈初上，舒落庭終於完工，李雲聰又按她的吩咐換了一件外衣，看著鏡子裏的那張和自己有六分相似，但又明顯可以確定不是一個人的臉，李雲聰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還有些興奮。
“這太神奇了。”李雲聰感慨道：“若非這是我自己的臉，我都要認不出來了。”
“你行走坐臥的姿勢也得稍微變一變，不過這個今晚就算了，明天咱們再說。”
舒落庭幫李雲聰卸去臉上的易容，兩人一起在客棧外的小攤上隨便吃了些東西，又給華雀打包了一些。
“明天早上你給華大夫煎完藥以後，咱們去買些路上吃的幹糧。”各自進屋前舒落庭囑咐道。
“好。”
一夜好眠，李雲聰覺得身上的傷都好了不少，煎完藥後，他依言來到舒落庭房中。有了昨天的經驗，這一次的易容就快了許多，只用了一盞茶不到的時間。
“好了。”舒落庭笑瞇瞇道：“你出去等我一下，我也要換件衣裳。”
雖然不明白舒落庭為什麽還要換件衣服，不過李雲聰也沒有多問。
“嘿。”
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李雲聰回頭看去，人卻已經閃到他的前面。回過頭來，李雲聰有點楞住，眼前這個人他好像並不認識。
他連忙斂袖行禮：“姑娘是否認錯人了？”
“沒有。”
帷帽裏傳出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白紗被掀起一角，露出裏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正是來找公子的。公子久等。”舒落庭倩笑著給李雲聰回了一個女子的禮：“怎麽，認不出了？”
李雲聰有些遲滯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舒落庭女裝的樣子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不過真人帶來的感官還是更有沖擊力，也比他想象中的更美麗。
“我這算不算落魄書生奇遇綺麗佳人？”李雲聰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隨口問了出來。
“嗯，綺麗不敢當，佳人嘛，大概勉強算一個？”舒落庭反問道。
“嗯，反正我有一種因禍得福的感覺。”李雲聰覺得三日以來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光。
☆、通緝犯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昨天事情太多，沒有更文。不過今天事情也不少，只能更一節，不能補更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客棧，跑堂的小二正在尋思這是哪個客房裏的客人，但還沒想出結果，就被新來的客人打斷，忙著招呼去了。
雖然李雲聰已經和舒落庭一同上街過無數次，但是這一次，他仍然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他的餘光可以看到身邊人不時揚起的帷帽的一角，低頭可以看到她隨步輕擺的裙邊，他簡直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了。
“大人，你走路不要這麽板著。”舒落庭的聲音從身旁輕輕傳來：“你整個人的感覺再放松一點，肩和背再塌下來一點，別這麽緊張。”
李雲聰這才想起，他正在學習如何走路走得更適合他現在的裝扮。
“你的衣服，是昨天買的？”李雲聰突然想這個問題。
“嗯，算是。上衣是我帶來的衣服，昨天幫你買衣服的時候，正好看到下裙和帷帽很好看，賣得又很便宜，我就鬼使神差地買了。你不要怪我亂花錢啊，就這一次，下不為例。”舒落庭道：“前面那條街轉過去有家鋪子，我昨天路過的時候看著不錯，咱們去瞧瞧。”
“好。”李雲聰停了一下，繼續道：“你的裙子很好看，這也算是易容的東西，咱們變成一男一女，就更沒人懷疑了吧。”
