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變得比剛才冰冷：“你知道麽，我可以一個人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活下來，我也可以吃糠咽菜、隱姓埋名、四海為家，我不在乎自己背上通倭賣國的罪名，更不在乎被朝廷懸賞通緝。可是，我在乎你，我不能承受在這短短的一個月內，接二連三見到你這樣身處險境、生死未蔔，我真的承受不了。”

舒落庭的眼睛又有些發紅，她的話緊緊地揪住了李雲聰的心。李雲聰攬著她靠在自己肩頭：“你知道我剛才醒來的時候最先想到的是什麽嗎？”

“什麽？”舒落庭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上午的事情。

“我在想，我真是一個大混賬。”李雲聰道。

“啊？”

“我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你、照顧你，可這些天來我總是只顧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一直都是你在體諒我、照顧我，我都沒有認真站在你的角度考慮過。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舒落庭覺得自己簡直要被李雲聰的低聲軟語融化了，只靠著他的肩，重重地點了點頭。

☆、分道揚鑣

“華大夫，您的大恩李某銘記於心。”李雲聰向華雀抱拳道。

李雲聰在客棧中休養了兩天後，和舒落庭、華雀一起離開了鎮子，三人易容換裝，出城盤查的時候，並未受到過多的盤查。這裏已是路口，李雲聰和舒落庭將繼續南下返京，而華雀則與他們分道揚鑣了。

“華叔叔，您多多保重身體。”舒落庭叮囑道。

“好，好。這話其實該我對你們講才是。你們兩個都是倔脾氣，軸起來連命都不要的人，你們這趟回京城一定多加小心，凡事謀而後動。我還等著喝你們倆的喜酒呢。”華雀拍著兩個人的胳膊道：“我不打算回楊將軍的軍營了，不然回去他若是問我情況，我沒法回答。”

“那您打算去哪兒？”舒落庭問道。

“先就近找個地方帶著，休養一段時間，把身體養好。然後，我打算去西北。寧夏正鬧叛亂，我去那裏可以救更多的人。”華雀道：“大約一兩年之內你們去那裏，還是可以找到我的。”

“嗯。”舒落庭點頭。

“好，李某若能度過此劫，一定和落庭去找您。咱們就此別過，來日再見。”李雲聰再次抱拳。

“來日再見。”舒落庭和華雀也抱拳道。

三人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

“落庭，盤纏你交給華大夫了嗎？”走了一段時間後，李雲聰向舒落庭問道。

“我偷偷放在他的藥囊裏了，當面給，他肯定不要。”舒落庭道。

“那就好，這一路來，多虧了華大夫。”李雲聰道。

“是啊，希望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舒落庭感嘆道。

“一定有機會的。”李雲聰道；“等我證明清白，就和你去找他。”

這兩日李雲聰和舒落庭討論過整件事情，今日的結果恐怕也是“那個人”操作的結果，當夜玄雀在馬車外喊的那句話不是給車裏已經昏迷的李雲聰，而是喊給車外的江千總和楊威聽的。楊威亦是故意被他們留下活口，好作為人證，指證李雲聰。

“萬一，證明不了呢？”舒落庭問道，她覺得這是最可能的結果，他們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自己清白，而一切人證物證，都在宣示著他們的罪責。舒落庭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這個問題說出來，再三思量後，她覺得還是讓李雲聰提前做好最壞的打算。

李雲聰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那就得靠你了，咱們回鄉接上我娘，到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隱姓埋名去。”

“你真的放得下，看得開？”

李雲聰點點頭：“那日大笑昏厥，醒來之後，我好像有些頓悟了，雖然還沒有徹底看開，不過，若真到那一步，我想我會放下的。但不管怎樣，我至少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舒落庭看著李雲聰臉上有些釋然、還有些落寞的表情，握住了他的手：“一定會的。”

“什麽！你說李兄和小駱兄弟通倭叛國？我說什麽都不會相信的！他們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還在旅順大營裏的王振威得到這裏的守將金順恩帶給他們朝廷通緝李雲聰和駱庭的消息後，大為震驚。

“振威，稍安勿躁。”王兆興示意王振威先冷靜下來。

“是啊，金將軍，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麽誤會呀？”沈飛燕同樣不相信。

金順恩搖搖頭：“不知道，京城發來的公文就是這樣寫的，具體內情大概事關重大，所以沒有細說，你們也不要著急，事情應該還在調查之中。”

“人都被懸賞通緝了，還說什麽正在調查！”王振威對於杏林村的死守血戰感觸尤深，李雲聰舍命護炮的行為讓他大感欽佩，事情過去還不到一月，他不相信李雲聰會有如此行徑：“李兄他們現在人呢？”

“下落不明。”金順恩搖搖頭；“護送他進京的四人兩死一傷，一個下落不明，李雲聰和駱庭也不知去向。王兄先不要著急，這裏離京城遠，這已經是數日前的消息，說不定現在誤會已經澄清，好消息正在來的路上。”

“振威，國事為大，我想，若是李大人，也會讓咱們以守城抗倭為要。”王兆興規勸道。

“小王。”沈飛燕偷偷拽了拽王振威的袖子。

王振威深吸了口氣，向金順恩抱拳道：“金將軍，剛才是我太沖動了，請見諒。”

“王兄不必見外，若有新的消息，我一定即時告訴你。”

“多謝金將軍！”

當王振威在旅順大營震驚失態時，西北大營中正在查看地圖和沙盤的李如松也接到了來自京城的官府邸報和私人密函，得知李雲聰消息，李如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盯著沙盤沈默許久，李如松收起邸報密函，對帳外的親兵命令道：“傳令各部軍官，半個時辰後，到我大營集合，我決定決開黃河，水淹寧夏城！”

“是！”

☆、進京

“你們幾個，精神點兒，把眼睛給我睜大了仔細瞧著，要是漏掉什麽可疑之人，連上我的腦袋，都不夠砍的。”一個守著京城南門的小官對著正在城門口檢查往來行人的幾個手下喝到。

“是。”

“查得很嚴啊。”在城門外不遠處茶鋪裏歇腳的舒落庭悄聲對李雲聰道。他們無車無馬，只好步行上京，路上搭了幾次農家的牛車騾車，稍微省下些腳程，饒是如此，原本騎馬趕車最多一天半的路程，他們也走了四天才到。

“城防的人也都換了，看樣子好像是京畿駐軍被調來了。”李雲聰思考著：“他們雖然查得嚴，不過有一點好處，他們大都沒見過你我，咱們現在有易容喬裝，被認出來的可能性不大。”

“嗯，那就按著之前的辦法來？”舒落庭問道。

“好，辛苦你了。”李雲聰道。

舒落庭看了一眼守城的人，留下幾枚茶錢在桌上，示意李雲聰背上竹椅，將自己“攙扶”起來。現在的舒落庭是一個普通農家的婦人打扮，眉角和眼角都畫得低了些，眼尾不僅有皺紋，眼下還有一大片隱約可見的烏青，嘴唇無色，面色蠟黃，一手捂著腹部，另一只胳膊被李雲聰攙扶著，走路一搖三晃，幾乎是整個人都靠在李雲聰身上的，走不了幾步，就得停下來歇一歇。易容之後，他們進京雖然不一定會被認出來，但是京城戒備森嚴，他們若是沒個可信的理由，恐怕也未必能順利進城。他們在京城現已無人能投靠，身上又無錢財文書，既不能自稱前來走親訪友，也不能說是行商交易，思考之下，他們決定自稱是周鄰鄉下的人家，以求醫為名進京，鑒於李雲聰實在是沒法裝得像一個重病的病人，所以只好由舒落庭來假扮，畢竟，榜文通緝的是兩個男人，對婦人的盤查相對松很多。

城門外，進京的人正在排隊等待盤查，舒落庭觀察了一下正在過來排隊的人，示意李雲聰看好時機，排在幾個正在交談的中年農婦前面。舒落庭一邊裝出難以前行的樣子，一邊暗中運力，很快，額頭上便浮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守城的人對李雲聰搜身，又檢查了一下二人唯一帶著的包裹，裏面除了一點點碎銀子、兩件換洗的衣服和一點幹糧，什麽也沒有。

守城的人用刀敲了敲李雲聰卸下來放在地上的竹椅，有些懷疑道：“這是幹什麽用的？”

“回官爺的話。”李雲聰低頭彎腰，眼睛看著對方的腳道：“這是小人背媳婦用的。”