“這倒是。”
二人進店後，自然被當成了夫妻對待，二人雖然都有些窘迫，但也沒有出言反駁。雖說是一起來買東西，不過主要還是舒落庭在挑選、議價，李雲聰只是偶爾發表一下意見，當然都是讚成舒落庭的。從店鋪出來後，二人又逛了附近的幾家店和藥鋪，買全了幾日的幹糧和可能用到的藥物。
“咱們快去看看。”
“誒，又出什麽事兒啦。”
“最近真不太平。”
李雲聰和舒落庭剛準備回客棧，就見街上許多人都朝一個地方湧去，口中還議論紛紛，看樣子似乎出了什麽事情。李雲聰將舒落庭拉近自己身邊，護著她不被經過的人撞到。
“咱們也去看看。”舒落庭也有些好奇。
“嗯。”
二人跟著人潮一起來到幾條街交匯處的空地上，這裏被刻意空出來一片地方，當中有一個大布告板，上面貼著不少告示，顯然是平日集會、發布告示的地方。此刻布告板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一個身著公門衣服的差役正提著鑼猛敲，以吸引更多的人過來。舒落庭和李雲聰來得晚，只能擠在靠後的人群中間，看不到前面告示板上的情況。
又過了一會兒，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差役清清嗓子，開口大聲道：“大家靜一靜！”
騷亂吵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差役用敲鑼的小錘一指布告板上最新貼出的一張告示，高聲道：“大家聽好了，此人名叫李雲聰，是以前的順天府尹，旁邊這個，叫駱庭，是他的隨從。李雲聰犯了大罪，事涉國家安危，是朝廷重要的通緝犯人，現在還沒有抓捕歸案。前天，有人看見他、這個駱庭，還有他們的同夥兒出現在咱們鎮北邊的荒山嶺上，他們說不定這兩天會到鎮子上來，誰要是看見了，素來稟報。朝廷已經說了，提供有效信息，讓李雲聰被抓捕歸案者，賞銀三十兩！提供信息並協助抓捕者，賞銀五十兩！將他抓捕歸案送到京城大理寺者，賞銀一百兩！若是連駱庭一同抓獲，賞銀再加三成。”
“高爺，那要是這麽說的話，誰還給你提供信息啊，咱們自己抓了人送到京城去，拿的賞銀不更多麽。”人群中靠前的一個人嚷嚷道。
“你說的沒錯！”被稱為“高爺”的差役大聲道：“你們誰要是有這個本事，高爺我絕對不攔著。實話告訴你們，這個李雲聰身懷絕世武功，駱庭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他們的其他同夥更是兇殘，他們幾日前還殺了鎮邊大將軍的得力手下，不是咱們無能，實在是這廝太厲害，不然你們以為朝廷的官差都是吃幹飯的！不過，我還是奉勸各位一句，保住自己的小命兒要緊，命都沒了，你拿什麽去領那一百兩的賞銀啊！”
高爺說得繪聲繪色、有模有樣，人群中又炸開了鍋，開始議論紛紛，大家都忙著和周圍的熟人討論這個窮兇極惡的壞人，並沒有註意到隱沒在人群中的有些異樣的舒落庭和李雲聰二人。舒落庭的手早已經在聽到“李雲聰”三個字的時候，緊緊地握住了李雲聰的手，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手逐漸由溫熱變得冰冷，由放松變得僵硬。
“要不咱們先走？”舒落庭著問道，等了好半天，才得到回答。
“再聽聽。”
☆、通倭
“高爺，他到底犯的啥罪啊？順天府尹，官兒挺大的吧？”另一聲音透過人群，傳了出來。
高爺又敲了兩下鑼，示意大家安靜：“順天府尹是啥官，那是管著一整個京城的。京城是啥地方，那是天子、是皇親國戚住的地方，你說他的官兒大不大？他這麽大的官兒能被通緝，犯的事兒肯定也小不了。你們沒看告示上寫著，事關國家安危和朝廷機密，‘機密’懂不懂啊，那是能告訴咱們這些人的麽。”
“那說了半天，高爺您也不知道是啥事兒唄。”那人道。
“嘿，你別小看了高爺我，我還真知道點兒其中的內情。”高爺故作神秘，假裝壓低聲音道：“倭寇知道不，就是以前老在南邊幹壞事兒的那群倭國來的人。”
“知道知道，就是戚繼光大將軍滅掉的那些。”一個人嚷道。本來還有些不太清楚倭寇是什麽人的，聽到戚繼光的名字，也明白了“倭寇”一定是壞人。
“我聽說，這個李雲聰暗地裏和倭寇有往來啊！和他們勾結起來，不知道要怎麽對大明不利。你們想，這順天府尹可是管著天子住的地方，他要是和倭寇勾結，那聖上不得坐都坐不安穩了，要不朝廷急著通緝他呢。”高爺的裝著壓低聲音的樣子，可聲音一點兒不小，即使隔了不少人，舒落庭和李雲聰還是清楚地聽到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人群中傳來無數對李雲聰的咒罵聲，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李雲聰的心上。血全都湧了上來，李雲聰只覺得胸口氣悶無比，想要大口喘氣，可是卻連一口氣都吸不上來，看著眼前烏壓壓的人群，他突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舒落庭察覺李雲聰的身體有些搖晃，連忙從後扶住他。
“行了行了！”高爺的聲音再次響起：“大家別亂猜了，趕緊回去給沒來的街坊鄰居說一聲兒，都機靈著點。散了散了，高爺我還得趕去附近的村子裏通告呢。”
人群一哄而散，眨眼間，那裏就只剩下站在原地的舒落庭和李雲聰兩人。
“咱們先回客棧吧，這些人什麽都不知道，老百姓嘛，以訛傳訛就是這樣子，你不要當真。”舒落庭拉了拉李雲聰的胳膊。
“落庭，我想去看看那張告示。”李雲聰的聲音有點僵。
舒落庭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陪著李雲聰走到了布告板前。
舒落庭平日見慣了黃色的榜紙，通常都是由李雲聰審過蓋印之後，由周沙或自己發出的，這一次見到自己的名字和畫像出現在告示上，她心中不由覺得有些諷刺，沒想到自己這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人，居然還會被通緝，不知道那些通緝她的人若是知道真相，會怎麽想。
李雲聰看著這黃紙黑字，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將告示上的字一一挨著讀過去，生怕看錯一字，生怕漏掉一字，一個不長的告示，被他來來回回看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看完。自己和舒落庭在杏林村九死一生、血戰倭寇，才最終守住大炮，怎麽一轉眼，就變成了通倭賣國的罪人？他想不通。兩日之前，他還被人截殺，舒落庭險些喪命，情況險惡至極，為什麽現在他們就變成是殺害忠良的窮兇極惡之徒，他不明白。他一心為了朝廷、為了百姓，何以成了人人唾棄憎惡的奸佞？
“哈哈哈哈哈！”李雲聰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引來了不少經過行人的關註。舒落庭一直擔心李雲聰的反應，見他沈默許久，又突然開始大笑，心中更加擔心。
“咱們先回去好不好。”舒落庭拉著他的手問道。
可是李雲聰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看著告示，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像他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除了大笑，只能大笑。
舒落庭慌了，直覺告訴她，李雲聰再這樣笑下去一定會出事，急中生智，她一把捏住李雲聰的後頸，手上用力，讓他昏了過去。扶住癱軟下來的李雲聰，舒落庭叫了一頂小轎，將他帶回了客棧。
“多虧你把他弄昏了。”華雀給李雲聰診脈施針後，聽了舒落庭敘述他們在街上發生的事情，擔心道；“他這是情志郁結於內，無法外放所致。你若是任由他放聲大笑下去，恐怕他就要心力衰竭、肝脾過傷而亡了。”
“那他現在怎麽樣？”舒落庭心驚膽戰。
“唉。”華雀搖搖頭；“我已替他施針，只看他胸中那口氣能不能順出來吧。”
“若是順不出來呢？”