那人狐疑地看了眼舒落庭：“哦？是嗎？這麽大個人，還用得著背？”

“是，是！小人不敢騙官爺。”李雲聰連連告饒：“小人的媳婦身子弱，一直懷不上娃。前兩個月好不容易有了喜，可是村兒裏的產婆子說這娃保不住……”李雲聰說到這裏，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咳咳咳……”舒落庭很配合地弓著身子站在旁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臉，仿佛在壓制自己的咳嗽聲，又仿佛在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整個人都有些顫抖，不知是情緒激動，還是身體已經支撐不住。

“小人兩代單傳，所以東湊西借了點錢，想帶著媳婦來京城找個好大夫瞧瞧。她走不了長路，路上小人就用這個背著她。”李雲聰繼續道。

“這小夥子，倒是對媳婦不錯。”排在他們後面的幾個中年農婦已經開始議論起來。

“是啊，是啊，咱們鄉下刨地的，都不易啊。”

“這家裏每個男丁可怎麽能行。”

“官大爺，我看他媳婦兒快撐不住啦，您就讓他們過去吧。”

那人看了眼舒落庭，的確一副馬上就要昏倒的樣子，整個人瘦瘦弱弱，好像風一吹就能倒下，也懶得再盤查，省得她在城門出了事，還得麻煩到自己頭上：“行了行了，趕緊走吧，別耽誤你帶媳婦看病。”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李雲聰和舒落庭千恩萬謝地進了城，很快就消失在往來的人群當中。兩人慢慢加快腳步、改變走路的樣子，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裏左穿右繞幾次之後，來到一個四下無人的小巷之中。

舒落庭把風，李雲聰迅速換了一件外套，然後李雲聰一邊把風，一邊將背著的竹椅拆散，取出藏在裏面用布裹著的刀和劍，舒落庭則脫下外面的裙子，露出提前穿在裏面的百褶裙，將刀劍綁在腰側裙內，以裙褶蓋住刀身劍身，外面罩了一件寬大的披風蓋住刀劍剩下露出的部分。多虧天已經轉涼，她穿一件薄披風也不顯得奇怪。

略改妝容，再次從小巷中出來的兩人，已經完全不同剛才，小巷中，只剩下幾根看不出用途的短竹子。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按預計的話是最後一卷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按預想的順利寫完。這一段寫起來有點難，還需要看一些資料，有些情節也沒想好，最近事情也多，不一定能保證日更。

PS：希望我不會崩的太厲害/(ㄒoㄒ)/~~

PPS：要是我這一卷寫不完的話，那可能會再寫一卷……2333，為何我以前沒發現，自己這麽話嘮o(╯□╰)o

☆、向誰求援

李雲聰和舒落庭在京城轉了一圈，晚飯時又在街邊小攤上打聽到不少消息，對目前京城的表面情況，有了一個粗略的了解。百姓知道的事情並不多，不過可以肯定，現在京城平靜的表面下是湧動的暗流和緊繃的局勢。

“現在怎麽辦？”舒落庭問道，一路走來她雖然解決了不少問題，但對於當前的困境，她實在無能為力。

“先找個地方住下。”李雲聰道。

“可是，銀子不太夠了。”舒落庭有些為難道：“京城的客棧比較貴。”

“一夜的房錢都不夠了嗎？”李雲聰問道。

“找個給腳夫農人歇腳的客棧，住個通鋪，還能住三天。若是找個差不多的客棧住下，就只能開一間房住一晚。”舒落庭道。

“那就開一間房，咱們只住這一夜。”李雲聰果斷道。

“好，城西南有個客棧還不錯，咱們去那裏。”舒落庭給出了建議。

“官人，夫人，裏面請。”小二殷勤地將李雲聰和舒落庭帶到房間裏。二人此刻本就穿得像個殷實之家的夫妻，李雲聰出手又很果斷，要了間房後，還給了小二幾文賞錢，因此小二顯得格外熱絡：“二位還有什麽吩咐？”

“我夫人不喜吵鬧、喜歡軟塌，你待會兒送一床厚被子和一壺熱水過來就可以了，如果有其他事情，我會在門外叫你的。”李雲聰道。

“好嘞。”小二答應著離開了，很快便帶了李雲聰要的東西回來。

待小二離開，李雲聰關好了門窗，只將臨街的窗戶留了一條縫兒，和舒落庭一同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