“反噬內傷，危及性命。”華雀道；“他前面就有內傷，本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是這兩日太過疲累，本就該靜養，這一下子又遇到這種情況，雪上加霜了。”
☆、咳血
李雲聰是半夜醒來的，看著趴在床邊的舒落庭消瘦而疲憊的面容，睡夢中仍然微微皺起的眉頭，他不由地想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她的身上還是上午出門時穿的女裝，幽弱的燭光下，這樣的她比以往更顯柔弱。
“難道是看她穿男裝太久了，我竟也忘了，她再堅強、再勇敢，也還是個女子，而且是一個把整顆心都交給我的女子。我總顧著自己，卻忽略她的感受，實在是太混賬了。”李雲聰在心中對自己道，他忽然覺得很神奇，沒想到自己醒來以後，最先想到的不是案子，不是自己的罪名，不是任何國家大事，而是舒落庭。
舒落庭迷迷糊糊之中，感覺臉上有什麽東西，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抓到一只手，她立刻清醒了過來。
“把你弄醒了。”李雲聰有些歉疚，聲音嘶啞而虛弱。他甫一開口，突然覺得喉嚨一陣癢，字音未落，就咳嗽起來。舒落庭忙將他扶起靠在床邊，拍著背幫他順氣。李雲聰右手捂著嘴，越咳越厲害，後背不停地顫抖，連氣都喘不上來，好像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睡在房中另一張床上的華雀被咳嗽聲吵醒，見狀立即掏出銀針，為李雲聰施針。
李雲聰又咳了好一陣，終於在幾聲劇烈的咳嗽後，停了下來。舒落庭輕松不起來，反而覺得一顆心又再次墮入冰窟，她看到有暗紅色的血正從李雲聰捂著嘴的指縫中滲出。她從袖中掏出手絹，輕輕地拿開李雲聰捂著嘴的手，先幫他擦掉了嘴上的血跡，又仔細地幫他擦掉手上的血，一句話也沒有說，眼淚卻已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打濕了她的衣袖，打濕了李雲聰的心。
“落庭，我沒事的。”李雲聰的聲音因為口中的血而有些含混不清。
“傻丫頭，別哭了，李大人把淤血咳出來是好事，這口血要是出不來，那就糟糕了。” 華雀解釋道：“你去倒杯水來，讓他把嘴裏殘留的淤血都吐出來。”
“好。”聽到華雀的解釋，舒落庭連忙跑到桌前倒了杯水過來遞給李雲聰，又去旁邊，把盥洗的面盆端了過來，讓他把漱口的血水吐在裏面。
華雀拔出剛才施的針，一邊給李雲聰診脈，一邊道：“李大人，現在還覺得胸口悶嗎？”
“感覺好多了。”李雲聰道：“上午那口始終憋在胸口的氣，好像終於吐出來了。”
“呵呵，那就好。你是一時急火攻心，加上近日勞累、舊傷未愈，情志郁結而傷，雖然這算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仍需靜心調理一段時間，讓身體徹底恢覆，切不可再像今日般驟悲驟怒。”華雀囑咐道：“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到時我去抓些藥回來，給你調養一下，這雖不是病，卻也得治徹底了才行。”
“有勞了。”李雲聰道。
“我這老骨頭也經不住熬，落庭，我去你房裏休息了，你在這裏照顧李大人。”華雀不等二人回答，便徑直離開了房間，反正他知道，就算他不這樣說，舒落庭也會這樣要求的。
“你再睡一會兒，我在這兒陪你。”舒落庭搬了把凳子坐在旁邊。
李雲聰搖搖頭：“已經睡了好久，不困，你去床上睡吧，我沒事了。”
“我剛才也睡了一會兒，不困。”舒落庭的笑容有些憔悴：“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遇到什麽，都不要再這個樣子了好嗎？今天真的嚇壞我了。”
“還好有你在我身邊。”李雲聰拉著舒落庭的手，讓她坐到床邊：“要不是你上午及時把我打暈，我現在恐怕……”
“別說了。”舒落庭的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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