天已經黑了，街上行人漸稀，來往巡邏的士兵衙差，卻比往日更多、也更頻繁。

“明天我們去見一個人，今夜好好休息，或許成敗就在明日。”李雲聰看著變得空蕩蕩的大街，低聲道。

舒落庭握著水杯，輕輕吹著裏面冒出來的熱氣，問道：“你已經想好從何處入手了嗎？”

李雲聰點點頭：“倭寇。倭寇是連起所有事情的線索，我們就從這裏入手。”

李雲聰用了“我們”，這讓舒落庭很高興：“可是這裏是京城，哪裏有倭寇？”舒落庭雖然認同李雲聰的分析，可是這條線索看起來根本無從下手。

“你說過，紅綃偷襲你和楊武的時候，用的刀法很像倭刀。”

“是。”

“我猜，綠衣他們攻擊江千總的時候，用的也是類似刀法，為的就是造成一種我和倭寇暗通款曲的假象，但顯然，紅綃綠衣都不是倭寇，而是某位京官的人。”李雲聰分析道。

“所以更要小心，萬一找不對人就……”舒落庭好像想到了些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到。

“楊將軍曾告訴我，錦衣衛判斷，夜襲石星府的那些刺客，也是倭寇。但其實單論外貌，我們和倭寇的差異並不大。”

“啊，我明白了。”舒落庭恍然大悟道：“你明天要去找石星？他被‘倭寇’刺殺，一定不是他們的人，他是兵部尚書，此前還一直主張出兵平倭，現在恐怕更是恨不能親自帶兵去打倭寇了吧。”

李雲聰點了下頭：“你說的差不多，但不完全對。現在京中和倭寇聯系最緊密的只有兩個塊，一個是錦衣衛，一個是兵部，錦衣衛咱們自然去不了，但要找的，卻不是這位兵部尚書。”

“那是誰？”舒落庭問道：“兵部裏面，他應該是知道事情最多，也最有分量的人了吧？”

“非也。”李雲聰搖搖頭：“你說的不錯，石星此前就一直主張出兵，但兵科給事中許弘綱當時一聽到石星甚至想自己帶兵，直接就把他給罵了回去，甚至不同意援助朝鮮。”

“這又是為何？”

“許弘綱的態度咱們暫且不論，石星此人，雖然氣宇軒昂，又多有感嘆，卻恐怕連紙上談兵的趙括都不如，宏談大議是強項，真做起事情來，卻不行了。那日我奉旨出京前，石星雖一直請戰，可聖上最終也沒將事情交代給他去辦。他日前又被刺殺，見到我，說不準直接怒氣沖天，將你我抓了扔進大牢。”想到自己坐牢的樣子，李雲聰冷笑了一下。

“聖上把入朝將兵的事情，交代給了誰？”舒落庭問道，心中已有了猜測，此人多半就是他們明日去見的人，而可能的人選，並不多：“宋應昌？”

李雲聰眼中露出讚許：“正是。他熟讀兵書、深通韜略，處事果斷冷靜，此事上又是堅定的主戰一派，我和安兄與他的往日交誼亦更深於石星，我想，找他大概更可靠些。明天你換回男裝，咱們一起去，以表誠意。”

“好。”舒落庭點點頭：“不許和我爭，今天你睡床我睡地，你得養好精神。”

李雲聰也的確沒有爭：“我剛才看櫃子裏還有床薄褥，地上冷，你一起墊著。”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了，昨天實在是頭疼，狀態很差，所以沒有更。今天其實也很難受，但是鑒於堯某人旅游衛視多日後，終於在祖國母親的生日這天更了博，所以，咱也更新一節。

☆、書友求見

李雲聰和舒落庭一大早在小二過來打擾前，便離開了客棧。二人用最後剩下的一點錢找了家小攤，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飯。

“這一次真的要山窮水盡了。”等著上菜時，舒落庭笑著壓低聲音道：“可惜你發給我的工錢，我還留在府裏呢。要不，我夜裏偷偷去把銀子拿出來？”

“好主意。”李雲聰一臉認真道：“說不定他們只封了我的東西。”

“哼，算了吧，怎麽可能不查我的……”舒落庭的話突然停住了，臉色也變得有些不太好看。

“怎麽了？”李雲聰話剛問完，自己的臉色也變了：“你父親的手劄……”

“那倒沒事，父親留下的東西，除了刀譜，我都埋到他的墳前了，還有你查到給我的那些東西，刀譜我一直隨身帶著，只是你那裏沒有其他材料了吧？”

李雲聰搖搖頭：“我那裏也沒有其他材料了，不過，有一幅畫你女裝的畫像……也不是太像……可是上面有你的名字。”

“……”

早飯上來了，可是兩人卻都沒了胃口。

“算了，應該沒事的，駱庭是男子，舒落庭是女子。”舒落庭寬慰道：“晚上我潛回去看一下。好好吃飯，待會兒事情重要。”

“嗯。”李雲聰應了一聲，心中默默對自己道：“希望還有‘今晚’可言。”

“大人。”一個差役在門外恭敬地對著裏面道。

“什麽事，進來說。”宋應昌正在寫公文，頭也不擡道。

“大人，外面有兩個書生模樣的人求見，說是您的書友，還遞了帖子。”差役恭敬地遞上一個信封。

宋應昌狐疑地接過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上面只有一句話“南宋猶存東南隅”。宋應昌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但也只僵了一瞬，馬上又恢覆正常，低著頭等待指示的差役絲毫沒有註意到他臉色的變化。

宋應昌思索了一下，提筆在信紙上寫了一句話，將信紙重新放回信封中，交給差役，有些不耐煩道：“把帖子還給他們，跟他們說，本官現在公務繁忙，連吃口午飯的時間都快沒了，一時三刻顧不上見他們。”

“是。”

得到差役的回覆，李雲聰恭敬地接過宋應昌返回來的帖子：“有勞差大哥。”說完，便和舒落庭一起離開了。

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李雲聰將信封中的信紙抽出，上面多了一句回覆“千載悠悠過天邊浮事 左耳進總右耳出”。看到宋應昌的答覆，李雲聰終於松了一口氣。

“成了？”舒落庭沒看懂二人之間的暗語。

李雲聰點點頭：“成了一半，至少他同意見我了。”

“啊？”

“嗯，我這帖子上的話實際上是一個字謎，謎底是‘李’，以前同他和安兄閑談時，我們曾聊起這個，當時我們還用這句話互相開玩笑。他看到這個，你的字跡又七分像我，他會猜到的。他的答覆，暗示著我的名字，而他讓差役轉達給我的話，是說他午飯的時候見我。”李雲聰道。

“現在離午飯大概還有一時三刻……原來是這樣。”舒落庭恍然：“可是，地點呢？還有，他不會設個陷阱，帶人來抓咱們吧。”

“不會。”李雲聰頗為肯定：“他若真想抓咱們，剛才就可以。若說是為了抓住同夥，咱們剛才離開的時候並沒有人跟蹤，宋應昌辦事講究有理有據，現在指向我的都不是直接確鑿的鐵證，我想，他還是信我的。”

“但願如此。現在咱們去哪兒？”

“當鋪，去換點銀子。”李雲聰道。

“咱們哪裏還有東西可以當？”舒落庭不解。

李雲聰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這塊玉佩舒落庭見過，是李雲聰和沈飛燕的定親信物。

“這個不是你和沈姑娘……”

李雲聰搖搖頭，笑著拉過舒落庭的手：“這玉佩實際上是飛燕他爹當年送給我爹的壽禮，後來他們給我和飛燕定親，爹就把它送給了我，當作信物。你去把它當了，咱們大概還能有半個月的房錢。”

“可是……”

“咱們等下總不能幹坐在酒樓裏等人吧。”李雲聰道：“這也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玉佩而已，當了將來還有機會贖回來的。”

“好吧。”舒落庭猶豫了一下道：“今夜回府要是能找到銀子，我明天就去把它給你贖回來。”

李雲聰將玉佩放到她的手中，輕輕拍了拍胸口，微笑道：“我最最珍貴的玉佩是這半塊。”

☆、密見

“來了。”李雲聰看到正在朝這裏走來的宋應昌，扭頭對舒落庭道。

“他一定回來這個雅間嗎？”舒落庭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既然來了這個地方，自然知道我在這裏等。”

仿佛印證他的話似的，很快，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李雲聰安坐在桌前，舒落庭前去應門。此時他倆都是易容的樣貌，宋應昌有些懷疑地看了一眼舒落庭，又看了一眼坐在裏面的李雲聰，想要轉身離開。

“千載悠悠，大人裏面請。”舒落庭恭敬道。

宋應昌認出了舒落庭的聲音，轉身對跟著來的隨從道：“你在門口等著，別讓閑雜人等前來打擾。”

“是。”隨從恭敬地退到門外一側，目不斜視。

宋應昌進門徑直坐在了李雲聰的對面，舒落庭關好門，退立在李雲聰身邊，桌上只有兩碟小菜和一壺好茶。

“哐哐”兩聲，在兩邊開口說話前，李雲聰和舒落庭先將自己的劍和刀擺在了桌面上。正在給自己倒茶的宋應昌擡眼看了下二人，又繼續低下頭將茶杯倒滿，然後舉杯向李雲聰。

李雲聰也沒有說話，同樣給自己倒滿一杯茶，舉杯與宋應昌相碰，二人將茶一飲而盡。

“你怎麽變成了這副模樣？”放下茶杯，宋應昌率先開口道。

“一言難盡。”李雲聰的聲音終於讓宋應昌找回一絲熟悉：“我如果不變成這樣，你我大概就只能牢獄公堂上相見了。”

“你變成這樣，李雲聰照樣難逃罪責。”宋應昌平靜道。

“你認為我會通倭？”

“我若信，現在就不會只身坐在這裏，喝你的茶了。”宋應昌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變化：“到底怎麽回事？我不相信你和安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可是證據全都指向你們，雖然有些證據在我看來實在可疑，但此事非我職權以內……罷了，我只有半個時辰。”

李雲聰扯開衣領，露出左胸上還在愈合的傷口：“這是我唯一的證據。”

看到傷口，宋應昌也有些吃驚：“李兄，你這是？”

“在杏林村保護神武大炮時，被倭寇傷的，再深半分，當場斃命。”李雲聰道：“不止我，落庭、天下鏢局的幾位義士，都是九死一生。”

李雲聰簡要地向宋應昌敘述了他們在杏林村以及回京路上發生的事情，不過隱去了紅綃、玄雀的事情，只說是不認識的高手，對於幕後之人的猜測，他也略了過去。宋應昌大為震驚，他只從送回來的奏折消息中知道大概的情況，但沒有想到實情竟然如此覆雜。宋應昌也向李雲聰敘述了他離京之後發生的事情，和李雲聰從楊平戎處得知的情況差不多，目前安崇義正關在錦衣衛的密牢之中，即便是宋應昌，也無法私下去見他。安崇義和李雲聰的案件一直是錦衣衛在查，順天府從旁協助。李雲聰府邸已經被查封，但是因為他的罪證並不確鑿，即便日前出了他和“同夥”出逃的事情，皇帝除了同意將他通緝回京，也沒有多下其他旨意，他府上的東西都還保持著原狀，這在某種程度上，表明皇帝對李雲聰的信任。

“現在，除非你能找到鐵證，抓出構陷你和安兄之人，否則，你們恐怕很難洗清罪名。”宋應昌道：“證據都在錦衣衛那裏，以他們的能力，我不認為還有什麽錯漏之處。安兄是王大人的愛將，我聽說，他為了安兄的案子也是焦頭爛額。”

宋應昌嘆了口氣，又繼續道：“現在的情況實在是不妙。朝鮮那些家夥完全沒有什麽戰鬥力，除了一個叫李舜臣的前兩個月在海上贏了幾仗，現在朝鮮皇帝就眼巴巴地指著咱們派兵過去。朝鮮的問題不解決，恐怕你們的案子就得拖著，聖上、朝廷，現在顧不上你們。”

“怎麽？朝廷還沒有確定派誰出兵嗎？”

宋應昌搖搖頭：“人選倒是已經定好，但是現在沒法過去。”

“派誰去？”

“李如松。”

聽到李如松的名字，李雲聰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可他不是去平定寧夏的叛亂了嗎？”

“正是如此，李如松說完全平定寧夏叛亂至少還需一個半月，但是總不能讓他們打完寧夏就立刻奔赴朝鮮，況且從寧夏到朝鮮，兵馬糧草、武器輜重，路上也得花費不少時間。”宋應昌說起這事情，就愁上眉頭：“真正開戰，怎麽也得到年底了。問題是咱們能等，可朝鮮等不了啊，倭寇難道會等著咱們準備好了，再來開戰嗎？”

“可有良計，將倭寇拖上幾個月？”談及國家大事，李雲聰又將自己的事情拋諸腦後了。

宋應昌繼續嘆氣道：“沒有。朝廷裏面幾番推諉，最終讓石大人來解決這個問題。你知道石大人，他也沒什麽好辦法。這幾天，他正明察暗訪能代表大明出使朝鮮和倭國的有才之士呢。”

☆、入夜再訪

“大人。”輕微的敲門聲和宋應昌隨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是在提醒宋應昌，他該回衙署了。

“我得走了。”宋應昌停住話題，向李雲聰拱手道：“事情還沒說完，還請李兄晚間到我府上一敘。”

“多謝。”李雲聰抱拳道：“那入夜後，我與落庭再去府上拜訪。兄府上人多眼雜，還請屆時遣開下人，我二人在藏書閣相候。”

“一切小心。”

“一切小心。”

宋應昌帶著隨從匆忙離去，李雲聰和舒落庭留下結賬的錢，等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這……是不是太順利了？”舒落庭對於中午的會面還是有些不安。

“你認為他已經完全相信我的話了嗎？”

“難道不是？”

“他不會全信，只會做個參考，我和他也是在相互試探。他下午大概會去找證據來驗證我說的話是真是假。”李雲聰此刻正帶著舒落庭往宋應昌府邸的方向走。

“入夜再去他府上會不會有危險？”

“咱們只說入夜後，卻沒說是什麽時辰。”李雲聰扭頭對舒落庭一笑：“咱們現在去好好吃些東西，休息一下，然後就去藏書閣裏恭候。”

“還有一個問題。看樣子，宋應昌對於你和安大人的案子也是有心無力，依他所言，即便有對你有利的證據，恐怕也都被‘那個人’掌握了，僅憑你我，估計沒法翻案。”舒落庭發愁道。

“你說的不錯，不過……或許我們不一定非得要翻案。”李雲聰突然停住腳步，若有所思道。

“怎麽，已經決定要跟我浪跡天涯了嗎？”舒落庭打趣道，卻發現李雲聰的確在思考，剛才的話他並不是玩笑。舒落庭沒再出言打擾他，就近找了個茶肆，將他拉進去坐下，以免擋在路中，惹人註意。

宋應昌回到兵部，又是一堆事情等著他處理。因為被任命負責朝鮮戰事，因此宋應昌免不了要到吏部、戶部、工部等處聯絡商議，這雖然有些令他疲於奔波，但也帶來了某些便利，比如，這一次。中午沒怎麽吃東西對於宋應昌而言根本不是問題，他高效地將下午的事項分派給手下的人去處理，自己則借口出門辦事，私下去見了還在京中養傷的楊威一面，以事涉倭寇邊戰為名，秘密詳細地詢問了一遍李雲聰被劫當夜發生的事情，楊威久經沙場，心智更剛毅於常人，因此當夜雖然情勢危急，但整個過程他仍記得很清楚。與李雲聰所言基本吻合。宋應昌又針對其中他想到的可疑之處重點詢問，一來二去，問到了更多前因後果，包括李雲聰在杏林村重傷瀕死之事，楊威作為楊平戎的近身護衛，對於這些事情都是知道的。

因為眼見江千總和胞弟楊武慘死，楊威一直堅定地認為當日遇襲是李雲聰及其同夥所為，可是被宋應昌這幾番盤問下來，他也對事情的真相產生了懷疑，現在他冷靜下來重新回想當夜的情形，的確疑點頗多。

囑咐完楊威對兩人今日所談內容保密後，宋應昌回到兵部，若無其事地繼續處理剩下的事情，而後像往常一樣，按時回家。

宋應昌喜歡讀書，尤其是兵書，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藏書閣裏收藏著他這些年來收集到的各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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